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字样上：“这批铸件用的还是老配方？没试过加微量钒元素？”陈卫东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我们上周刚做钒合金试验？可光谱分析显示，加钒后晶界偏析反而加重……”他话没说完，张玉华突然指着荧光分析仪屏幕：“快看！这锭子的硫峰谱线——和齿轮箱裂纹样本完全重合！”屏幕幽光映在众人脸上，田秀兰喉头微动：“不是钒的问题……是脱硫剂纯度不够。”她转身拉开实验室最里侧的保险柜，取出本泛黄的笔记本，扉页写着“1953年鞍钢实习手记”，翻开其中一页，铅笔字迹力透纸背：“高纯度萤石脱硫率提升22%，但需控制粒径0.5mm以下，否则形成夹杂物——”

    “叮咚！”门口突然响起清脆铃声。倪之福探进头：“陈科长，十一中学参观团到了，在车间等您。”田秀兰合上笔记本，却见文彬不知何时溜到荧光分析仪旁，正踮脚够操作台上的校准砝码。张玉华忙去拦，田秀兰却抬手制止。只见文彬将砝码放回原位，小手却抚过仪器侧面一行蚀刻小字：“哈工大·1956级精密仪器班赠”。他仰起脸，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金属粉尘：“姑姑，哈工大的哥哥姐姐们，是不是也在这儿找过‘炉渣里的秘密’？”

    午后阳光斜射进装配车间，巨大的龙门吊正缓缓降下坦克炮塔。文彬被陈卫东抱在肩头，看见二十米长的流水线上，工人用群钻在装甲钢板上打孔——钻头高速旋转时迸出的火花竟呈淡蓝色。他忽然挣脱陈卫东的手跳下来，奔向角落的工具架。那里静静躺着三把群钻：一把刃口泛青，一把镀着暗金，一把缠着褪色红布条。文彬伸手想摸，却被田秀兰按住肩膀：“这是‘青锋’‘赤霄’‘玄甲’，全厂就三把。”她蹲下身，从自己工装内袋掏出枚铜质徽章——徽章背面刻着“铁道部技术革新能手·1957”，正面却是群钻图案：“你爷爷留下的。当年他在山海关机务段，就是用这把‘青锋’修好了瘫痪的蒸汽机车锅炉。”

    正说着，车间广播突然响起：“紧急通知！请所有技术人员速到理化实验室！X-3室发现重大质量隐患！”人群哗然涌向实验室，田秀兰却拉着文彬留在原地。她指向墙上悬挂的标语：“质量是生命线”——七个红字下方，有行极淡的铅笔批注：“生命线会流血，所以要常备止血钳”。文彬仰头看她，田秀兰轻轻擦掉他额角汗珠：“记住，真正的质量控制，不在实验室的仪器里，而在工人师傅每次拧紧螺丝时，手腕抖不抖。”

    当夕阳将厂房影子拉得细长，文彬坐在理化实验室台阶上啃馒头。张玉华端来搪瓷缸，里面泡着几片枸杞：“孩子，尝尝这个，补眼睛。”文彬摇摇头，从书包掏出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在育英中学抄录的志愿填报表。他指着“永定机械厂技工学校”那一栏，铅笔字写得格外用力：“姑姑，我想学造钻头。”田秀兰没说话，只是解下自己腕上的机械表。表盖打开，内里齿轮精密咬合，秒针正一下下叩击游丝。“听见了吗？”她把表壳贴在文彬耳边，“每个零件都在喊：我很重要。可要是少一个齿，整块表就停了。”文彬屏住呼吸，听见金属微震如蜂鸣。远处传来汽笛长鸣，那是通勤火车即将离站的信号。张玉华忽然笑着递来张票根：“喏，明早八点，厂里派专车送你回胡同——车上还有群钻设计图册，我偷偷塞进你书包啦。”文彬低头看去，书包侧袋果然鼓起一块硬棱。他忽然想起早间捡的蜂窝煤，从口袋掏出那半片残骸，轻轻放在实验室门槛上。煤块裂纹在夕照里蜿蜒如地图，而煤灰正缓缓飘向车间方向——那里，新一批淬火的齿轮正在冷却池中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像某种古老契约的密语，在钢铁森林深处，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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