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但是,论幸运……
你可能没明白一件事情。
刚刚与你对赌的家伙——是一个行走的人间奇跡。“
说完,石息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快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咔。
石息无声地低头一笑。
你还真的就这麽走运啊,哥哥。
……不。
石息垂下握着枪的手,看向玻璃房外。在那裏,石一仰着头,睁大了茶色的眼睛,张着嘴巴却忘记了哭泣,泪水沿着下巴淌落一地。
我没有死在这裏,才是你最大的不幸。
哥哥。
第五发,最终,空枪。
白西装手裏的玉坠,从手中滑落,悬在脖子上,摆动着。荷官脸上也略过一丝惊讶,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进行到最后的俄罗斯轮盘赌。教授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看不出对这个结果是满意还是失望。
“轮盘赌,先手后手,都是一样的胜率。我这麽胆小的哥哥,怎麽有勇气主动选择先开枪呢?”
石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白西装。
“你……为什麽要怂恿他先开枪?
莫不是,你打算赖掉最后一发子弹吧。”
下一秒,石息猛地举起枪口,瞄准了白西装的脑门。
空气骤然凝固,白西装僵在原地,女荷官保护性地挡在教授和石息中间,生怕石息的枪口转换目标。就连玻璃房外,杀手们也不动声色地摸出了枪。
然而,唯独教授,没有任何要阻止石息的意思。
在没有时钟的赌场,时间无知无觉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石息最终柔和地笑了笑,合上了左轮手枪的保险,在手指上转了半圈,枪托朝外。
石息并没有将手枪交给白西装,而是递还给坐在一旁的教授。
“我只想带哥哥回去,赌局是否进行到底,并不重要。”
七年不见,他依然是那个清醒冷静到可怕的石息。
沉默了几秒,教授伸出手,接过左轮,在手中若有所思地把玩。
“石息。你现在只是帮你哥哥贏回了性命,但你自己还欠白色指令一条命。”
而石息也早已预料到:“是的,教授。”
简短的回答,之后石息就不再说话了,他也没有必要再说什麽。他的命运,在他踏入十字大街时,就已经完全交给了白色指令、交给教授定夺。
终于,教授有了他的决定。
“石息,你还记得七年前我们最后的电话吗?”
“记得,教授。”
“我现在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教授停下了手中把玩左轮的动作,“死在这裏,还是加入白色指令。”
哑然失笑。
“居然会给我第二次机会,教授,这不像你。”
“因为我惜才。”老人声音低沉地回答。
于是,石息也做出了他的选择。
“请给我三个月,教授。三个月之后,我会再次出现在这裏。”石息回答,“打着红色领带,作为白色指令的杀手出现在这裏。”
教授再度沉默。
“……好。”
话音刚落,石息反倒半开玩笑地说:“没想到您会信任我的承诺,教授。”
“石息啊……”教授语重心长地嘆声道,“我怎麽会不清楚,你是一个毫无信用和荣誉、为了实现目标可以轻易毁约的人。但是……”
教授看向玻璃房外被按在地上的青年。
“既然你今天会为了他出现在这裏,你也一定会为了他的安全遵守约定的,不是吗,石息。”
一丝极难察觉的寒光,在石息眼中一闪而过,随即便隐藏在柔和的笑容中。
“啊……是啊,教授。我会遵守约定的。”
说完,石息朝玻璃房的门口走去,密闭良好的自动门在石息面前缓缓打开,石息始终面无表情地等待着。
就在黑发青年即将步出玻璃房时,身后最后一次传来老人的声音。
“替我向薇问好,石息。”
青年站在门口,心领神会地微笑:“我会的。”
石息离开玻璃房,终于走向自己的哥哥。摁着石一的杀手见状,松开石一,可是后者已经连挣动的力气都没有了。石息最后一次扣动扳机时,石一已经跌入深渊,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已经摔得粉碎。
石息站在这样残破的石一面前。
像一个男孩,望着被自己摔碎的玩具。
最终,石息蹲下身,将石一扶起来,帮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帮他重新包扎好伤口,帮他擦掉脸上的尘土和血污——
却不知道该如何将破碎的他重新拼装起来。
石息伸出手,想抚摸石一的脸颊。
“哥哥……”
石息没来得及说什麽,石一突然伸出双臂,用尽所有力气,死死抱住石息的脑袋。
在这空旷的剧院,放声嚎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石息惊讶地睁着黑色的眼睛,望着石一颤抖的脊背,感觉自己要被闷死在自己哥哥单薄的肩头裏。即便如此,他却无法挣脱这个拥抱。
渐渐的,石息从惊讶中放松下来,垂下眼睛,右手缓缓绕过石一的后背,将哭泣的石一揽入怀中。
教授坐在玻璃房中,注视着这对相拥的兄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石息,黑色的野兽,像度过了月圆之夜的狼人,褪去了皮毛和爪牙,短暂地变成了人。
尽管那只是短短的一瞬。等到石息扶着自己哥哥站起来,他又变回了从容冷漠的石息。
“暂別了,教授。”
教授微微颔首,看着石息带着步伐不稳的石一走出小剧场。
这时,白西装终于小心地开口:“教授……”
“你输了,家骥。”教授还望着剧院门口,石息消失的方向,“这一次,连幸运女神也抛弃了你。”
“教授……”白西装咬牙,坦言问道,“我还有活路吗?”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家骥,我对赌博本身并无兴趣,你知道我为什麽喜欢看別人赌博吗?”
白西装苦笑一声,双手又插进口袋,恨恨地回答:“看着別人为了一点点权力和财富像饿狗一样抢食,让您觉得很满足吧。”
教授轻嘆一声。
“我并没有这样的恶趣味,家骥。我只是想看到,人在绝境时,最真实的自我。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我总是好奇,比如,拿着手枪的你,看向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麽?”
说完,教授扶着膝盖站起来,向玻璃房外走去。与荷官擦肩而过的时候,教授将左轮手枪交给荷官。
“这枪裏真的有子弹吗,帮我确认一下吧。”
荷官点点头。
教授头也不回地走向剧院大门,就在即将迈出大门时,耳机响起干净的枪声。
老人摘下耳机,用力一甩,丢弃在赌场深红色的地毯上。
蜂巢市冬日的午后,阳光虚弱地笼罩即将步入黄昏的十字大街。地上的伤员和尸体已经不见踪影,清洁人员推着机器冲洗地上的血跡。污水在街边汇集,带着早上的屠杀的痕跡,一同消失在下水道。白天,屠杀将登上电视和网络的头条,晚上,蜂巢市的狂欢节依旧举行。
这就是蜂巢市,个体的湮灭在大众的狂欢面前,轻如鸿毛。
稀稀落落的行人中,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无声地穿行,开始斜照的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石一走路不稳,失血、脑震荡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他眼前的一切的都不真实起来。石一呆然看着牵着自己的手掌,好像两人的手也在发光。
顺着手掌、手臂、肩膀,石一看向走在自己前方的身影。
此刻,石息似乎陷入了沉思,大步走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已经体力不支。
石息思索的背影,被阳光勾勒出金色的边沿。耀眼的光芒,透过耳垂和脖颈的边缘,显出纯净的红色。
——啊,好美。
石息牵着的手突然变得沉重,这才从思绪中警醒。转身看到面色苍白的石一,正软绵绵地向后仰倒。
石息迅速伸出手,终于赶在石一摔倒前托住他的后腰,可是石一身上已经一丁点力气也没有了,身体在石息手中后仰成弓形。
犹如被献祭的牺牲,任由他的神明处置。
石息看着阳光下的石一,将他慢慢放下来,手掌捧起石一的后脑,端详这张憔悴的脸。
“……我该拿你怎麽办呢……哥哥啊。”
不远处的大厦间,阳光照不到的罅隙,一只鸽子停落在连接大厦的运输管道上。
它并不孤单。
几米之外,一个高挑精瘦衣衫单薄的青年,也坐在管道上,吹着舒适的冷风,俯视下方街道。
“这可……太有趣了~”
青年一黑一白狐貍眼眯起来,瞳孔中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原来这就是你的执念吗。
“真期待下一次见面啊……石一。”
下方黑发青年明显感觉到了这怪异的视线,驀然抬头——
运输管道上早已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白鸽振翅飞起。
“石息……”
石息低头,怀中的人已经醒转。石一伸出手,抚上石息的脸颊,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确信自己的弟弟还好好活着,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哥哥……”
石息微微侧头,感受着石一的摩挲,伸手覆上石一的手背。
然后,提出了——
“哥哥,也和我赌一场吧。”
——这场假意施舍的赌约。
石一睁大了眼睛,看着石息的嘴唇一开一合,说出他听不懂的话语。
“三个月,如果你能变成一个人,就算你获得胜利。我将告诉你,所有真相……你想知道的一切。如何?”
石一只是茫然地看着石息逆光的脸,心裏只有一个念头。
“好……”
——好美。
这张柔和的脸,温润如大理石雕塑,带着天使般恬然的微笑……从这张嘴裏说出的话,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石一的眼睛被阳光刺得有点酸痛,忍不住用手背遮住眼睛:“如果……我输了呢?”
石息将石一的手从自己脸颊移到唇边,深深亲吻石一的掌心。
“把你的身体献给我,哥哥。”
变人篇 完
作者有话说:
让大家久等了,变人篇一口气更完,将近七千字,希望大家能爽到。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