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经被林信义的计划给诱惑了,他要是拒绝了林信义的提议,那么最终被出局的或者只有他自己了。三岛虽然支持他,但是这种支持显然是需要利益回报的,如果他不能给出更大的利益,那么三岛就未必还会继续支持他。
会谈终于结束了,林信义表示自己还有几个客人要见,就先行下楼了。松方幸次郎虽然和牧野、三岛并不陌生,但是在政治上其实双方并不是那么的亲近,所以他也干脆跟着林信义一起离开了。
三岛和牧野把两人送下楼,站在楼梯口的三岛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说道:“幸次郎也未免对林中佐过于尊敬了,按道理,他应该亲近我们才对,他这是不是搞不清亲疏之别了?”
牧野沉默了数秒才回道:“若是有人能够给他安排一个大臣的位置,我觉得他这么做也不算什么。就算是松方元老,也只能捧一捧长子,哪里能够扶幸次郎坐上大臣的位置。”
三岛想了想,发觉牧野说的确实有道理,松方元老的两个儿子都不是什么出色的人物,其实幸次郎要比哥哥强一些,让他担任大臣并不是很难让人接受的事,但这必然会引来松方严的不满,所以松方元老是不会这么做的。
也正因为松方元老两个儿子都不是出色人物,三岛才会选择加入以牧野为首的少壮派,没有了松方元老支撑大局,松方一系其实很难在维持下去,因为大家的利益并不一致,且没有领袖人物。
想着,三岛只能感慨道:“没想到幸次郎平日里不声不响,可心里还有着这样大的抱负。不过林中佐这么做,会不会引来松方家的反感?松方严未必会喜欢弟弟成为大臣啊。”
牧野回头瞧了一眼三岛,心里想着,在这个问题上三岛倒是和松方严有共同语言,毕竟两人都是长子,为了继承家业,都不愿意看到弟弟太过出色。
不过他还是把这想法隐藏了起来,说道:“松方元老应该不会容许松方严对幸次郎出任大臣一事说三道四,这毕竟是事关萨摩阀的大事件,松方家要是拦在前头,只会让人感到不满,并不能阻止幸次郎成为大臣。不过,能够想到把幸次郎拉过来,林信义确实是海军中首屈一指的政治家啊。松方家算是被绑到海军的战车上了,我们今后倒是要小心些这位林中佐了,他可不是纯粹的军人…”
637
离开了三岛家的书房后,松方幸次郎觉得自己花十万日元买下的调查报告书果然是物超所值。海军军令部文化课启动了对海军相关产业的调查行动,一开始松方以为这是海军中某些人想要来捞取好处的。
就算他父亲是松方正义,也打通了和斋藤实的关系,川崎造船所和三菱造船所依旧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因为三菱自己的海运事业就能为三菱造船所提供大批的订单,而川崎造船所则并无庞大的航运事业可以支持自己的造船事业。
因此海军的订单对于川崎造船所来说,实际上要比对三菱造船所重要的多,而川崎造船所的技术实际上并不比三菱造船所强,因为三菱造船所的前身长崎造船所,比川崎造船所成立的更早,技术骨干也更多一些。
川崎造船所现在能够获得海军大型军舰的订单,主要还是依赖于人际关系。但海军可不是什么软弱的部门,这是和陆军合并称之为军部的,独立于政府之外的强力部门,松方元老的面子可以给,可不代表海军需要仰松方元老的鼻息,说到底松方代表的还是大久保一系的政商力量,而海军一直是西乡家的地盘。
松方正义当初大权在握,把两大官营船厂出售给三菱、川崎财阀,海军可不是没有反对过的,最终海军保留了自己的横须贺造船所,并不断发展为了今日日本造船技术最强的船厂,日本海军的战列舰就是在横须贺造船所开建的。
所以海军上层虽然对松方元老比较尊重,但是海军上下对于松方元老并没有什么好感,因为海军认为松方元老把官营船厂出售给三菱和川崎,完全是为了个人利益,而不是国家资金难以维系,所以需要让私人资本来接手造船所。
海军对于松方元老的非议并非空穴来风,1884年长崎造船所交给三菱财阀之后,1885年海军就开始了大举造舰的计划,为日清战争进行准备工作了。也就是说,只要再晚上几个月的时间,官营船厂就会活下来, 1885年连石川岛造船所和小野滨造船所,这样的民间小厂都接到了4艘炮艇的订单,三菱财阀正是依赖着海军的订单走出了和共同运输社对抗的财政困境。
因此松方幸次郎对于海军方面的调查从来是不会等闲视之,因为他知道自家对于海军虽然有影响,但并不是那么的深入。要是让海军对川崎造船所产生了什么成见,父亲和兄长多半会把责任算在他头上,而不是去找海军算账,因为算不了。
海军对于民间船厂的调查自然不会只有这一次,事实上海军为了扩大维修军舰的能力,对于各民间船厂的技术能力都会保持关注,只不过这一次的调查规模更大,调查的内容更为广泛,以至于许多民间船厂都产生了不胜困扰的感觉。
过去的调查,基本上海军只会来一两人,搜集一下船厂的设备情况,人员情况,也就打道回府了,船厂这边只要好好招待对方,这些军官几乎都会给一个稍好的评价。
但是这一次的调查,这么多军官下来,船厂想要拉拢也有无从下手之感,因为军官人数太多,收买一两个显然是行不通的,全部收买的话船厂受不了,且担心传扬出去反而成为了丑闻,到时船厂反而要倒霉了。
各民间船厂其实也动用过海军的关系,希望海军能够缩小调查人员和调查时间,以免妨碍到船厂的正常工作,特别是当海军调查小组为工人的工作时间、福利待遇和船厂进行协商时,更是引发了资方的不满,认为海军的调查小组已经超出了权限。
只是斋藤实对这些抗议完全是充耳不闻,其他海军高层有的一开始还表示要纠正一下调查小组的工作内容,不过很快这些人就不肯出来和老朋友见面了。
松方幸次郎要比这些船厂的老板知道内情,知道这一次的调查是海军中的新进红人林信义中佐主持的,连他父亲都提醒他,不要去干涉海军调查小组的行动,因为这一次的调查有可能是河原总长和山本海相之间的权力斗争。
松方幸次郎对于海军调查小组的调查行动是不大满意,毕竟作为川崎造船所的总裁,哪怕他平日里被父兄压制着,对于川崎造船所的大的方针没有决定权,但在造船所内也是说一不二的存在,这里就是他的地盘,现在有人进入到他的地盘干涉他的权力,这哪里能让他感到舒服。
但是松方幸次郎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否则他也不能被派来充当川崎造船所的总裁,仅仅是为了保持松方家对于川崎造船所的影响力,还有许多职位可以选,没必要把一个需要负责日常工作的总裁位置交给他。
放下了对于海军调查的不满情绪后,松方幸次郎很快就发现,因为对海军采取的妥协行动,对工人的劳动时间、福利待遇做了尽可能小的调整,但是工人的效率提升了,材料损耗也下降了,从对比数据来看,船厂反而获得了收益。
从结果来看,海军调查小组并不是在给船厂找麻烦,而是优化了船厂的劳动组织,提升了船厂的管理能力。松方幸次郎这才开始亲近起林信义,并将之视为海军中真正的人才。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海军文化课居然那一份调查报告总结,表示要卖给川崎造船所,还附赠一个大臣的位置。老实说,花十万日元购买一份调查报告虽然扯淡,但如果把这当成是给海军的交际费,那么十万日元其实并不是很难令人接受的价格。
据松方幸次郎本人了解到的海军的腐败情况,那些负责采购军舰的军官们胃口是相当大的。比如军舰的材料海军坚持要进口,而这些进口的材料都是海军出面去订购的,海军军官公然向船厂索要佣金,并把佣金并入了材料价格,原价八九百日元一吨的特殊钢材,船厂要以千日元左右的价格购买。
还有向国外船厂订购的军舰,一艘3000吨的军舰,船厂给出的单价是850日元一吨,总价255万日元,但是海军会把预算做到300万,45万日元的差价就落入了军官们的口袋。海军的腐败之风,在业内几乎是闻名的。
所以,海军文化课要求10万日元的贿赂,在松方幸次郎看来不是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海军文化课究竟值不值这个价钱,毕竟造船厂过去主要还是和海军省、舰政本部打交道,军令部这一块是管不到造船的。
文化课如果不能给川崎造船所带来好处,那么川崎造船所也是很难下决心花十万日元购买一份没什么实际需要的调查报告的,毕竟海军的调查内容其实川崎造船所基本是了解的,即便没有这份调查报告,造船所也明白造船所到底存在着那些问题。
当然,文化课要求这么高的价钱,是声称报告的最后有对这些问题的分析建议,十万日元其实是廉价了,川崎造船所必然能够从中获得比十万日元更多的收益。
松方幸次郎对于文化课的这种说法是嗤之以鼻的,如果文化课的分析建议真有这么重要,那么文化课这些人就应该自己去开公司了。但是他对于文化课课长林信义却不能等闲视之,他很清楚对方今后必然是海军中有力的支柱,眼下他在文化课,可不代表今后林信义不会坐在斋藤、山本的位置上,到时对方要是记恨今天的事情,他就是给自己挖坑了。
出于对林信义的忌惮,再加上对林信义给出逇大臣位置颇为心动,东乡正路出面为文化课的工作做出担保,松方幸次郎自然不会再把林信义的承诺当成一种大话了。他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购下了文化课的调查报告,川崎造船所的股份可不是他的,严格来说松方幸次郎只是代表松方家出任造船所的总裁,造船所的股份是属于松方家族的,也就是他的哥哥松方严。
如果花了十万日元真能给自己弄一个大臣的位置,松方幸次郎当然不会吝啬这10万日元。事实上藩阀政治下,大臣的位置也是可以花钱购买的,比如普通的大臣大概五六十万日元也就能够拿下了,当然这是需要关系的,没有关系可弄不到大臣的位置。
陆军虽然被长州派把持,但是陆军大臣这个位置,除了长州人之外,必要的公关经费也是不可少的,长州阀内部的争权夺利,可一点都不比对外部各方势力的斗争差多少。
陆军在对外用兵上,贪污的军费并不比海军清廉,比如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一役中,陆军抢劫了北京户部银库和大量的中国权贵家庭,但是陆军报给内阁的账目,连清国户部存银的数量都不对,这些钱最终去哪了,也没人敢过问。
作为八国联军中日军统帅的山口素臣,他从北京运回的财物之多甚至遭到了日本报纸的批评,但是在桂太郎的保护下,这件事很快不了了之,据小道消息说,陆军高层都收到了山口赠送的北京带回的战利品。
所以,陆海军大臣看起来不能被金钱购买,但实际上想要成为陆海军大臣,没有高额的公关费用,光是长州、萨摩人也是不够的。花川崎造船所十万日元,能够给自己换一个大臣位置,这当然是非常划算的买卖。
只是松方幸次郎虽然付了钱,可始终觉得不是很踏实,倒不是可惜那十万日元,而是对能否真有大臣的位置落在自己身上,感到了患得患失。他很清楚,如果不是出现意外,他是不可能坐上大臣的位置的,松方家假如有这样一个机会,那也是兄长松方严的机会。
但是今日这场会谈,松方幸次郎终于感觉到大臣的位置确实在向他招手了,这令他对林信义的怀疑完全消除了,在远离了牧野、三岛两人的视线后,松方幸次郎主动的向林信义表示了对牧野、三岛两人的不放心,“牧野和三岛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和兄长?牧野这个人心思很多,三岛则是出了名的见风使舵,他们和我们未必是在一条船上。”
对于松方幸次郎的担忧,林信义还是能够理解的,毕竟四个人中他的位置其实最容易被取代,毕竟松方严作为松方元老的长子,其实更能代表松方家。牧野想要成为松方元老之后的萨摩阀领袖,获得松方家的支持,比得到松方幸次郎的支持要重要的多。
不过这也正是他选择松方幸次郎的原因,一个能够代表松方家的人,其实更有可能和牧野、三岛沆瀣一气,因为他们的共同利益更多一些。而松方幸次郎就不一样了,他身上虽然有松方家的背景,但是没有了自己的支持,他现在的一切就会被松方家夺走,他最终就会成为松方家推出的傀儡,就如现在他在川崎造船所担任的总裁,大的权力没有,却要承担起作为总裁的责任。
这大约是日本政治家族的一种通病了,掌握权力的人总喜欢退居幕后,然后找一个傀儡在幕前承担责任,也就是所谓的双重权力制度。这种双重权力制度在德川幕府时期最为盛行,大约是德川家吸取了织田家和丰臣家的教训,家主的威望太高,结果家主去世之后,后续的家主完全无法接收前任家主的权力,最终被外人窃据了大权。
但是这种双重权力制度发展到后期,就成为了上位者推卸责任的一种手段,即退位的将军想要保留作为将军的权力,又不想承担起决策的责任,于是名义上的将军就成为了实际权力者的傀儡。
西南战争之后,这种德川幕府时期流行的双重政治再度复活,毕竟西乡隆盛可是打着反对政府的名义起兵的,实际上已经把天皇也纳入了讨伐范围。西南战争之后,伊藤进一步反对天皇亲政,就是担心天皇的威信受损,农民起义将会无法遏制。
松方幸次郎选择和他合作,就是希望能够摆脱作为松方家族傀儡的地位,更进一步的说,就是松方幸次郎对自己的兄长没啥信心,松方正义在的时候,对他这个儿子还不会轻易放弃,但是等他兄长完全掌握家族权力时,他这个替罪羔羊被丢出来的概率就大大上升了。
因此,他对于松方幸次郎把自己称我们,把牧野和三岛称他们的行为,并不感到惊讶,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不过他也没打算真的让大久保一系内乱起来,因此还是对松方幸次郎进行了安抚。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毕竟牧野和您兄长的关系,肯定是要比和您的关系更加的紧密。只是,在这个计划中,具有决定权力的是我们,不是牧野和三岛。
比如外交方面推动和平,也不一定需要牧野伸显才能完成,日本银行那边也不是非要三岛先生才能解决亚洲内部贸易的结算问题。牧野子爵如果明白事理,那么就该知道,这件事的主持者是海军,不是他…”
松方幸次郎听明白了林信义的话,也知道了林信义会坚定的支持自己,他大为感激的表白道:“信义君的友情我是不会忘记的,今后你有什么吩咐的话,我一定会照办…”
这个时代的日本人性格真是够直接,林信义听到松方幸次郎对自己的表白,心中想的不是其他,而是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对他来说,其实观察这个时代和后世的不同之处,比揣测这个时代的人心要更有意思,不同时代的人心几乎都关心着相同的两件事,名和利。不同的是,如何对待名利,不同时代就有着不同的方式。
不过林信义倒是明白,明治时代的日本人的直爽性格是和五条誓文分不开的,而当维新政府用钦赐宪法取代了五条誓文,并在言论上加以控制之后,日本人就越来越不愿意说真话了。某些大国之人以为,日本人两面三刀的性格是一种民族性,但实质上不过是明治宪法和言论控制塑造出来的国民性。
只要看一看满清治下中国人的愚昧和麻木,官僚的欺上瞒下就能知道,封建专制主义对于人的性格扭曲效果。一个国家的道德出现滑坡,不是人民失去了道德标准,而是官僚迫使人民放弃了道德。越是人伦丧失的社会,上层就越是标榜圣人君子,康熙、乾隆如此,昭和天皇也如此,这是人类社会的通病,不是什么日本的民族性。
638
对于林信义来说,这一天真是漫长,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有关于海军未来发展的相关人物上,不要说女方的亲戚没怎么招呼,就连自己的同期和同僚都没怎么应酬。
而市来木子这边也不轻松,原本市来家的一些亲戚以为,这场婚礼只是给市来家找个继承人,因此婚礼必然是以女方为主,这些亲戚大多和西乡家族关系较远,因此都搞不清楚三岛家和西乡家之间其实关系并没有那么的亲密,如果只是市来家嫁女儿,三岛家未必会把这处豪宅出借。
但是这场婚礼上,作为男方宾客的一方,不仅人数超过了女方宾客,就连地位上也比他们要高的多,海军的高层以男方宾客而不是女方宾客出席婚礼,就已经说明了这场婚礼实是以男方为主,而登记礼金的女方代表,更是看到了许多没有到场的大人物送来的礼金,比如元老伊藤博文。
于是在婚礼前对林信义这位市来家女婿还表现的客套但冷淡的女方亲戚,陡然就对市来木子亲近了起来。作为市来家的养女,这些女方亲戚过去对于木子并不当真正的亲戚,而是作为一件拉拢人的工具,木子自己也能感受到,毕竟她从小就在歌舞伎场、料亭生活,人间冷暖早就看懂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