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希望寄托在列强之间的和平经济竞争上,仅此而言就远不及林信义的对抗论了,甚至连山县的扩张主义都比不上。因为林信义和山县有朋至少有一个基本认知是相同的,就是列强之间不可能有和平竞争这种东西存在,弱肉强食才是列强之间的相处之道。
所以,日本和列强之间的军事对抗是不可避免的,只不过山县认为可以一边对外扩张增强日本的国力,一边单独和欧洲某一列强对抗,反对和多个列强对抗,而林信义认为山县只是一厢情愿,日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而列强也不会容许日本一个个的挑战下去,最终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至于伊东巳代治则是过于傲慢了,就连伊藤博文现在都不得不正视林信义在政治上的观点,而伊东巳代治却还试图把林信义约束在伊藤阀的圈子里,试图用政治圈子的潜规则来教训他。这种政治潜规则用来教育那些靠着派系力量起家的政治新秀当然是有效的,因为失去了派系的支持,这些新秀也就迅速的跌回了起点,但是对于那些靠着自己的力量站在政治舞台上的人物而言,这除了造成双方的全面对立外,压根破坏不了对方的根基。
不过伊藤博文也不会当众指责伊东巳代治,毕竟他现在只是想要维持自己的地位,而不是想要什么发展,维持现状就不能对这些伊藤阀的骨干们太过刻薄,否则只会让这些骨干对自己离心离德,政友会一事让他意识到,想要接受新的政治游戏规则,对于他这样的老人来说已经是相当困难了。
只有林信义这种年轻人,才会不顾一切的打破旧规则,因为他们没什么可失去的,倒是可以从旧规则的破灭中赢得大量的政治资源。比如昨天的会面中,林信义能够毫无隐瞒的向他坦诚自己的政治立场,就是建立在海军已经形成了一个新政治派系的实力上,并不需要过于看伊藤一系的脸色了。
如果在一二十年之前,伊藤博文当然不会开这种会议,那个时候他还有着政治上的强烈变革欲望,因此会直接接受林信义的主张,然后和林信义一起联手对伊藤阀进行革新,建立起海军-伊藤阀的新政治势力,然后推进林信义提出的东亚新秩序。
但是现在的伊藤博文只想保住现有的政治秩序,他很难下决心放弃目前这个已经成型的政治秩序,然后再谋求建立一个理论上更好的新政治秩序,要是建立不起来,这几十年的维新岂不是白干了?所以他才会召开今天这个会议,想要从三大心腹干将那里获得一些有益的建议。
不过很显然,三位心腹干将不仅提不出什么有益的建议,还隐隐分成了两个半派。明面上伊东巳代治和末松谦澄一派,金子坚太郎是另一派,但是在讨论中末松谦澄并不完全支持伊东巳代治,他似乎也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
所以,这场会议不仅没有让伊藤博文获得什么有益的思路,反而让他更加感到混乱了。不过在这场会议的收尾时,三位干将倒是向伊藤博文提出了一个共同的意见,就是伊藤应该尽快辞去朝鲜总督的职位,避免为朝鲜半岛的问题承担起责任,伊东巳代治和金子坚太郎都认为,当前国内政治的斗争比吞并朝鲜半岛的事情要重要,伊藤不在国内,让伊藤阀在政治上的发言权大大的减弱了。
伊藤博文也认同了三位心腹的看法,他之所以要去朝鲜,原本是打算把朝鲜打造成日本的模范殖民地的,在击败了俄国之后,日本终于在东亚取得了较为重要的话语权,因此日本需要在对外扩张的统治中树立一个典范,好为后续的扩张打下一个基础。但是从目前朝鲜半岛的局势来看,伊藤博文认为自己是很难完成这个任务了,反倒是国内政局因为陆海军的对抗,正在动摇日本明治十年以来的体制,不得不加以重视了。
?第690章
第690章
和伊藤博文见面之后,林信义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态反而放松了下来。这场战争的胜利正改变着日本上层精英的思考模式,如果说六七年前他第一次见伊藤博文、西乡从道的时候,这些日本精英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强大自身上,那么现在的伊藤博文就像是一只护着鸡仔的老母鸡,只关心海军的变革会不会引发对自己的利益侵犯了。
如果西乡从道能够活到这场战争后,而他和西乡从道此时才认识,林信义估计西乡未必会在自己身上下这么大的重注了,毕竟在俄国被击败后,日本的国防安全就获得了基本的保障,再不是甲午战争后被三国干涉还辽时,那么的孤立无助了。
当日的日本为了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因此并不在意改革是否会侵犯自己的利益,毕竟要是国家都不存在了,统治阶级的利益自然也就没法保全。在这种外部的压力下,日本的统治精英们为了变得强大敢于尝试新的制度和理论。
但是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后,亡国的危机终于远离了日本,这个时候大家在精神上就开始松懈下来了。这一点倒是和满清形成了有趣的对比,从鸦片片战争到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事实上清政府一直都没有感觉到外部的威胁能够毁灭自己,他们担心的还是内部汉人的叛乱造成满清的统治灭亡,所以直到百日维新期间,满清大员依然反对变革,而试图维护自己手中的权力。
八国联军入侵北京,连最上层的八旗亲贵和大臣们都不能保护自己的家小了,直到这个时候不少人才真正意识到外敌有灭亡中国的可能性,也就是从八国联军入侵中国开始,改革和革命的支持者数量开始快速增长,并开始在舆论上压制保守派。
而现在的日本则开始步入了保守心态,没有了外部的压力,统治者们现在最为重视的就是保护自己手中的权力,而不再是变革自强了。伊藤博文在这一次的谈话中给林信义留下的印象就是,只要海军的变革不会破坏日本宪法所固定的权力架构,那么伊藤是愿意站在一旁观察的。
简单的说,伊藤希望陆海军之间斗而不破,但是他又乐于见到陆海军形成对峙的局面,正如林信义在谈话中多次强调的,当前日本政治的首要任务是建立文官政府,把军部的独立意识给压制下去,伊藤博文显然是认同这一点的。
而也正是因为林信义在这一观点上坚定不移的立场,使得伊藤博文在谈话后期对他的态度就放松了不少,再无谈话之初对他表现出的那种警惕和不信任感。由伊藤博文在谈话中的情绪来看,林信义认为伊藤博文应当不会和山县完全的站在一起,因为这不符合伊藤博文想要建立文官政治的理念。
伊藤对于海军所主导的改革,主要还是担心这是萨摩阀的卷土重来,试图以恢复萨摩阀的政治地位而发起的变革,如果他确定这场改革的目的就是这个,那么伊藤必然是要和山县站在一起加以压制的,因为萨摩政权不过是另一个长州政权,不会建立他想要的文官政府,同时还会对他们这些长州阀的人加以政治上的清算。
因此林信义在谈话后对伊藤的立场也有了比较清晰的认知,知道伊藤不会允许陆军完全被海军压制,这是出于长州阀的立场,哪怕伊藤博文不再支持藩阀政治,但他也洗刷不了自己身上长州阀的身份,为此伊藤博文自然是没法坐视长州阀的倒下的。
这也是伊藤博文不愿意采纳他的建议,用舆论压力迫使陆军交出对朝鲜驻军控制权的原因,伊藤博文虽然知道这是眼下最行得通的建议,但他更清楚,一旦这一谋划成功,那么长州派对于陆军的控制将会大受打击,这也必定会造成长州阀内部军政力量的对立,一如西南战争前萨摩阀的分裂。
有了对伊藤博文底线的认知,林信义对于海军主导的这场政治变革自然就更有把握了,只要不越过伊藤博文的底线,那么对于陆军的削弱目标都基本可以实现,毕竟现在陆军在政治上已经孤立无援了,扩军主义遭到了所有势力的反对,陆军放弃扩军主义越晚,他们在政治上受到的打压就越重。
而陆军显然还没有完全死心,在林信义和伊藤博文的会面没有三日,陆军大臣木越宣布辞职,虽然政治界都知道这是陆军对于军缩计划的不满,但木越这一次的辞职要比上一任寺内辞职时委婉了许多。寺内正毅辞去陆军大臣一职时,公然批评了西园寺内阁对军队的压制政策,认为官僚们抛弃了为国牺牲的天皇将士。
而此次陆军大臣木越辞职时,并没有对山本内阁进行批评,他只是推脱自己的身体有恙,难以承担起陆军裁军的大任,虽然言辞中有怨气,但却失去了寺内对抗政府时的底气。而舆论对于木越大臣的辞职也都不怎么关心,完全没有寺内辞职时站在军队一方指责西园寺内阁的汹涌之情,只是要求陆军应当尽快派出新大臣,好让国内经济建设的计划不被打乱。
相比起林信义的胸有成竹,山本权兵卫显然并不是很清楚陆军的底线,原本并不想和林信义这么快接触的他,最终也不得不通过斋藤实要求和林信义见面了。山本权兵卫不想这么快接触林信义,指的是他以首相这个身份和林信义接触,因为此时代表海军政治主流的不再是伊东和河原或其他人,反而是联系海军内部各派系的革新势力,而这个势力的首脑就是林信义。
山本权兵卫清楚,他和林信义见面的越早,就意味着他所组织的这个内阁约容易受到海军主流政治的影响,这将会使他极大的削弱对内阁的控制权,所以他一直试图以自己的力量维持本届内阁的存在,试图向外界表明自己还有能力控制海军。
但是木越大臣的辞职,使得山本权兵卫进退两难,他很清楚想要让陆军做出让步必须让海军完全的站在自己这边,而不是只有一部分海军将领支持自己。要是海军不能全力以赴的向陆军施压,说不准陆军真的能够赶出拒绝派出陆军大臣候选,让本届内阁和西园寺内阁一样垮台。
而想要海军团结一心的支持自己,要么就是他亲自出马去说服海军内部各派势力,要么就是找一个代理人去替自己说服各方,前者显然是一个相当耗费时间且需要大量许诺的过程,而后者就需要一个能够获得各派认同的说客,如此一来,选择和林信义见面反而是最佳的选择了。
斋藤实虽然对林信义不感冒,林信义所在的河原-东乡派系正在夺取他在海军省建立起来的根基,而在军令部内,林信义联合了海军少壮派结成了革新同盟,把他这个总长的权力给架空了,军令部除了总务部之外的四部,就没有服从他的命令的。
但是,他和林信义之间的这点矛盾终究是比不上山本权兵卫这届内阁的存续的,为了让山本权兵卫获得组阁的权力,他们这一派系付出了太过高昂的代价,虽然这个交易并不是他们自己想要的,可现在总不能连这唯一的好处也落空了吧。
林信义是作为斋藤挑选的随员前往首相官邸去晋见山本首相的,山本权兵卫也没有和他怎么寒暄,当房间内剩下了他们两人和斋藤实后,山本权兵卫就不客气的向林信义问道:“对于陆军大臣就军缩案问题再度辞职一事,你是怎么看的?这和我们之前说好的似乎不一样吧?我可不是来这里住上一个月就离开的游客。”
林信义略一沉吟就回答:“此前伊东和河原两位前辈只是承诺会支持您来组织内阁,至于陆军的问题,这显然不是两位前辈能够做出的承诺,如果两位前辈能够管住陆军的话,那么我们现在还追求什么海主陆从的方案?所以,支持您组阁是一件事,至于您的内阁是否能够维持下去,这是另一回事。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听了这种推脱的言论,山本权兵卫的脸色当然不会好看,不过他也知道林信义说的是实话,组阁和维持内阁是两件事,这也是他不愿意去见伊东和河原,而想要先见林信义的的原因,因为他不想做第二次交易,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现在似乎没有那么大的本钱做第二次交易,所以要从林信义这里先打听下两人的胃口。
山本权兵卫的语气有些生硬的说道:“好,就先按你说的,这是两件事。那么海军对于陆军反对军缩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面对山本权兵卫压抑着愤怒的问话,林信义依然是不慌不忙的说道:“海军在政治上的路线是山本首相您在大臣任上所制定的,只要山本首相您坚持自己的为海军树立起来的政治路线,那么海军自然是完全站在您这边的,我觉得这是一个无需讨论的问题。现在的问题关键是,山本首相您是否还坚持海军在政治上的主张,而打算向陆军做出退让了呢?”
听到这个回答,山本权兵卫略显意外,他略一思考就明白了林信义在询问自己的政治立场,这个时候他自然不会有其他表态,因此便没好气的说道:“我当然不会出尔反尔,既然是我在大臣任上提出的海军政治主义,在我担任首相期间,自然会全力去推进它。可现在陆军要是不让步的话,内阁就没法维持,那么还谈什么推进海军的政治路线?”
确认了山本权兵卫的政治立场没有变化,林信义便接着说道:“我觉得您不必过于忧虑,现在的问题关键不在于谁来组阁,而是在于陆军到底要不要服从国家的需要。陆军大臣的两辞,实际上已经把陆军和国家割裂了,在这个时候,就算是宫中都不会选择支持陆军的独走。
陆军确实是稳定国内政局的重要支柱,这也是过去军部一直在我国政局中占据核心地位的原因,因为需要军队保卫国家和镇压内部的叛乱,所以在和军部的冲突上,大多以各方退让为结果。
但是本次战争成功的消灭了我国在外部最大的威胁,相比起外敌的威胁,现在军部无人可以压制才是国内的首要问题。
西园寺内阁组建后,西园寺首相就提出了政府有权知晓军队的调动命令,并在军令上加上首相的签名,而伊藤侯担任朝鲜总督一职时,特意从宫中请求获得了指挥朝鲜驻军的大命,这两件事其实都说明了宫中、府中都试图约束军部的权力,使政府能够对军队的行动有所约束。
海军提出军缩,这实际上是符合宫中、府中的意愿的,正是海军强烈主张军缩,所以海军组阁才能获得宫中、府中的极力支持。陆军对军缩的反对,甚至不惜破坏政治的稳定性,这只会进一步让宫中、府中支持本届内阁,因为除了海军政府外,还有哪一方能够对着陆军的不满坚持到底呢?
所以,本届内阁能否维持下去,不在于海军的意志,而是在于山本首相您对于军缩问题的立场到底有多么坚定。只要您能向宫中、府中表明了您的坚定军缩立场,那么我认为陆军试图用不派遣陆军大臣的方式搞垮政府,只会引来对政治体制的变革声音,取消陆军大臣完全受陆军推荐的结果。”
山本权兵卫也是因为过于关心自己的执政地位了,才会表现出患得患失的心理,现在林信义给他挑明了陆军真正的对手是宫中后,他的心顿时就安定了下来。冷静下来的山本只是沉默的思考了一会,就认同了林信义的说法,当前宫中及政府内部担心的确实不再是外部的威胁了,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国内政治的稳定性上。
陆军用两次辞去大臣的方式反对政府制定的政略,并不能让宫中和国民看到陆军的委屈,只能看到陆军的跋扈,在这个大家都承受着沉重税赋的时期,军队依然不肯缩军以提升经济,减轻人民的负担,这显然是过于跋扈了。
当然林信义其实还是隐藏了一点,海军组阁固然是会维持下去,但首相未必还是山本权兵卫,因为宫中需要通过支持海军政府来表达对压制军部势力的立场,可也不会正式表态站在山本权兵卫一方,避免宫中在陆海军之间有着偏向海军的行为,这显然会引发长州派及陆军对宫中的不满,这种引火烧身的行动,宫中的聪明人肯定是不会干的,更何况还有伊藤博文为宫中保驾护航,也不会让宫中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只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把军缩政策落实下去的政府,一个能够把国家政治重心放在国内经济政治变革上的政府,而不是死保山本权兵卫的首相位置,他和山本可不是同志。
显然山本和斋藤两人并没有意识到林信义在话语中留下的漏洞,他们只是记住了海军政府必然得以维持的判断。有了这样一个基本的论断,接下来的谈话自然就轻松了许多,因为山本权兵卫意识到对于海军的支持已经没有那么急迫了,而向宫中表明立场,进一步获得宫中支持,才是他最为急迫的事务。
当然,既然已经把林信义叫过来了,山本权兵卫自然也就顺势向其询问起了海军路线在政治上该落实那些具体的政策和如何逐步实施的问题。这件事其实山本权兵卫早就想把林信义叫过来询问了,毕竟对于海军新路线的了解,海军内部就没有一个比得上林信义的,只不过山本并不想让外界知道,自己居然需要一名中佐来给自己谋划政府的行动,才迟迟没有和林信义见面。
而林信义也把自己对东乡和河原的一些讲话整理了一下,对山本权兵卫进行了一个简单的汇报。他最后下了结论道:“海军新路线的关键在于工业日本,工业日本的关键在于重工业的兴起,重工业的兴起在于原料和市场及高素质的劳动力,现在的日本勉强只能提供素质较高的劳动力,原料和市场则都在国外。所以发展日本的重工业,必然要寻求一个较为和平及宽松的国际环境。
…想要这样一个和平的亚洲地区,遏制陆军的军事扩张主义就是起点,如果不能遏制住陆军的扩张野心,我们的邻居是不可能相信日本会和他们和平共处的。为了防止日本快速发展后入侵自己,东亚各国就不会给我们提供廉价的原料和不设防的市场…”
?第691章
第691章
陆军参谋总长田村穿着便衣走入了位于新桥的一所小料亭,这并不是陆军常来的街道,但是老板娘对他却并不陌生,很快就把他带去了一处安静的房间。
和老板娘吩咐了一声“照常”后,房间内很快就剩下了他一人独处。
虽然田村穿着便服,但是常年佩戴军帽留下的痕迹和他身上那种严格的纪律培养出来的军人作风显然是瞒不了别人的,当然料亭的主人是不会打听这种客人的隐私的,否则他在东京就混不下去。
而对于田村来说,这间料亭就是他用来和东乡正路进行会面的固定地方,木越的辞职并不是木越个人的意愿,而是陆军高层协商后的决定。
这是对山本权兵卫内阁的警告,也是一种试探,看看究竟宫中是否还会容忍陆军和政府继续对抗下去。
当然,这种明面上的话也就是陆军高层用来安抚陆军上下的话术,田村心里就很清楚,陆军其实已经有些承受不住压力了。
因为在海军站在了陆军的对面后,连伊藤博文这种长州派的大佬都战到了陆军的对立面,伊藤博文和陆军之间的联系其实是相当深的,儿玉能够和伊藤建立联系就说明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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