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清、日俄两场战争的胜利固然是让明治天皇的权威深入人心,但是宫中其实很清楚这个国家的实际掌权者是谁。事实上要不是宪法之争中长州派选择了保守立场,革新派参照英法宪法搞出主权在民的民约宪法,那么天皇就会回归历史常态,成为不干涉政务的国家象征。
所以,宫中极力避免让天皇成为两方势力对垒的争夺中心,就如同御前会议是在天皇面前讨论问题,天皇只是做一个见证而不是最终决策者一样,不负责任就是天皇统治的核心要务。
如果西园寺首先请宫中下旨申斥陆军,在陆军没有来得及表态之前,宫中肯定会下这份旨意,因为内阁总理大臣有这个权利,在陆军没有表示反对之前,宫中当然不能拒绝内阁总理大臣的正当要求。
但是在陆军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后,宫中就不能再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发布旨意了,因为这意味着宫中站在了内阁的一边反对陆军。桂太郎显然是了解这一点的,所以才在之后迅速的把方案递交到了天皇面前,以确保天皇明了陆军的立场。
想的太多的西园寺公望,实质上反而把宫中拖进了这个政治漩涡,在陆军破坏了和内阁的约定之后,西园寺公望就发觉自己居然没什么可做的了,他要么就同意陆军的方案,要么就反对陆军的方案,和陆军进行协商解决问题的路,随着宫中下旨意要求内阁就陆军的提案作出答复,就已经行不通了。
原本对藩阀政治就没什么好感的原敬一系,主张和军部协商政治的松田正久,这一刻对于陆军的出尔反尔,都表示了极大的愤慨。但是这一次政友会高层的会谈并没有什么结果,因为上一次还有路可走,但这一次内阁实际已经被陆军给将军了,在回复陆军的方案之前,他们就不可能去做其他动作。
西园寺公望也知道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导致内阁被陆军逼入了困局,因此他只能表示道:“若是陆军不肯收回方案,那么我只能选择总辞。”
松田正久和原敬对于西园寺公望的表态并没有表示反对,原敬倒是说了一句,“就算我们总辞,也不能让陆军为所欲为,我认为应当和海军合作,阻止陆军上台的可能性…”
对于原敬的主张,松田正久表示支持,他也说道:“政友会能够组阁,实乃政党政治的一大进步,我们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的下台,否则今后政党组阁就会遭到更大的非议。
就目前来看,海军在政治上的主张和我们是比较接近的,让海军出面组阁,我们通过的不少政策就能继续落实下去,政策只要有了延续性,那么政党政治也就等于获得了部分成功。只要国民知道,他们的要求能够通过政党变为国家的法律,那么今后必然会有更多的国民支持政党政治。”
西园寺公望在政治上完全是依赖原敬和松田正久,既然两人的意见一致,他也表示了认可,决定会和伊东元老、山本海相会晤,把自己和政友会的一些想法向海军做个通告。
西园寺公望对于陆军的努力终究是无效的,获得陆军内部支持的寺内当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改变自己的立场,他对西园寺公望表示,如果政府拒绝了自己的方案,那么他只有辞职,因为他不能容许自己为了大臣的位置而去损害国家的安全。
641
西园寺公望不得不正面回应了寺内大臣的提案,表示政府无法支持陆军保留战时师团的要求,是的,不是政府同意或不同意保留陆军的提议,而是政府支持不支持增加陆军的预算,这就是军部和政府之间的关系。
寺内正毅借此宣布自己没法接受政府对于国防事业的忽视,因此只能选择辞职。陆军拒绝提供继任大臣的人选,事实上也没有那个陆军高层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接受政府要求陆军裁军的方案,西园寺公望对此倒不是很惊讶,他没有试图做挽救本届内阁的行动,该做的之前已经都做完了,因此西园寺在得知陆军无人出任陆军大臣后,也顺势向宫内提出了内阁总辞。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陆军和政府之间的对抗就被公开化了。但是舆论并不是全然都站在政府这边,虽然不少知识分子都认为军部过于蛮横,但是中下阶层的国民此时还沉浸于胜利的情绪之中,对于军队的感情还是比较宽容的,且对于战争赔偿问题,普遍认为是政府出卖了流血牺牲的军人,而不是军部发动了一场无谋的战争。
因此在舆论上,知识分子站在宪法的角度批评陆军违背了宪法,而普通的国民则认为军队的责任就是为了保卫日本,寺内大臣要求对国防加以重视,这只是他作为陆军大臣应该承担起的责任,不能因为政府的问题而把责任推给军队。
当然,以上这两方几乎和乡村的农民都无关联,乡下的农民既看不到报纸,也不关心军队扩军或裁军的问题,他们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土地改革到底怎么改,战时增加的税收什么时候能够取消。
认为陆军大臣这么做违背宪法的,几乎都是法学界和大学里的教师,袒护陆军的则是激进的大学生和战争中获利的小资产者。前者强调宪法不可侵犯,后者主张爱国无罪。
于是陆军和政府之间的矛盾转变成了社会阶层之间的互相对抗,这种阶层的对抗,实质上就是钦赐宪法派和民约宪法派斗争的余波。虽然伊藤通过把民约派官僚驱逐出政府,然后强行通过了钦赐宪法,否决了主权在民的宪法思想,但民约派下野之后和政党相结合,从而建立起了广泛的反藩阀联盟,双方之间的斗争并没有就此熄灭。
护宪派支持宪法的主流,就是大批靠着法律吃饭的司法人士,钦定宪法实施将近20年,已经培养了一大批靠着这部宪法吃饭的法律人士。
根据主权在天皇的思想,法律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帝皇,任何侵犯了法律的人都不可被宽恕,法律人士可以依靠法律来对抗政府和镇压平民,从这个角度来看,法律人士其实已经分享到了国家的统治权力,他们自然是不希望让法律的威严受到冒犯的。
按照主权在民的思想,那么法律本身并无权威,而是得到了人民的允许才被赋予了权力,这就意味着立法权从官僚手中转移到了民众手上,虽然在代议制下民众很难行使立法权,最终不过是让议员获得了修改法律的权力。
但仅仅是如此,就已经剥夺了法律的神圣性,让法律人士变成了议员们的侍者。那么现在日本的众议院内都坐着些什么人?除了一部分真正的社会精英外,大部分都是所谓的地方名望家或资产者,也就是说,众议院其实是一个被金钱所支配的地方。
在法学界拥有影响力的人士,几乎都是帝国大学或海外留学出身,地方名望家在江户时代叫村长,也就是替武士管理村落的管家,资产者其实就是江户时代的豪商,这两类人在江户时代的地位都是社会中下程度,而专业的法律人士在江户时代至少是上级武士。
让法律人士承认主权为天皇所有,其实并不困难,毕竟这符合武士向君主效忠的传统。但是让法律人士承认主权在民,且还是旧时代地位较为低下下的豪农和豪商来领导国家,这显然是难以让他们接受的。
同样的,地方名望家和资产者也对这些摆着旧武士传统的上层人士感到了不满,一群乡巴佬打倒了高贵的幕府将军和大名,然后摇身一变成为了这个国家的主人,这个时候却又摆起了官民有别的架子,那么维新政府不是白建了吗?
当初倒幕的时候,大家可是在天皇面前一起定下了五条誓文,说好了要废除四民阶层,建立一个万民平等,各遂其志的新时代的。所以,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整天拿着法律吓唬百姓的行为,早就引发了普遍的不满了。
而此时军部还没有完全丧失声誉,在另一个时空里,桂太郎和西园寺公望开创了桂园时代,军部和政党轮替执政,桂太郎采取的对社会言论的打压政策,使得国民完全抛弃了军部倒向了政党,这才会出现大正初年三党护宪的事件。
简单的讲,就是军部过于反动,以至于原本和军部没有多大关联的普通人都不得不放下了对于精英阶层的传统敌视,转而支持精英阶层去对抗军部了。而现在的日本,伊东内阁抢去了桂太郎内阁的执政时间,海军在林信义的推动下,认为社会主义思想并非一无是处,而言论自由也可以用来打击政敌和推卸政治责任,因此海军反而对一些平民活动家进行了保护。
在这样的情况下,军部的对外形象虽然顽固且不近人情,但还没有达到被普通人厌恶的程度,毕竟军部和普通人之间几乎不发生联系,除了征兵之外。而相反的警察制度的完善,使得平民对于官府的怨气倒是越来越大。
日本虽然借鉴的法国和德国警察制度,但是却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结合了国家为人民父母的东方文化,警察就成为了父母管教子女的保姆,因此警察权力十分广泛,不仅维持治安和交通秩序,营业、卫生、建筑、保险等事务也归警察负责。
这种从思想到行为上的全面管制,自然就引发了平民对于官府的不满,特别是对司法部门的不满。严格来说,日本的警察制度同样是长州派主导的,这也是为啥藩阀政治那么遭人痛恨的原因。只不过平民对于军队所抱有的好感,使得他们把矛头指向了藩阀而不是军部,而军队之所以形象好,又因为在西南战争之前军队号称是国家的军队,西南战争之后才渐渐出现军队属于天皇而不是国家的说法。
所以,拜伊东执政时期对于平民生活的关注,连带着陆军的形象也保持良好,大家只是对权力部门中的小团体有意见,对于当前的国家体制倒是没什么大的不满。当精英阶层试图用宪法来指责陆军破坏宪法的时候,自然就会有平民阶层站出来捍卫陆军的名誉,毕竟这部宪法是精英阶层制定的,和平民们没啥关系,他们反对保卫国家的军队平白被精英们指责。
对于社会舆论并没有出现一面倒的批评陆军的现象,陆军方面自然是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西园寺内阁总辞,下一届内阁几乎轮不到陆军上台,国民维护的是国军的名誉,不是在维护长州派的统治,这点大家还是心里明白的。
那么接下来不管是哪一方组阁,就必然会重复和陆军在裁军问题上的纠缠,陆军在公开自己的立场之后已经无法退后,除非有人不顾自己在陆军中的声望向政府做出让步,不过那样人在陆军中真的存在吗?于是陆军只能期待下一届内阁做出退让,只是向陆军做出退让的内阁,要如何赢得政友会的谅解?
陆军这一次是把政友会给彻底得罪了,如果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么政友会就不可能在议会中通过陆军增加编制的预算。政府倒是可以通过天皇直接下诏,逼迫众议院支持政府的预算案,但这种拿着天皇当挡箭牌的政治手段,将会把民党的怒火集中到个人头上,除了伊藤、山县等元老外,其他人扛得住这种压力?
陆军对外虽然还保持着一致的立场,上下对外都表示要捍卫增师案,但是陆军内里其实已经乱做一团,之前陆军还在山县、大山等人的镇压下,虽然对长州派独揽大权感到不满,但几乎没什么人付诸行动,东条英教只不过向山县就陆军中的门阀危害性说了几句,就被山县从参谋本部中赶了出去,陆军内部长州派的统治地位可谓是难以动摇。
但是这一次寺内正毅和桂太郎的行动,直接让山县、大山被架在了空中,长州派高层的分裂就变得公开化了。虽然山县有朋没有对寺内、桂的行动发表什么看法,但仅仅从其拒绝两人前往自己府邸解释提案的行为,其他派系就已经察觉到了长州派内部出现了问题。
长州派内部要是团结一致,外系自然没法做什么动作,甚至还要谨慎从事,以避免被长州派借题发挥,抢了他们的位置去安置自己人。但是既然长州派内部已经出现了分裂,还是桂太郎、山县有朋这样的一二代核心人物的分歧,大家自然就不可能再安静下来了。
特别是作为准长州派一员的田村等人,他们虽然是长州派的一员,但因为不是长州出身,因此始终都要被提防一手,平日倒也没啥问题,但是在这个时候这些人就不得不思考自己要站在哪一边了。和那些外系可以先观望等着长州派内部自乱不同,这些准长州派其实是最先被卷入战火的,虽然一二代目还没有正式决裂,但是对于他们这些不可靠的外县人来说,自然会第一时间被要求表明立场,不可靠的人就会被先处理掉。
田村怡与造是最先感觉到自己危险处境的,他在桂太郎和山县有朋之间只能选择山县有朋,毕竟作为儿玉的亲信,他和桂太郎的派系是敌对的。但是山县有朋作为长州派的掌门人,他可以接纳儿玉遗留下来的势力,但不会为了田村去批评桂太郎,这会让长州派陷入内乱。历史上这样的事例多不胜数,山县显然不可能为了所谓的公道而自伐根基。
田村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把裁撤军队的黑锅甩出去,结果就被寺内这蛮横的提交方案一手,把黑锅给重新推了回来,而是局势比之前还要险恶。毕竟之前只是要他背起和海军协商不利导致裁军的黑锅,现在他则成为了长州派一二代之间分歧的牺牲品,选什么都是错的,不选就更是错。
原本只是想要明哲保身才和海军进行私下沟通,现在田村不得不考虑如何借助海军的力量来摆脱自己在陆军中的困境了。
而有了田村的通风报信,海军对于陆军的想法有了更清晰的认识,此时海军内部已经不再考虑能否组阁的问题,而是在考虑要不要组阁的问题,毕竟陆军内部因为裁军问题已经造成了分裂,可以预见的是,不管谁出面组阁,在裁军问题上都不能获得陆军的认同了。
如果海军上台就是为了让陆军获得扩军预算,这不就成了陆军的傀儡了么?山本海相对此事是坚决反对的,他主张要是陆军不能做出让步,那么他是不会接受组阁的大令的,因为上去之后也会因为陆军不同意而垮台,那么他还不如继续当自己的海相好。
相反的是。河原这边倒是想要和陆军进行协商,说服陆军做出一定让步,好让山本权兵卫能够顺利的组织一任内阁,毕竟现在海军的许多人事调整已经达成了共识,就等着山本权兵卫交出海相的位置了,山本不离开的话,许多高层的位置就没法动。
在西园寺公望宣布总辞的当晚,伊东祐亨紧急邀请了山本权兵卫、河原等人来自己的府邸,就组阁一事进行了确认,毕竟这事已经没法再拖延了。
山本权兵卫如约而至,不过在进入了伊东的府邸后,他看了看在场的人员就提出了疑问,“林信义中佐为什么不到场?在裁军问题上,他不是主要的发起者吗?这个时候,他总不能逃避问题吧。”
伊东和河原一时也没觉得山本权兵卫的话有什么问题,虽然今天与会的都是海军高层,其实就是海军各派系的代表,一个中佐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当然是不合情理的,但大家都不觉得山本提出的这个问题有问题,毕竟山本权兵卫说的对,今日把陆军和西园寺内阁逼迫到如此困境的人,正是林信义提出的裁军案。
假如海军当初没有提出裁撤军队的提议,那么陆军和西园寺内阁之间就不会爆发如此激烈的冲突,甚至连陆军内部都出现了分裂,自然也就轮不上海军来讨论组阁的问题。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搞垮了西园寺内阁,又让陆军上不了台,林信义自然是有资格出现在这场会议上的。
只是和其他人想的不一样,林信义并不是因为级别问题才没有参加这个会议。军令部次长东乡正路解释道:“信义还在休婚假,他和我们这些老古董不同,我们结婚摆一桌酒席告诉大家一声就完事了,毕竟有些人在结婚之前都没见过新娘本人。不过信义和木子小姐认识了很久,他们可是自由恋爱,所以结婚之后就学习西洋风俗度蜜月去了。十月结束之前,他应该不会回来报道。”
山本权兵卫可不会因此就算了,要是陆军方面在裁军问题上不做出妥协,那么他今次组阁除了让出海相的位置外,就等于没获得补偿,他如何肯吃这样的大亏。因此他不客气的说道:“这样要紧的时候,就算是度蜜月也该赶回来吧?要知道这可是事关海军和国家前途的大事,林中佐难道结了婚就失去为国家和海军效力的心思了吗?”
东乡正路对于山本海相扣下的大帽子是不以为然的,他知道山本海相借题发挥,主要还是想要拿到之后会议上的主导权,毕竟今天各派系派人参加会议,其实就是为了逼迫山本权兵卫组阁,不是真的来讨论山本组阁之后该怎么让陆军让步的。
山本权兵卫显然是意识到了这点,才会找这样的借口发难,其实就是内心不愿意交出海相位置的表现么。
642
不过对于山本的质疑,东乡正路很快就做出了反应道:“信义虽然是去度蜜月,但他可不是单纯的去享受新婚生活。实际上他和川崎造船所的松方总裁一起去了武汉,就铁矿石和煤炭进口的问题,钢铁出口的问题和中印代表进行接触。
本次海军组阁的目标就是建设千叶县重工业中心,如果不能理顺铁矿石、焦煤的进口和炼出的钢铁出口,那么这个重工业中心就不会成为海军的功绩,而是会变成海军背负的巨大亏损项目,我想山本海相您应该不会想要看到这个结果的。”
山本权兵卫顿时被东乡正路的话语堵上了嘴,因为东乡正路说的很对,重工业中心的建设案虽然让海军赢得了政治界和财界的支持,但是如果建成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