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绿冰种,还是活翠!”有人失声惊呼。
活翠,是玉石行里的一个特殊法,指的是那些翠色灵动、仿佛有生命力的翡翠。这种料子极其罕见,通常只出现在最顶级的矿脉深处,且必须是天然形成未经人为干扰。一块活翠的价值,至少是同品质普通翠料的五倍以上。
“、伙子,还继续解吗?”机主的声音有些发干。
楼望和摇摇头:“不用了,就这样。”
他知道这块料子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全部解开,而在于这“活翠”的特性。如果完整取出,可以雕成一件传世之品,价值不可估量。
“我出三百万!卖给我!”秃顶男人突然喊道。
“三百万?你想得美!我出五百万!”
“六百万!”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报价声此起彼伏。短短几分钟,价格就被抬到了一千两百万缅币,换算成人民币也有近五十万——而这还只是一块擦窗料的价钱。
楼望和却不为所动。他接过机主递来的原石,用软布心擦拭窗口周围的石粉,然后将石头收进随身携带的绒布袋中。
“抱歉,不卖。”
完,他拉着沈清鸢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楼望和回头,看到一个身穿粗布衣、头发花白的老者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到他面前。老者约莫七十来岁,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楼望和手中的绒布袋。
正是上午沈清鸢提到的那个老矿工,杜老。
“、伙子……”杜老的声音颤抖着,伸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能、能让我看看这块石头吗?”
楼望和与沈清鸢对视一眼,将绒布袋递了过去。
杜老接过布袋,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闭上眼,用双手紧紧捂住布袋,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是它……真的是它……”他喃喃自语,“九龙坑的‘活翠’,百年了,百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了……”
楼望和心中一震。
九龙坑?
这块从路边摊随手买来的黄皮原石,竟然是九龙坑的遗料?
“老人家,您确定?”他沉声问。
杜老抬起头,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话的地方。伙子,姑娘,你们……你们跟我来。”
他转身朝着解石场外走去,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
楼望和与沈清鸢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嘈杂的解石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木板房,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依稀能看出“杜记玉工”四个字。
杜老推门进去,屋里昏暗拥挤,到处堆放着石料、工具和杂物。唯一的桌子上摆着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标本,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但能看出是矿工在矿坑前的合影。
“坐,坐。”杜老拉过两张板凳,自己则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他心翼翼地将绒布袋放在桌上,却始终没有打开。
“老人家,您刚才……这块料子是九龙坑的?”楼望和开门见山。
杜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姓杜,叫杜山。我爷爷,我爹,都是九龙坑的矿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百年前,九龙坑出过一条‘九龙戏珠’的带子料,这事你们应该听过。”
沈清鸢点点头:“传闻那条料子被进贡给了京城皇室。”
“对,也不对。”杜老苦笑,“那条料子确实被挖出来了,但根本没离开缅北。就在准备运送的前一晚,矿上出了大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那天晚上,矿坑里传来龙吟。”
“龙吟?”楼望和皱眉。
“对,龙吟。”杜老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爷爷当时是矿工头,他亲耳听见的。那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低沉、威严,震得整个矿坑都在颤抖。紧接着,矿坑里所有的玉石……全都活了。”
“活了?”沈清鸢失声。
“活了。”杜老重复道,“玉石会发光,会移动,有的甚至从岩上脱,悬浮在半空。矿工们吓疯了,四散奔逃。但那些玉石……那些玉石像是有了意识,开始攻击人。”
他掀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这是我爹留下的。他那天也在矿上,被一块飞起来的玉片割伤了。逃出来的矿工,身上多少都带着伤。但更可怕的是……”杜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些受伤的人,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死状……都很惨。”
屋子里陷入死寂。
楼望和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看向桌上的绒布袋,透玉瞳下意识运转,金光穿透布袋,在那块黄皮原石上。
石皮之下,那团浓阳正翠依然静静蛰伏,翠色流动,生机盎然。但在透玉瞳的视野中,他看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翠色深处,隐约有九道极淡的纹路,如同九条细的游龙,环绕着中心一点微光盘旋。
九龙戏珠。
“那条‘九龙戏珠’的带子料呢?”沈清鸢问。
杜老摇摇头:“不知道。矿坑塌陷后,那条料子就消失了。有人它被埋在了地底深处,也有人它被人偷偷运走了。但我知道的是……”他看向楼望和,“你手上的这块料子,和当年那条带子料,出自同一个矿脉。它内部的翠色会流动,是因为沾染了‘龙气’。”
“龙气?”楼望和心中一动。
“玉有灵,尤其是顶级翡翠,在特殊环境下会吸收天地精华,形成自己的‘灵’。”杜老,“九龙坑那地方风水特殊,传闻地下有龙脉经过。那条带子料吸收了百年龙气,已经成了‘玉精’。你手上这块虽然,但也沾染了龙气,所以翠色才会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张老照片递给楼望和。
照片上是十几个矿工的合影,背景是一个巨大的矿坑入口。站在最中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相貌与杜老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杜老的爷爷。而让楼望和瞳孔收缩的是——在那汉子手中,捧着一块原石,石皮上隐约能看到松花纹路,与楼望和手中这块……几乎一模一样。
“这块料子,是我爷爷当年从矿坑里带出来的纪念品。”杜老指着照片,“矿难后,他偷偷藏了几块料,想着留个念想。后来家道中,这些料子陆续卖掉了。你手上这块,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楼望和盯着照片,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杜老的都是真的,那么这块“活翠”的价值就不仅仅是金钱那么简单了。沾染龙气的翡翠,在风水学上有着特殊意义,尤其是在某些传承久远的家族眼中,这几乎是镇宅之宝级别的存在。
而更关键的是——九龙坑的料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次公盘上?又为什么偏偏被他捡到?
“老人家。”楼望和抬起头,“您上午跟沈姑娘,三号仓库里有九龙坑的老料。这个消息,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杜老的脸色变了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望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是……是万玉堂的人找到我的。”
万玉堂!
楼望和与沈清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怎么找到您的?”沈清鸢问。
“他们手里有一块料子,跟我家祖传的标本石一模一样。”杜老苦笑道,“三天前,万玉堂的那个陈鉴石师找到我,拿出那块料子,问我认不认识。我一看就知道是九龙坑的东西,但没敢实话。可他们不依不饶,如果我肯帮忙辨认三号仓库里的几块老料,就给我一笔钱,足够我养老。”
“所以您就答应了?”
“我本来不想答应的。”杜老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孙子在仰光读书,需要钱……我就想,就帮这一次,赚了钱就收手。可是……”
他忽然抓住楼望和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伙子,你听我,三号仓库不能去!”杜老的眼睛布满血丝,“万玉堂的人不对劲!他们不只是要辨认料子,他们还问了我很多关于‘龙气’的事,问怎么才能把龙气从玉石里引出来……他们想做的,绝对不只是买几块老料那么简单!”
楼望和的心沉了下去。
引龙气出玉?
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玉商的范畴。联想到万鸿飞身上那块带着邪气的玉佩,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形——
万玉堂,或者万玉堂背后的某些人,恐怕在谋划着什么极为危险的事情。
而今晚的三号仓库品鉴会,就是关键。
“老人家,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楼望和反握住杜老的手,“今晚的三号仓库,我必须去。但不是为了买料子,而是为了弄清楚万玉堂到底想干什么。”
杜老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楼望和眼中坚定的神色,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们一定要心。”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石头,塞进楼望和手中,“这是我爷爷留下的最后一块标本石,上面有九龙坑特有的‘龙鳞纹’。如果仓库里真有九龙坑的料子,这块石头会有反应。”
楼望和接过石头。石头入手冰凉,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片状纹路,正是传中的“龙鳞皮”。在透玉瞳的视野中,这块石头内部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玉质,但石皮表面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残留的龙气。
“我会心。”他将石头收好,站起身,“对了,老人家,关于九龙坑的矿难,您还知道什么细节吗?比如……当年那些死去的矿工,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杜老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我爹临死前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明白什么意思。”他低声,“他……‘龙醒了,珠子丢了,戏台要塌了’。”
龙醒了,珠子丢了,戏台要塌了。
楼望和默念着这句话,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告别杜老,他和沈清鸢走出木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公盘的喧嚣渐渐平息,远处的三号仓库却亮起了灯火,像一只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门。
“望和。”沈清鸢忽然开口,手腕上的仙姑玉镯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我总觉得,今晚要出大事。”
楼望和点点头,目光投向三号仓库的方向。
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流转,他隐约看到,仓库上空盘踞着一团淡淡的黑气,如同乌云压顶。
那是……死气。
“走吧。”他,“该赴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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