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心态,使得山县有朋提出的朝鲜半岛是日本的安全线主张,才会如此深入人心。即便是依赖海洋吃饭的海军中,也有许多人是支持吞并朝鲜半岛,而丝毫没有觉得这其实是在损害海军的利益。
山本权兵卫提出的岛帝国理论没法得到广泛认同的根本原因,就是深具大陆人心理的日本人拒绝放弃已经咬在了嘴里的朝鲜半岛,那些基本是支持山本权兵卫的人,对于朝鲜半岛也是念念不忘的,这种氛围下,岛帝国理论实际上就变成了海军用来抗争陆军的一种说辞,而不是海军真正想要付诸行动的指导方针。
林信义也很难纠正现在这些日本人对于大陆国家的迷恋心理,因此他自然不会去驳斥牧野对朝鲜半岛的关注,思考再三后他如此对牧野说道:“就海军的国防理念,朝鲜半岛只要不被任何大陆国家掌控,那么给与其独立地位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日本对于朝鲜半岛的保护,实质上就是排斥其他大国在日本周边拥有一个进攻日本本土的基地。只要朝鲜半岛不在任何大国手中,那么朝鲜半岛就不会变成大国进攻日本的基地,反过来对于中国也是一样的。
所以日中对于朝鲜半岛的地位问题,不在于这一地区究竟归谁所有,而在于这一地区不能成为威胁自身安全的因素。日中两国在防止朝鲜半岛成为进攻两国的基地问题上达成一致,那么朝鲜问题就可以和平解决。
至于满洲对于日本的重要性,老实说,应该是农业地区对于不断工业化的地区的重要性。因为贸易本质是交换,简单的说,大家把多余的劳动所得进行交换,于是就成为了经常性的贸易。
日本于明治五年实施户籍法,对于全国人口有了一个基本的统计,当时日本列岛的人口是3870.6万,25年后,日本人口上升到了4240万,增长了约21.8%之多。要是本土继续这样的增长势头,再加上朝鲜、琉球、台湾、南洋等地的人口,那么50年后日本人口大约就会接近一亿吧。
为了养活这些不断增长的人口,不少知识分子提出了向海外移民的理念,他们这是看了欧洲人向美洲移民的成功,认为日本也可以复制欧洲的移民历史。
但是我认为这些知识分子显然没有看明白欧洲的移民历史。工业革命以前,向海外移民最多的地区是距离美洲最近的欧洲国家;工业革命之后,向美洲移民最多的则是南欧、东欧等远离美洲的国家。
为什么欧洲移民成分会出现如此变化?原因其实很简单,工业化让本国的城市吸纳了大量的农村富裕劳动力,而工业也需要廉价的劳动力才能发展,所以欧洲工业较为发达的国家都会提高城市居民的福利,以引诱农村劳动力迁移到城市而不是海外。
而南欧、东欧这些国家几乎都是农业国,他们在本国很难再获得土地进行耕作,因此移民美洲就变成了最好的选择。但是,这些移民几乎都是本国较为出色和有实力的自耕农阶层,一贫如洗的佃农是没有这个资本去海外冒险的。
那么反观我国的社会情况,自从确立了土地私有制度以来,我国的自耕农出现了快速下降的趋势,而居住在城市完全脱产的地主家庭则比例快速上升。海军对这一情况做过一个粗略的调查,我们发现居住在城市的脱产地主家庭,消费远比居住在村子里的地主家庭高,且佃户需要把收获先换成货币才能缴纳地租,脱产地主对于佃户的剥削要比在乡地主严厉的多。
因此,我国如果试图通过夺取满洲等大陆地方来安置国内的农业人口,那么只会进一步造成国内自耕农阶层的消失,农村里要是只剩下佃户和地主两种成分,那么农村里的矛盾将会比现在严重的多。
再一个,满洲地方的气候环境和北美大平原是两回事,如果满洲是一个适合农业的地区,那么中国人早就把满洲开发出来,就和华北平原那样成为人口密集的农耕地区了,自然也就不会有满人崛起的空间。
正是因为满洲的气候恶劣,所以汉人不愿意出关开垦,于是才给了满人发展壮大的空间。俄国人能够在外东北地区拓荒,其实也是最近几十年的事,为什么俄国人过去不能再外东北地区垦荒,现在却可以了,因为工业化带来的技术,克服了外东北的自然环境。
所以,对于满洲的开发,绝不是有些人想的那样,只要把国内无地农民弄过去,然后一人发上几百亩土地,他们就能安居乐业了。对于满洲的开发,实质上需要大量的工业投入,利用机器去征服满洲的恶劣气候。
这是需要大量机器和资本投入才能有所收获的土地,日本难道可以一边大笔投入资金建设满洲,一边扩张武力以对抗中国和俄国对满洲的威胁吗?这样做,不是在开拓日本的生命线,而是把日本的元气投入到了一个随时可能被对手占领的地区,这叫慢性自杀。
满洲确实值得开发,但不应该是通过武力去圈占土地,那是得不偿失的。开发满洲和外东北地区,需要的是日中俄三国的通力合作,在三国达成和平的基础上,大幅度的压缩国防成本,然后把这些资金用在该地区的拓荒事业上,那样大家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分享最多的好处。
而满洲的农业和日本的工业,本身是互补的,并不是说满洲不掌握在日本手中,满洲的农业就不能和日本的工业进行交换了。满洲的大豆、小麦、木材、铁矿、煤矿,这些资源对于尚未工业化的中国来说,是难以迅速变现的财富,但是对于日本来说却是急需的工业原料。
所以,我们应当考虑的,是如何让日本的工业加入到满洲和外东北的开发计划中去,通过满洲和外东北的资源来发展日本的工业,从而吸纳那些农村的富裕劳动力,这样满洲开发出来的成果,将会大部分让日本受益,而日本还不必承担拓荒的成本和保卫满洲的军费预算…”
林信义的这一番解说,让牧野大受震动,因为他正是林信义所批评的殖民主义者之一,基本上留学欧洲的日本留学生都会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产生不自觉的崇拜,因为他们觉得英法这些华丽且先进的国家,正是在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引导下才发展起来的。
倒是留学美国的留学生,对于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颇有反感,毕竟美国是在对抗英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历史中成长起来的,他们对于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批评是一种政治正确,但是美国人对于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崇拜的人也不少,美墨战争、美西战争虽然名义上是为了反对帝国主义,但实际上则是美国成为帝国主义一员的开始。
但即便是说一套做一套,美国社会的思想自由度也不是老欧洲能比的,所以那些留学美国的日本人,通常对帝国主义没啥好感,至少在表面上他们是不认可帝国主义的,他们不会认为奴役同样肤色的亚洲人是一种荣誉。
不过现在正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尾声,大英帝国的强大对于亚洲人来说,依然是一座不可攀登的高峰,哪怕有了布尔战争和印度民族运动,日本人对于英国的崇拜和恐惧也依然没有消失。所以虽然不少日本精英觉得世界或者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英国人在世界各地受到了挑战,但是他们依然坚定的相信英国人会把这些挑战者都一一击败,就如过去的数百年历史,站在英国对立面的国家或民族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
但是林信义的这番言论还是让牧野感到到了动摇,他承认对方的想法并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许多人反对英国的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但只会拿着美国人的进步主义和自由主义进行对抗,压根就拿不出一种可以真正击破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经济理论出来。
日本自从组建维新政府以来,就吸纳了欧洲对于资本主义的观点,认为资本主义能够创造财富,从而让国家强盛起来。而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是发展资本主义必不可少的条件,没有前者的强权就不能逼迫那些搞闭关锁国政策的国家开放国内市场,没有后者的国际金本位制度,各国的富源就不能输入工业国变成真正的财富。
进步主义和自由主义,严格来说,只是对资本主义的财富分配方式进行了批评,这种批评的目的是为了对抗社会主义的平均分配思想,也就是所谓的,如果统治阶级不进行自我变革,那么被统治阶级就会变成法国大革命的暴民,最终把一切美好的事务都用暴力摧毁。
对于那种强硬的帝国主义者和殖民主义者来说,这种软弱的改良思想是不以为然的,因为他们认为既然是自己创造了社会财富,那么自然就该由自己来分配财富并享受它,而不是给那些穷人进行救济。此时的帝国主义者和殖民主义者普遍相信,是自己的才智和勇敢才获得了这些财富,至于劳动者,如果没有自己的指导,那么他们什么也创造不了。
林信义现在则是把重点放在了工农业剩余产品的交换上,并没有着重强调劳动创造了社会财富的价值理论,但这种交换必然是以劳动价值作为参照物的,这一点倒是不用他多费什么口舌,毕竟日本的资本家们,整天想的就是如何把自己不值钱的东西去换回值钱的工业原料。
满洲的农产品和日本工业品之间的交换,对于牧野这样的精英当然是能够理解的,哪怕他再怎么反对劳动价值理论,也不会和金钱过不去。这种工业品和农业产品之间的交换,显然是有利于日本的工业发展的。
牧野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能够统一海军内部的思想,并不是完全依赖于权术,而是有着一套能让人接受的社会运行理念的。东亚和平,朝鲜半岛缓冲区,日中印三方的经济合作,满洲大开发,千叶重工业中心,军部的裁军,现在这些东西都可以联系在一起看了。
牧野思考再三,都没法击破这其中的逻辑,因为这些环节丝丝相扣,确实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相比之下,过去他所关注的外交事务,在林信义摆出的国家发展方向和亚洲新秩序面前,显得过于单薄且无力了。
牧野之所有有这样的感受,因为他的外交思路是建立在日英同盟的基础上的,所有外交问题几乎都围绕着同盟关系进行调整。这样的设想固然是给日本的外交省去了不少麻烦,毕竟日本等于把自己的外交变成了英国在东亚地区的一个分支,其他人想要挑战日本在东亚的外交,就得先考虑英国人的态度。
不过建立在日英同盟基础上的外交方针是有着很大缺陷的,首先是日本外交失去了独立性,需要服从英国在东亚外交的立场,这是日俄关系、日美关系变得紧张的原因。
其次,这样的外交很难得到国内舆论的认同,因为外交官们知道的东西,国民是看不到的,他们只是觉得奇怪,为何日本的外务省要维护英国的利益,而不是维护日本的利益。这样一来,外务省虽然独立程度很高,但也相当的惹政府和元老们不快,因为这让政府和军部都变成了外务省的附庸。
林信义提出的外交方针虽然否定了日英同盟的重要性,但却给了外务省一个更加坚实的基础,东亚的和平建设。东亚的和平建设显然是符合国民和政府的期望的,除了军部之外,其他人都不会想要战争,因为战争意味着加税和物价上涨。
本次对俄战争,日本陆军至少伤亡了四五万人,这还是在获得了中国人对俄国军队牵制下取得的成绩。因此,虽然东京爆发了日比谷烧打事件,但是满洲前线的军队大多对和平感到满意,除了那些军官对撤退耿耿于怀,士兵们都很高兴能够活着回日本。
对于没法迫使俄国赔偿大笔款项,士兵们都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俄罗斯的首都距离我们太远了,战争继续下去的话,也许十年都打不完,那么我们就未必还能在保持优势下体面的结束战争。现在这个结果对大家都是有好处的,我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把俄国人赶出朝鲜和满洲,再打下去不过是白白牺牲…”
随着战争的结束,对于降低税收,提高生活水平等要求,已经逐渐成为了国内民众关心的首要问题。特别是那些伤兵返回日本后的悲惨样子,确实吓住了不少年青人,让他们对于荣誉的战争的想法破灭了。日清战争和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战斗,日本军人几乎都没有什么伤残兵,但是俄国人有着大量的火炮,因此许多失去肢体的伤兵就出现了。
和死亡的数字相比,变成残废的伤兵其实更能打击普通人对战争的向往,因为死亡还能以为国牺牲来自我感动,但是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实在是家里的负担。日本乡村连手脚齐全的年青人都难以温饱,失去劳动的残疾人还怎么养活自己?至于政府对于伤兵的抚恤,也就够吃上半年,除非是中高级军官,才能享受更多的保障。
这也是伊东内阁在民间的形象越来越好的根源,因为大家发觉其他人都在欺骗自己,伊东虽然说话不中听,可说的是大实话:战争对于平民来说没什么好处,只有和平搞建设,大家才能改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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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此次会面之前,牧野伸显还存有拉拢林信义的想法,他自认是大久保一系的接班人,抱有着重新统一萨摩阀的想法,不过他也清楚原西乡家族领导的海军是不会轻易的靠拢他们这些大久保一系的官僚群体的,所以他需要在海军中扶植出一个有能力的自己人。
只不过牧野虽然有着远大的理想,但是他连大久保一系都没法统一,松方正义门下的人对牧野试图成为萨摩阀的新领袖并不感冒。松方正义虽然以大久保弟子而立足于大久保一系,但实际上他真正的根脚是岛津久光的随从出身。
对于松方正义的门人来说,大久保只是萨摩阀的支流,西乡、大山也是萨摩阀的支流,而和岛津家有着深厚渊源的松方系才是萨摩阀的正统。
当然,松方门人的这种想法并不能得到其他支流的认可,这些支流早就不承认岛津家的共主地位,他们把萨摩阀和萨摩藩做了切割,认为萨摩阀虽然脱胎于萨摩藩,但萨摩阀室倒幕派,而萨摩阀是公武合体派,双方压根是对立的,维新政府是倒幕派打败了公武合体派的成果,不是双方的妥协。
所以,松方门人如果以大久保一系自称,大家自然是承认松方正义作为萨摩阀代表的地位,哪怕松方和岛津家私下还有着密切往来,也不碍于松方的地位,只要松方正义不公然把岛津家抬出来,那么大家就只能一拍两散了。
这就是松方门人最大的困境,他们想要压倒萨摩阀中各派系,树立起松方正义的正统性,那么必然会引发倒幕派的大反对,从而导致自己被萨摩阀开除。公武合体论现在也只有一些公卿在私下里谈论,之所以明治维新政府成立40余年,还有人提公武合体论,就是有人想要提高天皇的地位,把倒幕行动说成是天皇指导下发动的讨伐幕府战争,而不是四强藩实施的下克上行动。
只是现在的倒幕派骨干还没有死光,还都一个个手揽大权,不要说这些没什么权力的公卿,就连松方正义都不敢把自己树立为公武合体论的旗帜,所以松方门下想要把自己树立为萨摩主流的想法,只能是见不得光的冰块。
为什么松方门下这么执着于把自己树立为萨摩阀的主流,因为松方元老是1835年生的,现在已经73岁多了,一旦松方元老失去思考能力,那么松方门下想要继续打着萨摩阀的旗帜给自己捞好处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大久保一系还有以牧野、三岛为代表的少壮势力,他们肯定不会容许松方门下继续把持萨摩阀的主导权。
于是松方正义和牧野伸显之间的个人关系虽然亲密,但是其门下和牧野的支持者的关系却有些泾渭分明,双方虽然没有表现出公开的对立情绪,但是没把对方当自己人则是肯定的。
牧野伸显受制于松方一系的牵制,名义上松方正义把他当成接班人培养,但实际上松方正义并没有公开表明这一点,且松方正义在对待山本权兵卫的态度上,也颇有把对方当成萨摩阀主持者的意思,阴暗一点去想,松方元老在山本海相和牧野伸显之间,用的何尝不是一种互相牵制的手段。
在牧野思考着如何打破这种僵持的局面,林信义作为海军的后起之秀冒了出来,有着西乡从道的认可,伊东、河原等人的支持,林信义年纪虽小,但已经没有悬念的成为了海军中萨摩派的年青领袖,甚至连山本海相都无法动摇其地位。
牧野伸显当然会试着出手去抓住林信义,使其成为自己在海军中的支持者,这个时候的牧野虽然对林信义非常欣赏,但也并没有把对方看成是平等的合作者,毕竟林信义实在太年轻了,他和三岛这些人被视为萨摩阀的少壮派,但实际上他们都是60年代的人,现在都40出头了。
而林信义是80年代的,和他们至少相差20岁,比牧野伸显的长子大不了多少岁。这样巨大的年龄差距,牧野自然很难承认林信义和自己的地位是对等的,在他看来林信义就是下一代人,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但是这一场见面会谈,让他打消了对于林信义的轻视,从林信义能够提出这样一套完整的政治、经济逻辑开始,他就没法再把对方当成是政治上的素人了。现在的情况就是,牧野自己都拿不出一套相似的政治、经济逻辑,这也是他迟迟不能统一大久保一系的根本原因。
牧野在大久保一系的官僚中能够被称之为少壮派,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出生关系,还在于牧野在留学生中也可算是佼佼者,至少在外交方面的认识上,确实能够让人觉得眼前一亮。明治维新时代日本向西方派出的留学生,显贵子弟一般都会选择三个方向,法律、外交和教育,平民则大多选择理工科类。
牧野伸显在一干显贵子弟中还是出类拔萃的,但是他学习的是英国的外交,而英国外交是建立在英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基础上的,牧野显然没有学的那么的深入,因此只能学到英国外交的具体政策,很难理解这些外交政策出台的理念和利益交换是什么。
正因为如此,牧野归国之后虽然他讲的那些外交理念让人耳目一新,但是那些从倒幕时代过来的元老重臣,几乎都不会把牧野提出的外交理念用来指导日本的外交工作,还是情愿使用自己的亲信去主管外交工作。
和牧野相同年纪,也是海外留学归来的小村寿太郎,在没法推动日本的外交理念革新后,选择了和军部合作,以配合军部的扩张国防方针来调整日本的外交工作。但是牧野是崇尚英式政治的,他反对日本所特有的军部政治,因此就不能整合起萨摩阀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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