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茂毕竟才刚毕业没多久,虽然认同英国式的外交理念,即国家利益应当高于其他一切关系,但他也只是有这个观点而无真正的逻辑思维。也就是说,他现在只知道外交关系应当从国家利益的角度去看待,但他还不理解什么叫做国家利益。
林信义提出的亚洲安全即是日本之安全,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同样是站在了日本的国家利益为出发点的,只是因为隔了一层,所以一下子分辨不出来而已。但是林信义既然点明了,吉田茂自然也就明白了亚洲安全和日本安全之间的联系。
也就是说,虽然林信义的观点并不符合当前日本外交界的日本中心说或英国中心说,但林信义的立场并没有违背国家利益,这就让吉田茂犹豫迟疑,难以措词指责对方不从日本的角度去看待日中、日印的合作问题了。
吉田茂的犹豫,其实说明了他的内心反而是对这一看法有着一定的认同的。不过迟疑了一阵后还是向林信义提出了一个问题,“当前的国际秩序乃是英国所制定的。听你的意思,日中印三国合作,日本捍卫三国的海上贸易,这难道是打算对抗英国人所制定的国际秩序吗?”
吉田茂的问题并不让林信义感到意外,凡是外交系统的人员迟早都会发现这个问题。他坦白的说道:“在日俄战争之后,俄国在亚洲的海上势力覆灭,日本海军在东亚地区取得了相对优势。
德国、美国、法国的海军整体实力虽然比日本海军强,但他们的根本利益在大西洋而不是太平洋,所以以上三国不可能在东亚和太平洋上挑战我国海军。而俄国和意大利现在都是地区性海军,他们都没有远洋作战的能力,所以能够和日本海军在东亚地区进行对抗的,只有英国海军。
不是我们要挑战英国人所制定的国际秩序,而是英国人所制定的亚洲秩序中,其实并没有日本海军的位置,我们虽然得到了英国人的支持,但是英国人不过是希望用我们来打击俄国和德国在东亚地区的海上势力。好保证英国在亚洲地区所建立的秩序。
简单的说,日本海军在英国人眼中就是一个为皇家海军打杂的仆役,上桌吃饭是没有资格的。哪怕是意大利人的地位我们也比不上,毕竟英国人虽然控制了地中海,但也还是承认意大利海军控制亚得里亚海的权力的,但是在亚洲,日本海军没有权力就东亚及太平洋的海上航行秩序说三道四。
所以,不是我们要对抗英国人所制定的国际秩序,而是当前的国际秩序对于日本犹如一层蛋壳,小鸡想要成长,就自然要打破这层蛋壳。试图在蛋壳之内成长的,最终都会变成死胎。
作为一名外交官,你要考虑的不是日本为何要对抗英国人制定的国际秩序,而是应当问,英国人制定的国际秩序真的合理吗?在英国人制定的国际秩序下,世界各国和各民族究竟是感到幸福了,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国际秩序的压迫。
想一想吧,欧洲人作为美洲的外来者,却成为了美洲的主宰。美国人在一百年前就不存在,他们现在却把夏威夷和菲律宾视为美国的海外领地,而英国人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甚至要清理掉所有的非白种人,这种以白种人为中心的全球殖民体系,真的是合理的吗?”
看着吉田茂被林信义驳斥的哑口无言,一旁的松方幸次郎心中是欢喜的,他原本对于牧野伸显并没有什么不满,虽然对方一直和自己的兄长交好,但是他清楚这是牧野为了获得兄长的支持而故意为之,倒不是对他们兄弟区别对待。
作为大家族的一员,松方幸次郎还是明白这种家族交往的逻辑的,当家人只会和当家人交往,不会去奉承没有权力的次子。不过连吉田茂这样的年轻人都看不起自己,这就是有点让他感到伤自尊了。
虽然吉田茂不是华族,但是其家族至少也是明治维新时代的受益者,吉田茂作为这个家族的当家人,其权力确实比他这个松方家的次子要大的多,毕竟吉田茂是可以随意支配家族的财产的当家人,而他只能支配自己的私房钱。
他名下虽然有些不动产,在父亲去世之前他动不了,去世之后如果不想和家族脱离关系,也需要获得兄长的同意才能处理。所以看起来他的社会地位比吉田茂要高,但实际上的人际关系中,吉田茂在自己的圈子里是绝对的核心,而他不过是圈子里的边缘人。
吉田茂虽然娶了牧野伸显的女儿,但吉田可不是入赘去继承牧野伸显的家业的,反而是牧野需要吉田的财力来发展自己的政治事业,因此吉田茂身为牧野的女婿让自己的社会地位上升,但并没有失去自己的身份。
老实说,现在的吉田茂还真有资格瞧不起松方幸次郎,因为松方的人生一眼可以看到尽头,一个悠闲一生的大家族次子,而他的前途却是不可限量,大臣之位很有机会,而首相也不是毫无机会。这也是他和松方冲突时,有不少人愿意支持他的原因。
只是现在的松方已经不是家族次子的心态,他跑来武汉参加这场谈判,就是决心脱离家族给他设计好的人生,打算自己走另外一条道路了。这个时候吉田茂和他对着干,就格外让他感到愤怒。
因此看到吉田被林信义驳的哑口无言,只能告辞离开后,他还是忍不住对着林信义说道:“吉田这个人虽然是帝国大学毕业的,但是我看他的为人似乎并不怎么样,当着你的面是这么说,背后则又是另外一套说辞。过去一段时间里,极力反对合作的可不就是他么。”
林信义收回了注视着吉田茂离开的视线,转头看了一眼脸上满是怨气的松方幸次郎,不由微笑着回应道:“我们还是要看一看牧野先生的面子,毕竟想要拆分农工商省,牧野先生出面可以让我们少去许多麻烦,也不会让果实落在其他人手里。
不过松方总裁要是对吉田茂有什么不满,那么接下来的会议,你可以打发他去实地考察。我们只要让牧野先生分享谈判的功劳,并不一定需要吉田茂做出什么有利于谈判的工作。只要谈判能够成功,只要吉田茂作为牧野先生的代表在谈判团体内,那么我们就已经完成了和牧野先生的约定。”
松方幸次郎顿时回味了过来,这种小手段他当然是不陌生的,毕竟他兄长也经常给他下这些小手段,虽然技术上没有林信义那么的巧妙,但也确实令人恶心。把吉田茂驱逐出谈判工作,却分给他谈判的功劳,牧野伸显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意见,而其他人会对吉田茂不满,因为他啥也没干就拿走了一块蛋糕。
松方幸次郎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下来,岔开了话题向林信义问道:“你的船票定下来了吗?这次伊东元老真的不打算组阁了吗?其实我觉得,和山本大臣相比,似乎伊东元老组阁对我们更好一些。”
林信义则笑了笑说道:“伊东元老已经有了根基,今后不是国家危机的时候,应当不会轻易出头组阁了,他现在以元老重臣的身份发表意见,其实反而比担任首相时更令人重视。
山本海相虽然和我们关系不那么密切,但是只要山本海相还需要海军的支持,那么就不太可能违背海军的利益。那么山本海相还是会听从我们的建议的。
所以,山本海相组阁对我们来说是多了一张牌,这可比伊东元老出面组阁要有利的多。我的船票是后天早上的,这里的事情就拜托您了。尽快拿出一个合作草案来,接下来回国后就可以开始分割农工商省的工作了…”
松方幸次郎听到林信义的许诺,心中也是大定,他于是向林信义保证,这里的谈判会尽快拿出结果,要是有人继续不合作,那么他就把这些人踢出谈判。
松方如此大包大揽,自然是觉得前途明朗化了,之前他虽然对吉田茂怨气丛生,但也没打算把对方驱逐出谈判,毕竟这场会议谈成之后会得到国内的如何看法,还处于一个未知数,因此松方也不能孤注一掷的下注。
但是现在么,海军已经拿到组阁权,而林信义也公开了海军对日中印三国合作的基本立场,这个时候跟着下注几乎是无风险的,他也就有了把不合作者踢出局的念头。
林信义明白松方的心理,但他并没有去戳破这一点,反而认同了松方的主张,双方之间的关系倒是借此更加亲密了一些。
对于回国这件事,木子还有些依依不舍,她对林信义感慨道:“和武汉相比,东京真是一个大乡村啊。银座和新桥虽然有商店和歌舞伎座,但是我觉得汉口才有真正属于平民的城市生活,这里的公共交通比东京亲切多了。我喜欢这里。”
林信义知道木子喜欢的城市生活是什么,武汉的城市建设是围绕无产阶级的需要来设计的,因此公交出行就被视为了这座城市的生活基础。一个人通过武汉的公交系统抵达城市的任一地点,这就是武汉公交系统的特点。
而东京的公交系统并不是这样设计的,东京的公共交通是根据政府人员的上下班和通往城市商业和娱乐区域来建立的。简单的说,东京的公交系统不是为全部的东京人服务的,高层不需要它,底层用不起它,它就是专门为政府底层官吏和富裕市民服务的。
两座城市对于民众所需要的商业和娱乐的看法也不同,武汉主张的是为工人阶级服务的商业和娱乐,所以其商业和娱乐种类比较平民化,也更加的健康积极。
比如汉口的百货商店和超市,都以物美价廉为买点,只有少数商店走高档路线。而东京的商业中心都以高档商品为买点,普通的平民购物,都会去居住地附近的商业街,城市的商业中心和普通人关系不大,所以出入银座的主要是大学生和有产者,看起来一个个都是衣冠楚楚。
在娱乐上,东京继承了江户时代的文化,追求的是个人欲望的抒发,所以东京的娱乐几乎都和色相关。而武汉这里则主张培养无产阶级的文化事业,不仅取缔了前清时代的赌博及鸦片馆,甚至连青楼也在不断的消减。武汉的娱乐更适合于家庭出行,不管是公共公园或剧院,都体现了一种集体主义和家庭的温暖。
木子觉得这座城市很好,因为这座城市对单身女子和普通家庭很友好,她们得到了城市资源的倾斜。而东京这座城市是不保护单身女子和普通家庭的,哪怕是上层社会的女性,在东京也找不到自己的天地,只能依附于家族或家庭生活。
所以木子会觉得武汉很好,因为她在这座城市能够独立的生活,而在东京就不可能实现这点。林信义安慰了她,并表示,“以后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来中国住上一段时间。我相信,今后中国的每一座城市都会变得如武汉一样好,只要能够保持东亚地区的和平。”
木子立刻点头认同道:“是啊,没有战争就好了。我真不理解,那些军人家属们怎么会支持战争,她们一边为自己的丈夫儿子担忧,一边却认为军人上战场为天皇去死是一种荣誉。我可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看法,你要是永远都不上战场,那该多好。”
林信义倒是毫无军人的自觉,他连连点头道:“是啊,我也觉得打仗真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要是一辈子不打仗,那可真是太好了。军人应该为保卫人民上战场,保卫天皇和国家,实在是没什么意义。”
木子对林信义的话也没啥反应,她原本对国家和天皇就没啥概念,毕竟从她懂事开始就没有感受到国家和天皇对自己的照顾,反倒是那些为天皇和国家工作的高官在料亭内丑态百出的样子,她倒是时时能够看到。
所以,木子对于那些鼓吹效忠天皇和国家的人一向不以为然,认为这些人要么就是单纯的学生,要么就是永远不可能上战场的官员和资本家。前者不知道什么叫战争,而后者只是想要让国民为了自己的利益去死。
不管是此前的日清战争,还是刚刚结束的对俄作战,东京料亭的客人们的打赏是越来越大方了,而从乡下来料亭工作的女孩子则越来越廉价了。过去,乡下姑娘来东京当下女除了见见世面外,就是为自己积攒嫁妆,按照江户时代的规矩,当下女要回乡下嫁人的时候,主家都会给一份嫁妆以感谢下女在自家的辛勤工作。
明治以前,到东京当下女只是一种工作,甚至对乡下姑娘来说还是算体面的工作。但是明治后期,愿意按照江户传统善待下女的家庭已经不多了,反倒是许多出租房子的房东把下女当成了招揽租客的妓女,纵容这些下女和租客发生关系,这极大的败坏了下女的名声,现在乡下家境稍好的女孩子已经不愿意从事下女的工作了。
虽然成为了市来家养女,但木子并没有脱离下层女性的视角,因为林信义从来不把自己当成落魄的士族,而是认同普通人的生活,这使得木子没有抛弃自己的过往,而把自己当成华族女性的一员。在看到了柳原家女子的遭遇后,她对于上流社会的最后一点憧憬也破灭了,即便是华族女性,在日本的家长眼中也还是一件贵重的货物,只要出得起价格就能卖出去。
就如林信义日常对她讲的,爱人是需要回报的,单相思只能造成悲剧,像天皇和国家爱你一样去爱他们,这才叫真正的爱。天皇和国家爱自己吗?木子觉得是不爱的,要不然她就不可能差点成为男人们的玩物了。而那些乡下姑娘们在东京的堕落,天皇和国家也不可能视而不见,毕竟玩弄这些乡下姑娘的,正是口口声声效忠天皇和国家的人。
?第663章
第663章
过去长江上第一等的客轮是英国人的,当然这是指19世纪末80年代以来,在这之前中国的内河航运事业是不向头等列强开放的,所以美国旗昌轮船公司一度占据了长江轮船航运业务的八成,之后旗昌放弃中国业务转回美国开展铁路事业,于是才有了招商局的根基。
而迫使旗昌放弃长江航运业的根源,一个是中国人自己创办了招商局,另一个是英国人拿到了长江航行的权力,于是英商怡和、太古两公司开始从沿海运输向长江内河航运业务发展,对长江航运造成了很大的竞争,木帆船时代,从上海到武汉运输一吨货物的价格要18两,而经过激烈竞争后,轮船每吨的运价跌到了3两一吨,旗昌觉得无利可图就干脆放弃中国业务了。
而甲午战争后,德国和日本在华势力大涨,于是德日对中国的近海及内河航运事业有了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在这样的激烈竞争下,招商局却被盛宣怀经营成了自家的产业,不仅没有增加资本,反而抽出了大量利润以报效朝廷和向自家输送利益。
1902年李鸿章去世后,袁世凯就让杨士琦南下把盛宣怀从招商局赶了出去,这也是盛宣怀联合一班东南士绅积极反袁的根源。虽然盛宣怀对革命没啥好感,但是为了反对袁世凯,他宁可支持孙文的同盟会了,劳工党他也是痛恨的,毕竟劳工党也一样没收了盛宣怀在汉阳铁厂的资本,还在安徽积极的推动对李鸿章家族财产的清算。
只不过劳工党头比较铁,连土地改革这种得罪全体士绅的政策都敢干,自然不会在意盛宣怀的批评,而盛宣怀反而要考虑,劳工党要是真得了天下,会不会对自己进行彻底清算,所以反而不敢公开批评劳工党的行为了。
但是骂袁世凯他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因为袁世凯也是需要士绅们的支持的,他没收盛宣怀的财产,这本就引发了一部分士绅的不安,所以他可以通过反袁来团结那些对袁世凯不满的士绅们,倒是不用担心袁世凯能把他怎么样。
如果说招商局在盛宣怀手中还是北洋和个人的敛财工具,盛宣怀毕竟是能力的,他贪污招商局的财产,但在经营上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只不过是遇到了外国资本主义的竞争,才显得他比较无能。可杨士琦是真正的名士做派,你让他给袁世凯出出主意倒是还行,让他来负责一整个企业的运营,这就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特别是袁世凯为了扩建北洋和掏空招商局,直接下令让杨士琦向北洋一系的政商发行公债,直接掠夺了招商局的本金,这就使得招商局开始出现连续的巨大亏损,到1906年杨士琦就干不下去主动请辞了。袁世凯和盛宣怀之间的争斗,直接令长江航运上唯一的中国航运公司遭到了重创。
如果不是武汉爆发兵变,直接用武力切断了长江中上游的外轮航行,那么招商局应该很难再恢复元气了,毕竟德国、日本都在不断加大长江航运事业上的投资,就连英国人都深感压力。武汉武力破局,总算是把长江上的航运业务抢回了不少。
英日由于始终不同意放弃对长江航运的特权,因此在几年内始终不能进入到九江以上地区,而德国最先和武汉达成了协议,不仅放弃了德国军舰在中国内水的自由航行权,还同意德国在中国组建的轮船公司接受武汉的注资。
汉美、北德路易、捷成洋行,三家德国在华航运企业,在和武汉协商后都组建了股份制公司,以负责太平洋及亚洲航运业务。武汉则成立了长江航运及中国远洋两公司和三家德国航运公司合作,分别负责国内航运和国外航运。
在对俄战争结束时,中国远洋航运公司虽然还不成什么气候,但是长江航运公司已经拿回了长江轮船航运业务的六成。由武汉到上海往来速度最快的客轮,是长江航运公司在德国定制的人民轮,是长江上第一艘使用柴油发动机的轮船。
说是定制,其实是德国生产核心部件,然后在武汉造船厂进行组装,大约有二成左右的构件是汉阳钢铁厂生产的。这艘先进客轮的建成落水,代表着武汉和德国本土的工业技术已经形成了配套,德国设计武汉生产,终于成为了现实。
这艘客轮的背后,代表着中德标准化已经成为两国工业的共识,德国工业界的目光开始从国内生产转向了全球生产。人民轮下水之后,德国工程师协会就在柏林召开会议,讨论效仿武汉成立德国的通用机械制造标准委员会,并决定吸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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