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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变人(八)
教授第一次遇到石息,对方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那是白色指令与“那个人”合作决裂前最后的两年,双方频现摩擦,而这个挺拔的黑发少年,正是这个时候,被“那个人”安排过来“对接”和“协助”白色指令。
“您好,教授。”穿着黑衬衫的少年微笑着,笑容中既没有任何真情实感,也没有任何刻意讨好,只是礼貌而已,“我是石息。”
这是教授第一次见到年纪如此小的清道夫,教授甚至一时判断不出“那个人”到底是将这个少年当成了炮灰,还是为了挑衅他。
最终,教授发现两者都不是。
少年温和的外表下,是一头早已完成了自我驯化、极度理智的野兽。既无愤怒、亦无恐惧,一切行动完全以目标为导向,任何诱惑都无法使他偏离目标。而內心狰狞的欲望,无从觉察。
这个少年,既是“那个人”的监视者,又是“那个人”向自己递出的橄榄枝。若是继续与“那个人”合作下去,或许这个少年将一直做自己的猎犬吧。
人总是这样,工具越顺手,就忍不住越依赖,以至于到该丢弃的时候,竟会感到不舍。
“石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开枪,然后被扑杀;或者——不开枪,加入白色指令。”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轻笑:“抱歉,教授,我和‘那个人’,有一个重要的交易。”
电话挂断前,听筒中传来清晰的枪声。
这便是七年前,石息与教授最后的通话。
七年后,教授鬓角已经斑白,当初的少年也已到而立之年。这场猫鼠游戏,终于在这间两人都无比熟悉的玻璃房中迎来终局。
“你和‘那个人’的交易,如今已经完成了吗?”
赌桌旁增加了一只椅子,教授坐在椅子上问道。
石息检查了一下左轮手枪,确认没有出千的跡象,向教授回报以微笑。
“马上就要完成了。”
扣下手枪保险,石息意味深长地对教授说:“没想到,您会和拿着枪的我共处一室,教授。”
语气中半是玩笑,半是危险。
而老人只是淡然地回应:“石息,你今天如果是只身出现在这裏,別说给你一把枪,我连一根筷子都不会让你碰到,但是——”
这时,墙壁上传来一声闷响,老人和石息便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玻璃房外,浑身血污的石一,趴在玻璃门上,手指深陷在门缝中,企图抠开这扇自动门,却发现只是徒劳。石一绝望地用拳头击打墙壁,向房间裏的人恳求着,可惜声音却根本无法传进来。
石息听不到石一的喊声,却能从口型中明白,自己的哥哥在呼喊什麽。
【我自己赌。】
【让我赌。】
两个白色指令的杀手也赶过来,将石一从墙边拖开,石一挣扎着,几乎是哭喊着,浅色的眼睛在一片水光中支离破碎地望着石息,沾满鲜血的双手扒在玻璃上,无望地覆盖住自己弟弟的身影,最终只在玻璃上留下几道红色的血跡。
教授看着石一这幅狼狈不堪的模样,居然觉得有些可怜,于是问石息:“等会儿你开枪的时候,需要我把他带到別的房间吗?”
至始至终,石息只是拿着枪站在原地,微笑着、观赏着外面歇斯底裏的石一。
“不必了,教授,就让他看着吧。”
石息抬起枪口,抵住自己的下颌,微微仰头,黑色眼睛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被摁在地上的石一。
“闯了祸,就要接受点惩罚,不是吗?”
教授冷眼看着石息,此时这个黑发青年宛如一个魔术师,面向唯一的观众,表演自己的致命戏法。他将自己的生命玩弄于一线之间,以此博取对方的视线和惊呼。
他的确收获了他想要的。
“石息!!!!”
石一趴在地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只能仰头,看着石息站在明亮的灯光下,扣下扳机。
“石息!!!!!!!”
这一幕,如同最可怖的噩梦,无声无息、缓慢绵长、将绝望与恐惧放大到极致,深深烙印在石一的记忆中。直到石息将左轮枪移开,过了很久,石一才明白——刚刚依然是空枪。摁着石一的两人突然发现挣动的力气消失了,石一整个人瘫软在地板上,许久,蜷缩着,额头抵着地板,呜呜咽咽地哭泣。
而石息,就这麽远远地看着。
“看到他为你哭泣和崩溃,你很享受这种感觉,石息。”
石息终于收回视线,将手裏的枪放回桌面,随口反问:“是吗?”
可惜教授这句话本来就不是疑问句。
荷官将枪放在白西装面前,在这之前,后者早已冷汗涔涔,此刻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左轮手枪。
已经连续三发空枪了。尽管心裏清楚现在是三分之一的概率,但连续的空枪令这个概率显得远比理论上危险。白西装猛然伸出手,这一次,他速战速决的策略没能奏效,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左轮枪上方,失去了抓住它的勇气。
白西装汗水顺着脖子流淌,抬头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石息。
这对兄弟,是完全不一样的对手,彻彻底底的两个极端。石一还没拿到枪就开始哭天抢地,就好像自己死定了一样,而石息则完全漠视死亡,这样一来,轮盘赌的恐惧完全压在白西装一个人头上。
白西装又看了一眼教授,后者眼睛斜着看过来,审视着他的窘态,视线中流露出对比和些许失望。
正是这个眼神,让白西装拿起了枪。
其实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举起枪的一瞬,一个念头划过——
干脆一枪崩了这个老头算了。
但最终,白西装没有这样做,还是将枪口对准了自己。
与此同时,玻璃房外按着石一的两人听到石一似乎在低声说着什麽。低头凑过去之后才终于听清楚。
“响……”
石一双目空洞僵直,却死死地盯着远处白西装,嘴唇一动一动,好像在祈祷,又像在诅咒。
“响……响吧……求……求……响吧……”
原本茶色的瞳孔中,搅动起浑浊的恶念,犹如地狱的黑色火种,悄无声息,潜藏于一隅,等待着蔓延。
“……去死吧。”
总有一天,它将铺天盖地裹挟而来,直到燃尽一切方能熄灭。
不过,不是今天。
今天,只有恐惧。
第四发,依然是空枪。
巨大的恐惧,将石一抛进彻骨的深渊。
“……不!!!”石一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从地上挣扎而起,刚绑好的绷带也被扯开,踉跄地冲向玻璃房,还没跑出去两步就被摁倒,下巴磕在地板上,嘴巴裏全是血腥味。
“石息!!!!!!!!!”
即便是这样的嘶吼,房间裏的人依然听不到丝毫。石息已经接过了左轮枪,要想活下来,只有一种情况:连续五发空枪。
这一瞬间,出现在石一脑海中的,却是星星的问题:
【你为什麽要来蜂巢市?】
如果一个月前,那个改变命运的雨夜,石一没有接受石息的邀请,没有回到蜂巢市,现在两个人应该在不同的城市裏,过着各自“幸福”的人生。
【你真正的愿望是什麽?】
是继承房产吗?
他根本不在乎房产证这一张破纸,他在乎的,是那个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可是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了。
是寻找当年的真相吗?
他从来都没有做好面对真相的准备。他渴望的,只是从蛛丝马跡中找到一点点自己其实是被父亲爱着的安慰。
可是,父亲带着所有真相,化作了往生树下一抔尘土。
所以,他来到这裏,到底寻求的是什麽呢……
石一伏在地上,仰起脸。
明亮的玻璃房中,石息挺拔恬静地站着,头顶的灯光洒落,就好像那光线来自天府之国,石息好像在和屋內的人交谈什麽,但是石一什麽也听不到。这一刻,石息是如此美好,又如此遥远。
直到这时,石一才终于明白。
他……是为了眼前这个人,才来到这裏的。
早在他收到那封回家的邀请前,甚至早在他收到那一亿遗产前……
当他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弟弟的时候,当那声名为“哥哥”的呼唤冲破十年岁月的尘封,再一次出现在石一的记忆中……
他就注定要踏上这次归程。
犹如知春的候鸟,犹如受召的信徒,犹如急坠的流星,义无反顾地奔向这片应许之地。
可是,当石一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他的弟弟,他唯一的家人,他的……石息。
却发现,自己连他也要失去了。
早就满盈的眼泪,终于冲破眼眶的禁锢,沿着石一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颊淌落,留下斑驳的痕跡。
这是他有记忆起第一次流泪。
石一本是一个坚强的人。十年来,即便在福利学校被当成异类、即便逃学之后流落街头、即便因为偷窃被殴打、即便被高利贷追债……石一从来没有体会到如此痛不欲生的感觉。
最不堪承受的,不是周遭的恶意,而是內心得而复失的悔恨、恐惧和负罪感。
“……石息……
石息啊啊啊啊啊!!!!!”
明明玻璃房裏什麽也听不到,石息却转过身,正看见石一哭泣的脸。黑发青年嘴角的笑意短暂地消失了片刻,手裏左轮枪的枪口,不经意间缓缓垂了下来。教授摘下了耳机。模模糊糊的哭嚎声从耳机裏泄露出来,在这安静的空间中,居然也有些刺耳。
“我们还是快点结束吧。”石息无可奈何地一笑,再次扬起枪口。
赌局胜负即将揭晓的时刻。白西装不可思议地看着石息,后者云淡风轻地将枪口抵在下颌的动脉上……那可是……二分之一概率的死亡啊……
不管这一枪是否响起,白西装已经输了。
俄罗斯轮盘赌,说到底,是胆量的游戏。
“你相信运气吗?”
白西装突然开口,有点颤抖的双手扶住桌面,身体前倾,阴森森地盯着石息。
“我可是相信,因为幸运女神,总是对我露出微笑。”白西装从领口裏摸出一只玉坠,展示给石息,“论赌运,你没有资格和我较量。”
石息想了想,没有直接扣下扳机,只是自嘲般一笑:“的确,我并不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
说实话,石息坦率的承认,出乎了白西装的预料。
“不过……”石息黑色的眼睛转向白西装,“这开枪顺序——是我哥哥选的,不是吗?”
白西装一时没明白石息话裏的意思。
“论倒霉,我从来没有见过比我哥哥更倒霉的人。”石息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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