的挚友,眼中满是愤恨和悲凉。
“那天之后,白色指令的三号创始人,独自离开了白色指令,进入一所大学,最终成为一名统计学教授。白色指令的那段过往,也随时间掩埋。只是偶尔听闻,白色指令击败了蜂巢市最大的黑帮组织,终于成为群龙之首;又听闻,他们唯一的康姓首领,发动组织內部的大清洗运动。”
那时候,教授便有种预感。
终于,预感还是变成了现实。
“白色指令內部发生了叛乱,整个组织分崩离析。已经成为教授的青年,再次见到他阔別多年的旧友,是在医院的ICU病房。
那个曾经热情又固执的男孩,此时已经人近中年,躺在病床上盖着被单。被单下面,腰部以下空空如也——据说是一颗拌雷炸碎了他的下半身。盆骨都没了,肠子用仿生腹腔兜住才免于流出来。
他无法翻身,只能侧头望着窗外,凝望人生中最后一个夜晚。
‘……到底是我个人的问题,还是我们的理想本身就是错误的?’他喃喃自语般询问道。
站在床边的青年没有回答。
许久,他请求:
‘给我放一首多瑙河之波吧。’
于是这首快乐悠扬的圆舞曲在病房中响起,躺在床上的人始终望着窗外,眼泪横流。
曲终,他转过头,看着曾经一路跟随自己的小兄弟,看着白色指令最后一位创始人。
‘答应我……別让白色指令灭亡。
別让我们的白色指令灭亡。’”
教授的讲述就到这裏。接下来的故事石息已经非常清楚。
“但是,教授。”石息微笑,“最初的白色指令,早就灭亡了。现在的白色指令只是一个散发着海洛因和铜臭味的恐怖组织。”
“是啊,我试图挽回的,与我最终得到的,天壤之別。”没想到,老人无奈地笑着承认了,“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我只是一个擅长计算但其实没什麽创造力的跟屁虫,只能按照现有的规则取得游戏胜利。”
对不起,哥哥们。
你们描绘的美妙世界……我从来不知道如何实现啊。
我想要的,我唯一想要的——
只是三个人能永远在一起。
石息给霰弹枪上膛,清脆的子弹入位声宣告即将到来的处决。
“所以教授,我无法如你所愿继承白色指令,一具名存实亡的空壳,在我看来没有任何价值。况且,很抱歉,炸毁地铁站之类的事情我可做不到。因为……”
这是【他】最心爱的城市啊。
石息抬起枪口,指向老人因体力不支而歪向一边的头颅。老人满是血污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摸向胸前的口袋。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无线通信恢复一小时后,一条匿名上传的视频震惊全网。SPC总部,薇独自在办公室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着这条视频。
视频只有短短5秒钟。
一个浑身血污的老人,靠在车门上,平静地看向镜头。这个老人长着跟教授一模一样的脸,却与过往出现在电视中的严肃印象完全不同。
仿佛,他又变回了那个和蔼的统计学教授。
老人无声地对镜头说了什麽。后来,人们从口型辨认出这句话。
——永別了。
一声道別,却不知传达给何人。
然后老人的脸在霰弹枪下变成一簇血雾。视频到此结束。
教授死了,以这样一种方式。
蜂巢市市长将新闻发布会稿子从二次断网和换成了教授之死问答;SPC连夜讨论规划白色指令崩溃后的针对贫民窟的治安方针;星星坐在天台上,给视频一键三连点赞。
而亲手击毙教授的人,尚未逃出生天。
老式轿车冲破地下停车场的收费杆,沐浴着枪林弹雨在十字大街上飞驰。石息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摸了一下肋下。
有一发子弹穿透了车皮,击中了驾驶座上的石息。早在酒店裏脾脏已经破裂,持续的失血开始表现出休克的征兆。石息伏在方向盘上,几乎靠着驾驶本能将轿车开出了十字大街。但是车轮不慎碾过路障,车轮当即爆胎,一头撞在路边的高台上。
布满弹坑的车门被推开,石息捂着肋下的伤口,从车裏摔出来。
浑身僵直痉挛,石息撑起身体,步履蹒跚,一瘸一拐地沿着满是尸体和撞毁车辆的街道向前挪动,每走一步,都如此艰难。
而大街的尽头,石息距离SPC控制的安全区,还有整整四公裏。
这时,两个端着枪的匪徒从小巷裏拐出来,发现了这个血淋淋的人形怪物。他们是其他黑帮组织的成员,把白衬衣红领带的石息当成了白色指令的杀手。
惊吓过后,两人向着石息抬起了枪口。
一声骇人的巨响,突然从街对面的大楼裏传来。
下一刻,一列地铁从空中冲破楼体,宛如破云而出的钢铁巨龙,从天际俯冲而下,瞬间将两个举着枪的人吞没!
列车一头扎进石息面前的建筑裏,巨大的动能使它又往前冲了很久才停下。
石息倒在不足两米的地上,望着这魔幻的景象。
这一次,他再也没能站起来。
重伤和失血之下,石息已经进入弥留之际。
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一切声音都隔绝在外,眼前的一切模糊而梦幻。月光笼罩在对面的大楼上,笼罩在列车的废墟上,如月光下的天堂从容而静谧。
在意识消失前最后一刻,石息看到白色的大天使,身披月光,从天而降。
哈……我这样人,也能去天堂吗?
白色的飞行器,在数十台工蜂无人机的簇拥下,向着地面上昏厥的青年缓缓降落。
还在空中的时候,飞行器的门已经打开。
飞行器门口,站着唯一的乘客。
飞行器的气流卷起柔软的棕色刘海,露出茶色的眼睛,和满是干涸泪痕的脸。
石一站在蜂群之中,俯视着地上的人。看到石息身上的白衬衫和红领带,石一仿佛理解了什麽。
周围的无人机识別出石一这个可歼灭对象,但是飞近之后却无法发动攻击,因为石一在狂犬病毒的白名单裏。于是无人机只能离去,但因为附近找不到其他目标,于是这些无人机不断重复这一过程,看起来就像环伺在石一周围。
这个白名单裏还有两个人:昏死在地上的清道夫和坐在天台上的病毒创造者。
不等飞行器落地,石一已经跳了下来。
“石息!!!”
石一跪在地上,呼唤着失而复得却气息奄奄的弟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石息。他的弟弟,总是强大的、干净的、游刃有余的,从未在他面前展现出如此狼狈和脆弱的一面。
石一看着石息沾满灰土和血污的脸,像海的女儿在礁石上端详被她救起的王子。
这样的石息,令他心痛,令他爱怜。
石一把石息扶起来,但后者高大的身体异常沉重,石一勉强托起石息的后背,焦虑地思考如何才能把这个一米八五的弟弟扛起来。
就在这时,石息忽然片刻醒转过来,黑色眼睛咫尺间正对上石一的脸。
“石息!”
石息却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呆住了。
又出现了。与石息第一次在机场见到他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只不过这次,意识恍惚的石息失去了以往的克制。石息伸出手,掌心带着未干的血跡抚上石一的脸颊,带着冰冷粘稠的触感,像捧起他的珍宝。
“……对不起……”
石息皱着眉,总是黑洞一样的的眼睛在月光下闪动着银色的光芒,他直视着眼前的人,却又仿佛愧对于他。
这一刻的石息,终于褪去早熟的外壳,仿佛变回那个十四岁的男孩。小心翼翼地、甚至卑微地诉说着自己深深的愧疚。
“……对不起……
……我终究还是没能杀了他。”
石一看着石息,他不知道石息到底在说什麽,但是他知道石息在哭泣。
石息不会哭泣,但是石一明白,现在的石息,尽管没有泪水,却在哭泣。
于是,石一仰视着石息,抬手宽慰般轻抚石息的脸颊。后者略微惊讶,然后掌心覆上石一的手背,委屈地向眼前的人告解:
“……我一直都很想你。”
说完,石息低头吻住石一的嘴唇。
带着尘土和血腥的初吻,苦涩又虔诚,渴望又纯净,彷如负罪的信徒亲吻宽恕的十字架。
石一睁大眼睛,感受石息的手指在自己的发间穿梭,却无法将举止疯狂的弟弟推开。
他无法拒绝这乞求般的亲吻。
这背德的吻,宽恕了石息的错,却成了石一的罪。
最后,石息身体一沉,昏倒在石一肩头,石一下意识伸手,抱住这具将自己覆盖的身体,茫然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啊……我开始后悔帮你实现愿望了。”
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石一惊醒。
星星坐在列车废墟上,托着下巴看着兄弟两人。脸上带着狡黠残忍的笑容,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石一突然想起了与星星的约定。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然后杀掉你。】
石一抱紧了石息。
“……你要杀了我吗?”
星星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眯着眼睛,久久注视着石一。
“我会杀死你的,但不是今天。”
石一将石息扛到飞行器裏,全程星星就在旁边看着,丝毫不来帮忙。安顿好石息,石一站在飞行器裏,看向星星。
“……你要进来吗,挤挤应该坐得下。”
星星捧着脸好笑道:“我为什麽要跟你一起走?”
石一指指自己的胸口:“你这裏受伤了,不去医院吗?”
星星表情迟滞了一下,随即又恶意地指着石息:
“飞行器限载两人,把你弟弟扔出去我就跟你走,如何?”
石一哪有心情跟他废话,重重关上门。星星看着飞行器消失在风洞深处,托着腮笑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自己刚刚的玩笑很成功,石一气呼呼的样子真的很有趣。
笑着笑着,却又垂下视线。
“总觉得……让人有点不爽吶。”
薇从口袋裏掏出香烟,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医院裏,又把烟放回口袋,转身靠在病房的窗台上。上午的阳光清新舒适,充盈这间病房。
“现在白色指令剩下的主要人物正在争夺组织控制权,贫民窟势力也在重新洗牌。运动会结束之后,SPC会重新介入,夺取贫民窟主要区域,建立执勤据点,巡逻常态化,逐步蚕食黑帮的生存空间。”
房间电视裏,蜂巢市运动会开幕式即将开始,蜂巢体育场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
距离那混乱血腥的一夜,刚刚过去十天,但蜂巢市似乎已经彻底遗忘了那场悲剧。
毕竟,发生在贫民窟的悲剧,不能算悲剧。
献祭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打击了犯罪,让城市更好的运转。
运动会能排除万难按时召开,比什麽都重要。
教授死后,舆论神奇地偏向了右倾激进派。尽管军方和SPC最初矢口否认无人机屠杀以及刺杀教授是自己所为,但是并没有人相信,于是教授之死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军方和SPC的功绩。
堪比刺杀本拉登的完美行动——媒体如是评价。
“结果市长欣然默认了媒体的谬赞。”薇抱着膀子,淡淡地讽刺道。
而真正杀死教授的人,半躺在病床上,微笑着听薇讲述他昏迷期间错过的新闻。
“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的确,她原本并不会感到歉意。无论是对石息的歉意,还是……
薇想起来什麽,询问道:“……你哥哥呢?”
“他说去买吃的。”石息苦笑,“……似乎自从我情况转好,他就有意识地躲着我。”
薇沉默了一会儿。
“石息。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计划什麽,但是……
別伤害他。”
石息不语。
薇不再争取什麽,她的內心已经过于疲惫,无力再肩负两兄弟的纠葛。
道別之时,石息突然问:
“你知道白色指令是如何诞生的吗?”
【石息,你知道白色指令是如何诞生的吗?】
上午的阳光中,石息平静地复述教授的故事,从贫民窟的三个男孩,到多瑙河之波四手联弹,到白色指令的分裂,以及前辈最后的嘱托。
薇靠着窗户,安静地听着,至始至终未发一言,直到石息讲完整个故事。
长久的沉默,电视裏开幕式表演还在进行,掩盖了房间的寂静。
黑色卷发的女人,终于开口。
“……教授说的没错……我从未了解真正的他。”
他的童年,
他的伙伴,
他的伤痛,
他肩负的希望,
他没能完成的嘱托。
石息说:“我想,教授之所以向我讲述整个故事,或许是希望我能转达给你。”
这是男人对女人最后的解释。
“以及,教授让我把一件东西给你。”石息指了一下床头的矮柜。
薇疑惑了片刻,还是走过去拉开抽屉。
抽屉裏,躺着一只紫水晶耳环。
当年被她扔出窗户的那只耳环。
带着已经干涸的血跡,在阳光中熠熠生光。
薇愣了很久,轻轻将耳环拿起来。
又很久,从口袋裏拿出另一只,烧焦融化的耳环。
两只耳环,静静地躺在女人的掌心。
石一走进病房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因为曾和薇争吵,石一感到有些尴尬,想找个话题缓解一下尴尬的局面。正好看到电视裏开幕式进行到后半,各国运动员打着花花绿绿的国旗,举着鲜花列阵入场。
“啊!运动会终于开始了!”
石一说完,却听见一声呜咽。
这个总是坚强的女人,在阳光中失声痛哭。
-- 城市献祭篇 完 --
注:
1. 康X安的故事原型: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百度依次搜索“康米主义”、“安那其主义”、“马赫诺黑军”,感受歷史上左圈的相爱相杀;
2. 狂犬病毒2.0:灵感源于大刘的《太原之恋》,详细且幽默地讲述了基于物联网的病毒袭击,大刘yyds;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迟到了,以为6千字,结果1万字……【吐血】之后每章的注解还是放在章节最后,比较方便查阅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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