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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城市献祭(十)
星星。
他是石一的一念之善,是石一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亦是蛰伏在石一心中的魔鬼。他是从高处坠落的陨星,他是行将就木的残破躯壳,他是荒野上的游魂,混乱怨念且癫狂。
两个月前,当石一打开医院窗户,当漫无目的魔鬼遇到了悲剧色彩的宿主,蜂巢市便注定要迎来它的劫难。
宿主又何尝不想抗拒。
石一从震惊中回过神,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
“……滚。”
他答应过石息,要远离星星。嘴上咒骂着,却仿佛被蛊惑般迟迟无法挂断电话。
“哦?我还以为你会想知道你弟弟的情况呢。”
他如何抗拒。他已经走投无路,即将溺亡的人,眼前出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石息他在哪裏????!!!!”
“在一个你无法前往的地方。啊,他马上就要死了。”星星开心地宣布。
石一几乎站立不稳,脸上最后的血色也消失。
“他在哪裏?!!”石一本就因为哭泣而模糊的声音近乎哭嚎,带着內心的绝望和恐惧宣泄而出,“……星星!!!!”
电话另一端,星星终于收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石一的崩溃,石一的恐惧,石一哀求着呼喊他的名字。
啊,如果可以,他真想把石一的声音录下来反复品味。
“向我许愿吧,石一。”
“……什麽?”石一的泪水还在扑簌簌落下,但是眼睛却睁圆了。
魔鬼在电话中低语。
“向我许愿。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然后杀掉你。”
这个疯子。
“告诉我石息在哪裏!你在撒谎!你他妈的根本不知道石息在哪裏!”
“你很清楚我没有说谎。向我许愿,石一。”
“就凭你一个半残废,你什麽都做不到!”
“但你现在没有別的选择不是吗?向我许愿,石一。”
“你太危险了……我根本不知道你打算做什麽,我——”
“向我许愿!!!!!!!!!”
一瞬间,石一突然平静下来,连眼中的泪光也不再波动。
“把石息活着还给我。”
月光依然洒落在石一身上,却再也反射不出任何光芒。那些覆盖石一外壳上的道德与纯真,早已松动不堪,此刻终于土崩瓦解。
“愿望收到。”星星心满意足地回答。
魔鬼与宿主,终于达成了交易。
挂断电话,石一望着窗外,手中照片上的泪痕已经开始干涸。
石息,我不管你是什麽东西,你给我滚回家。
居民楼天台上,灰色头发的青年依然坐在天台的边缘,双腿悬在空中,灰色的发丝在月光下银白如雪,精瘦的、虚弱的躯体已经看不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外形,宛如从棺材裏爬出来的尸体,仿佛走一步路就会散架。
就是这个人,明明刚答应要完成石一的愿望,此刻却无动于衷地坐在高处,轻轻哼着歌。
“Y cuales deseos me vas a dar
你会向我许下什麽心愿?
Dices tu mi tesoro basta con mirarlo
你说:我只想看到我的珍宝
Tuyo será y tuyo será……
你会得到的 你会得到的……”
在这低缓的歌声中,以居民楼为圆心,50万台散落满地的军用和监控无人机,机身內部启动指示灯亮了一下,陆续从沉睡中醒来。3千台载人飞行器,脱离了蜂巢市空中交通系统管制,强制切换为本地模式。4万台自动驾驶汽车突然锁定了自动模式,车门锁死,带着裏面的乘客,加速撞向街边的墙壁上,然后拖着残破的车身,带着裏面血肉模糊的尸体,如野兽般在街道上奔袭。地面到处停靠的装甲车,控制仪表盘突然亮起,中弹干瘪的车轮磕磕巴巴地转动起来,加入车队的洪流。
星星缓缓站起来,眺望着十字大街。
灰发青年身后,无穷无尽的飞行器钻出贫民窟的钢铁丛林,如同蝗虫过境,汇聚成黑色的云团。
这是他的大军。
一架又一架无人机低空飞掠过青年头顶,发出尖啸,扑向十字大街。星星灰白色的头发在机翼带起的狂风中肆意翻动,一黑一白的眼睛眯起来,带着血腥的笑意。
“I am the chaos(我即是混乱).”
酒店空旷的办公室两端,分別站着垂手而立的石息与涌进房间的杀手。这个优秀的清道夫,即将殒命在乱枪中。
然而所有人的视线却被另一样东西吸引。
15米长的落地玻璃外,一个庞然大物,从下方缓缓升起。如同一只深海的鳐鱼,扁平的身体呈现出三角形,悬停在空中,面向玻璃,两只黑漆漆的“眼睛”似乎在观察房间裏的人类们。
——一架翼展20米的巨型无人机。
这样魔幻的景象,令房间所有人一时忘记了反应。
其中一个杀手甚至忍不住往窗边走了几步,隔着玻璃,与无人机对视,如同围观水族缸裏的游鱼。
下一秒,无人机的“眼睛”冒出火光。
防弹玻璃在25毫米口径的机载火力下宛如纸糊,整个房间瞬间变成一片血海,子弹所到之处混凝土碎片崩碎炸裂,墙壁如积木般坍塌。
而人体,在这样的射击下直接化为肉块,残肢断臂四处纷飞。
每分钟3000发的射速下,无人机15秒钟便将整个房间变为一片废墟。热成像确定已经没有移动热源后,无人机终于调转机身离开,围着酒店大厦搜寻新的攻击目标。
长久的寂静。
终于,承重墙边的废墟松动了一下。石息推开覆盖在身体上的石块,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是薇吗?
不。
石息脱掉满是灰土的西装,艰难地站起来,环顾死气沉沉的房间。防弹玻璃烂掉之后,石息终于听到室外的枪声和骚乱。站在只剩下窗框的落地窗前,石息发现自己身处地狱般的景象中。虫群一样的无人机正在一间一间地扫荡所有建筑,街道上汽车横冲直撞,衣着暴露的性爱机器人们像丧尸一样在浓烟和火光中游荡,扑杀看到的每个人类。
这是一场无差別屠杀。
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经歷基于网络的大规模杀伤性恐怖袭击。
星星站在天台上,看着自己亲手造就的人间炼狱:
“版本更新提醒:狂犬病毒V2.0,增加了架构通用性,支持更多类型智能设备的感染,欢迎大家体验。”
20世纪末,人类第一次正式提出‘物联网’概念。电脑、手机、汽车、飞机、可穿戴设备、智能家居——万物皆可智能,万物皆可联网。一个世纪后,万物互联的理想社会终于成型,人类坦然地生活在物联网的温床中,直到这一天,才猛然意识到,物联网带来的服务有多麽无微不至,它能带来的杀戮就能多麽赶尽杀绝。
人类科技总是大刀阔斧地前进,直到事故和bug发生后,才后知后觉地修补漏洞。
狂犬病毒,就是AI物联网的bug。
但人类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后话了。此时除了病毒的创造者星星本人,身处攻击的平民、白色指令武装分子、甚至石息也不能理解发生了什麽。
教授亦不能。对于他来说,最合理的解释是:为了配合石息的行动,SPC和军方决定再次发动攻击。可笑的是,SPC此刻比白色指令更懵逼,他们看着自己的无人机在平民窟自由自在地屠杀。心知这次舆论上要彻底完蛋了,他们甚至想不出该如何向民众辩解。
理所当然地,罗曼诺夫-BN全频段干扰再次开启。
仅仅时隔5天,这片大陆再次迎来电磁通信瘫痪。
彻底乱套了。
更加令人绝望的是,袭击并没有停止。
“哈哈哈哈哈哈……”星星站在天台上捧腹大笑,笑得胸前伤口都快要裂开,“这时候才断网,哈哈哈哈……
已经太晚了!!
狂犬病毒感染设备之后就不再依赖网络啦,完全是本地程序驱动。”
不过网络瘫痪的确抑制了病毒的传播。只要新感染的设备不再增加,那麽等到已感染病毒的设备耗尽弹药或者电量,这场袭击也将逐渐休止。
可人类,相比于互联互通的AI,愚蠢就愚蠢在,沟通障碍下各方势力各行其事。见教授再次使用罗曼诺夫-BN干扰系统——军方发射了上次电子战时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反辐射导弹。
导弹拖着尾部的火光,追溯着罗曼诺夫-BN的干扰信号,向干扰天线飞去。一代电子战传奇罗曼诺夫,化作一团火云,灰飞烟灭。大喜过望的星星仰头看着飞跃贫民窟的导弹,几乎要笑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妙啊!妙啊!!!!!!!”
就在这时,头顶的反辐射导弹突然拐了个诡异的弧度,掉头朝星星飞来。
星星笑不出来了。
他差点忘了,他自己的胸腔裏也有一台干扰机。
而且,因为无线通信瘫痪,他无法用ID关闭干扰机。
星星没有別的选择,他必须撕开伤口,折断刚接好的人造肋骨,将干扰机拆出来。可是,开膛破肚的痛苦,令他恐惧到面色苍白。
他其实害怕疼痛,远超对死亡的恐惧。
所幸就在这时罗曼诺夫四根天线全部被摧毁,无线通信瞬间恢复,星星慌忙关掉干扰机,扑倒在地上。丢失目标的导弹几乎擦着星星头皮再次转向,消失在夜幕中。
这一连串的动作下,胸口的伤口再度渗出鲜血,染红了星星单薄的衬衣。星星捂着伤口,狼狈地站起来,不似先前那般得意。
“呵……我能做到的就这些了……”
他只能带来混乱,却无法完成最后一击。
“可別让我失望啊,石一的弟弟。”
杀了‘教授’。
酒店的走廊裏,石息拿着从尸体上搜来的霰弹枪,浑身血污,如同浴血的死神。
酒店监控系统已经在感染病毒后停止工作。教授和石息终于平等了,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位置。石息七年的逃亡,终于反了过来,像猎犬一般追寻着教授的踪跡。
终于,在酒店第三层,石息遭遇了激烈的阻击。
看来你在这裏,教授。
等到石息转过走廊拐角,走廊尽头,站着石息熟悉的身影。
“石息。”老人依然穿着文绉绉的针织衫,手裏拄着一只拐杖。
石息皱了皱眉。
教授站在走廊尽头的电梯裏,两人之间隔着长长的距离,以及掩护教授撤退的杀手。
“教授,你要逃走吗?”石息抬枪击中其中一个杀手,后者在巨大冲击力下倒退着仰面摔倒,“这裏可是你的根据地。”
教授没有回应石息的讽刺,电梯门开始缓缓关闭。
“你的确很优秀,石息,但是到此为止了。”
石息解决掉剩下的杀手,冲到电梯口,但是已经来不及,电梯已经移动到了二层。如果教授离开酒店,石息真的很难再寻找到他的踪跡。
就在这时,奇跡再次发生。
狂犬病毒终于也感染了电梯系统。
电梯间发出一声尖锐的轰鸣,电梯桥厢突然开始急坠,带着置之死地的杀意,带着裏面所有乘客,从二层直接坠落到地下一层。
等到石息赶到,电梯口被撬开一条缝,拐杖丢在一旁。连续的血跡从这条缝裏延伸出去,石息握着霰弹枪,沿着血跡稳步行走。
血跡的终点,是一幕凄凉的景象。
地下停车场空空荡荡,自动驾驶的汽车都已经感染病毒不知所踪,只有一辆没有自动驾驶系统的老式轿车停在这裏。而教授坐在地上,背靠着这辆本可以带他逃出生天的载具。
可是他无法离开。
教授双腿骨折,左腿胫骨在下坠的冲击中刺破了膝盖,白森森地露在血肉之外。地上的血跡,正是这个老人在地上爬行的痕跡。
虚弱地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石息,教授轻声自嘲:
“因为这辆车没有自动驾驶,所以它成了我最后的希望;可同样因为没有自动驾驶,我两条断腿无法操纵它。
因为你不会被任何东西诱惑,所以你是我最中意的接班人;可正因为你不会被任何东西诱惑,我不知道该如何操控你。
石息,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这个问题,教授不止一次问过石息,但石息从不回答。
“你对一个将死的人也要保守秘密吗?”
石息俯视着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这个将自己教导成优秀清道夫的人。
“我只想挽回一个错误。”
老人哑然失笑。作为教授的他在校园中总是儒雅温和的形象,但作为“教授”的他却总是以严肃的面孔示人,难得露出这样的笑容。
他们两个人,果然很相似。
“石息……你曾经问过,白色指令三个创始人之后的故事吧。”
教授因失血和疼痛两眼发黑,仰头靠在车门上,离散的视线望着天花板。
“白色指令建立了自己的根据地之后,在姓康和姓安两位青年的领导下,经歷了一段时间的急速扩张。但是很快,无论是政府还是贫民窟的其他黑帮组织,都注意到了这个粗放发展的新组织。他们开始打压白色指令。
这个时候,白色指令的两个创始人,整个组织的灵魂人物,发生了严重分歧。”
尘埃落定,鬓角斑白的老人品评当年的回忆。
“或者说,他们两个人,尽管看起来信仰相似,但本质上是不同的。
姓康的青年认为在外在的威胁下,白色指令必须形成强有力的权力机构,才能有效抗击外部威胁。哪怕这个自上而下的权力机构是暂时的,但却是实现斗争胜利所必须的。
但是,姓安的青年反对一切威权,反对任何形式的“统治”,主张通过完全自下而上的“公社”对组织进行自治。在他的眼中,威权是对白色指令的亵渎和背叛。
那一晚,他们的小跟屁虫无助地看着两个哥哥相互指责谩骂,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到底为什麽一直以来并肩走过的两人,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反目成仇。”
“房间裏的廉价钢琴,再也没有响起熟悉的二重奏。第二天,姓安的青年带着自己的支持者离开了根据地。欣欣向荣的白色指令,一夜之间决裂为两派。
然后是长达两年的內战,姓安的青年某种程度的确证明了没有威权也能组织抗争。
但是最终,康派在一次突袭中清剿了安派核心人物。”
教授停顿了一下。
这麽多年过去,即便见过更加惨痛的场面,但那一幕依然是他最无法面对的回忆。
“白色指令公审大会上,以反动异端为由,枪决了姓安的青年。
二十三岁的跟屁虫,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两个青梅竹马的前辈,一个站在主席台上,从一开始的慷慨激昂,到判决决定后的面如死灰;一个跪在主席台下,嘴裏塞着布料,直勾勾地望着台上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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