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可以操作多了,接下来僧侣之间的辩经就是一个站队问题,利用喇嘛杀喇嘛可是西藏的传统,藏民对于这种宗教战争倒是很能接受的。
事实上对于宗教意识最好的办法不是杀死几个喇嘛,而是直接搞意识形态分裂,消灭宗教共识才是消灭宗教最好的办法。所以,异端总是比异教徒更可恨。
不过既然僧官们不接这个茬,林信义也只能打住了。于是这一次的会面,几乎以驻藏大臣衙门的全面胜利而告终,23日、24日从拉萨三大寺的各个札仓中推选出了一批年轻僧侣,25日中断的春都大会再次开启。
这一次大会再次开启之后,各位代表对于驻藏大臣的态度就恭敬了许多了。夏扎家族的下场,让拉萨的贵族们意识到,朝廷对付他们中的某个家族时,还是具有着相当大的权力的,他们不能再躲在噶厦和寺庙的体制背后,对着驻藏大臣肆意攻击而不受到惩罚了,这自然就让他们消停了许多。
一开始,代表三大寺的高级僧侣还是指望这些年轻僧侣支持寺庙的主张的,但是驻藏大臣衙门提出各寺应当先公布自己的收入和支出来证明,他们已经没有余力为保卫拉萨出钱出力后,事情就开始变的糟糕了起来。
虽然进了寺庙当和尚就意味着有了一条跃升阶级的通道,但实际上这条通道几乎不存在,因为寺庙中大多数僧侣其实就是杂役,哪怕是拼尽了全力进入了学经僧的群体,想要从学经僧中出头对于堆穷、朗生阶层的僧侣也是千难万难的,因为差巴以上阶层从小就能不受干扰的学习经文,而他们则从小就需要参加劳动,4岁开始捡拾牛粪这是堆穷、朗生阶层家孩子的普遍状况。
一个从十几二十岁才开始系统学习经文,一个从六七岁开始学习,两者却要参加一样的考试,自然后者更具有优势。更何况,有些贵族身份的僧侣,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到噶厦担任僧官,他们进寺庙不过是走一走形势,这些人的人生都是已经被安排好的,不是那些穷僧侣考得一个学位就能抢走的。
三大寺的高级僧侣指望这些受压榨的年轻僧侣都站在自己这边说话,这显然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虽然有些年轻僧侣趋炎附势,想要借此机会讨好寺庙上层来谋求一个出身,但是更多的年轻僧侣则希望对寺庙的一些不合理制度进行变革,以令同伴们能稍稍过上一些像人的生活。
比如,高级僧侣不仅在寺庙外面有着自己的住宅,还能弄上七八十个杂役服侍自己,甚至某些僧官还违背了戒律偷偷娶了老婆,但是底层的僧侣,最惨的时候两天才能吃上一顿饭。因为这种残酷的压迫,曾经数次出现了康村暴动,康村就是僧侣的宿舍区。
借助驻藏大臣衙门要求各寺庙公布财政开支情况,一些年轻僧侣趁机提出要恢复康村对恰须的自决权。每个康村通常会选出自己的财源官家负责这个康村的领地,借贷与资金业务,称作恰须。恰须通常对自己所属的康村负责。不过在某一次康村反叛中,康村对恰须的自决权被噶厦褫夺。
就像农奴们希望对官家进行变革一样,底层的僧侣同样希望对寺庙进行改变。春都大会很快就变成了对于官家和寺庙的声讨,噶厦和三大寺在大会上成为了彻底的少数派,面对这种汹涌的民意,他们是又恨又怕,但是驻藏大臣衙门却把每天大会讨论的结果在拉萨街头巷尾进行了宣扬,这不仅进一步树立了驻藏大臣的威严,更是打击了噶厦和三大寺在民众中的声望。
26日,卡若拉山口失守的消息传到了拉萨,这进一步加剧了民众对于噶厦官员的不满,随着要求对噶厦政府进行变革的声音越来越高,达赖喇嘛也坐不住了,他表示会在27日出席春都大会亲自听取民众对于噶厦政府的改革要求。
27日到28日,民众代表以高涨的热情向着达赖提出了上百条改革的请求。望着这一幕,张荫棠忍不住向着林信义说道:“他倒是找了一个最适当的时机出现,把民众的热潮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我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林信义瞧着达赖身边那些阴沉着脸的僧俗官员,不由无所谓的回道:“佛祖可以割肉喂养老虎,但是什么时候听说过佛祖会杀死老虎以保卫信徒了?因为没有老虎就没有信徒么。不管他怎么向民众许诺,最终都会变成一纸空文的,因为就连藏人都知道:木头锯子锯不断木头。我们只需要让民众一次次的看清,达赖解救不了他们就可以了。”
28日晚上,达赖、四噶伦和驻藏大臣衙门代表进行了会晤,再一次提出了出兵抵抗英军的请求。张荫棠当即回复道,“我们一直是主张重建军队以抵抗英军的,召开春都大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解决重建军队的兵力、资源问题吗?”
噶伦宇妥巴彭措班丹马上说道:“经过噶厦和三大寺这些天来的不断协商,我们认为重建军队是必要的。我们同意驻藏大臣衙门的建议,搜集贵族、寺庙的武器并征发私兵和僧兵,我们还准备了十万两藏银的物资作为军队出击的准备…”
今晚噶厦官员和三大寺的配合倒是让张荫棠没法再继续拖延出兵了,他于是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眼下光是出兵抗击英军,恐怕是不能够把英军打回去的,因为英军所经过的地方都已经失去了社会秩序,汉兵人生地不熟,很难把战斗坚持下去。
因此,我认为应当成立一个军政委员会,统一管理战区内的一切武装力量和民众,噶厦可以派人参加委员会,但是无权干涉委员会的决定。只有事权一统,我们才能有机会击退英军,否则以我们现在单薄的兵力和落后的装备,再失去地利和人和,这仗不用打也输定了。”
听了这话,宇妥巴彭措班丹只是瞧了同僚们一眼,又瞧了瞧坐在上首的达赖,就果断的点头说道:“噶厦对此没有意见,只要能够把英国人赶出西藏…”
噶伦们都很清楚,现在继续和驻藏大臣衙门对抗下去,那么接下来春都大会的走向就更加难以预测了,一旦英军抵达了拉萨附近,搞不好驻藏大臣衙门会直接废除噶厦,然后亲自主持西藏大局了,这对于噶厦来说才是真正的大灾难。
张荫棠也清楚这些藏人贵族在想什么,现在驻藏大臣衙门之所以声望隆高,是因为藏人都把驻藏大臣衙门当成了保卫拉萨的最后希望,一旦汉兵和英军在战斗中失利,那么这种崇高的声望就破灭了,噶厦也就能再一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他思考了片刻,转而看向达赖说道:“仁波切的意见是什么?”
达赖其实对于成立军政委员会还是犹豫的,因为这个机构显然脱离了西藏现有的体制,但是他知道自己想要主导西藏的改革事务就不得不向驻藏大臣表明自己的立场,即对于朝廷的忠诚之心。否则驻藏大臣又怎么可能支持他想要集中权力的行动呢?
经过了仔细的思考之后,达赖向张荫棠点头说道:“只要能够不让英军靠近拉萨,并让他们退出西藏,那么我自然是支持张大人的一切决定的…”
张荫棠随即以帮办大臣的身份领导了这个军政委员会,并把吴禄贞、林信义加入了名单,达赖和噶伦们商议之后,决定让噶伦宇妥巴彭措班丹、擦绒·旺秋杰布、强巴丹增三人加入,并以驻藏大臣衙门的印信作为军政委员会的印信,噶厦政府将把这个命令通知给战区的各宗。
29日,吴禄贞率领第一、三连队前往曲水接手防线。曲水,藏语古称“吉麦”,意思是“河流交汇之邦”,自古以来就是连接拉萨与山南、林芝、日喀则地区的交通枢纽,距离拉萨仅65公里,一旦渡过这里就等于抵达了拉萨了。
29日深夜,吴禄贞所部抵达曲水,藏区牧业发达的好处倒是显露出来了,两个连队都得到了大量的马匹和骡子,使得他们在一天内就赶到了。曲水这里布防的藏军只有一个如本,在听到前方村落不断沦陷的消息后,这些藏军的士气已经相当低落了。
看到吴禄贞所部的到来,藏军如本如释重负,甚至连印信都没查看,就直接向其交出了防区,并接受了吴禄贞的领导。和西藏其他地区一样,凡是聚集起来的城镇都会有一座寺院,曲水的领主实际上就是曲廓央则寺院。
面对汉兵的到来,寺院也表现的相当热情,不仅腾出了院落给军队驻扎,还提供了食物和染料,寺庙的僧侣只关心一件事,就是吴禄贞能否挡住英军的进攻。
对此吴禄贞倒也斩钉截铁的回道:“只要曲水的僧俗能够听从自己的命令,那么除非他们都战死在这里,否则英军决不能通过曲水…”
第201章 达嘎渡口
7月30日清晨,奥特莱上尉带领的第八骑兵连出现在了娘索渡口,看着浩浩荡荡的雅鲁藏布江江面,他不由对着身边的军官们说道:“上校说的不错,这就是进入拉萨的最后一个难关了。据说这里从六月到十月,因为雪山积雪融化,这条江的江面就会扩张到一英里以上。
艾伯特中尉,你往下游去搜索一下,看看沿岸有没有船只什么的。哈里中尉,你往上游去找一找,都不要超过10英里。奥列维尔中尉,你去这里的村落询问一下,看看他们有谁知道其他过河的途径没有,不管你们找没找到线索,中午都要给我一个汇报…”
当英军出现雅鲁藏布江的南岸时,吴禄贞也正在当地藏军的指点下来到了达嘎渡口,这是拉萨通往日喀则、山南最重要的通道,因为宽谷地形的关系,只有这段江面最为平缓,适合船渡,而东西两侧又变成了山岭地形,不要说渡河了,连想要接近河面都很困难。
来到了达嘎渡口处的达嘎村,吴禄贞才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座铁索桥。带路的藏军如本向他介绍道:“400年前唐东杰布活佛在此修建了最后一座铁索桥,也因此被册封为铁索桥活佛,这座达嘎庄园就归于活佛的名下。不过这座铁索桥已经没法用了,现在往来两岸都是依赖马头船和牛皮船,五月到九月(藏历)涨水时用牛皮船,其他时间用马头船。”
吴禄贞听后立刻问道:“那么船只现在都在什么地方?”
这位藏军如本眨着眼睛,思考了好一阵后说道:“之前我倒是给达嘎庄园下过命令,要求他们把船只弄到北岸来,不过具体放在什么地方,我要问一问这里的庄园管家。”
吴禄贞听后便让这位如本去把庄园的管家叫到了渡口,这位管家到了渡口后又表示自己需要叫差巴过来问一问,吴禄贞听了也是有些无语。趁着管家让人去叫差巴的功夫,他对渡口的管理稍稍了解一下。
作为前后藏的重要交通要道,噶厦给达嘎庄园规定了划船摆渡的乌拉差役,40户差巴,每户出一个船夫。水小时四个人划浆,一人掌舵;水大时八人划浆,一人掌舵。40个船夫每天10人当班,不过达赖喇嘛,班、禅佛爷过河时,就要全部出动了。
官员、贵族、公差、藏军,带着噶厦政府马牌,白天来,白天过河;晚上来,晚上摆渡,一分船钱也不掏,还要好好伺候。平民百姓、商人旅客,过河都得付船钱。按规定,一个人藏银一钱,一头毛驴藏银三钱,一匹骡马藏银五钱。每天收的船钱分成四份,三份交给铁索桥寺,作供养,一份由划船的人平分,算是差巴户能够支持下去的一份生计了。
很快五六位差巴头被叫到了渡口,面对管家的询问,一位年纪较大的差巴躬着身子惶恐的说道:“牛皮船都已经收拢到北岸了,但是马头木船因为这些天河水暴涨还有两艘没有渡过来,我们正打算今天过河去把木船拉过来。”
吴禄贞皱起眉头还没有说话,这边达嘎庄园的管家已经抽出了鞭子骂骂咧咧的朝着差巴抽过去了,不过为吴禄贞担任翻译的张武却一把抓住了管家的手,夺过鞭子丢在地上对他呵斥道:“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打人。”
管家有些惊异不定的瞧着张武,这边吴禄贞也回过神来说道:“我要听真实的情况,不是让你在我面前逞威风的,你去一边站着,不要妨碍我问话。”
夺过管家鞭子的张武,其实呵斥完管家后就有些后怕了,他夺鞭子是因为小时候常看到母亲也挨鞭子,因此特别见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挥舞鞭子,只不过以前只能强忍,直到林文书到来,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可以反抗的。
虽然第一次和林文书见面就被关了一个晚上,不过他对于林文书倒是信服的很,因为林文书肯为他们这些底层人说话,还带着他们互相帮助。虽然跟着林文书没几天,可是张武已经不能对那些不公平的现象忍耐下去了。只是跟着林文书的时候他感觉很踏实,但是跟着这位吴营长,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到底合适不合适了。
直到吴禄贞也站出来肯定了他的作为,张武才踏实了下来。管家对于张武的行动是不满的,因为对方是中下阶层,而他是中中阶层,按照道理他甚至都能张武一鞭子。不过当吴禄贞也开口后,他就不得不退到了一边,因为能够当上军官的,至少也是中上,而如本以上则是上下或上中了,这是尊贵的老爷。
吴禄贞正想问,船只在对面什么地方,能不能直接把船毁了的时候,却见观察对岸的哨兵跑来跟他说道:“营长,对面有情况,似乎是英国人的骑兵。”
吴禄贞中断了问话,拿起了望远镜朝着对岸望去,很快就在对岸的上游山坡上瞧见了骑着马的英国骑兵,既有带着大檐帽的,也有包着头的锡克人,根据之前林信义收集到的资料,这些确实是入藏英军的装束。
吴禄贞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知道对面的船应当是毁不掉了。他回头把几位差巴叫过来问道:“马头船的大小是怎么样的?”
一位年轻的差巴立刻指着下游的一处河岸说道:“那边就有,老爷可以去看一看。一次反正可以渡32头骡马或者100个人左右。”
吴禄贞当即带着其他人跑去瞧了瞧,四四方方的渡船和内地的船只样式差了许多,看起来就不是很好划的样子,船只的底部是平的,这倒是让坐的乘客比较舒服。他于是又向几位差巴问道:“那么牛皮船有多大?”
几位差巴比划了一下,大约有马头船一半的样子,一次只能渡12匹骡马。一位年轻的差巴还竭力比划着描述了两种船只的差异,“马头船重,可以直接划到对岸的奇纳村。牛皮船轻,河面上会漂流,所以需要拉到对面上游的娘索渡口,往这边划才能刚好在达嘎渡口上岸。”
听到这么说,吴禄贞心里一动,便向这位年轻差巴问道:“假如用的是马头船,现在划过来是直的过河,还是会漂到下方去?”
这位年轻的差巴比划了一下,表示从娘索渡口过来,大约会在达嘎渡口上游五六十步的地方上岸。就在吴禄贞观察着年轻差巴指示的方向时,观察对岸的哨兵再次向他报告,对面的英军似乎已经找到岸边的木船了。
吴禄贞突然心念一动,把藏军如本叫过来,对他下命令道:“把你的部下都叫过来,再拉上这里的村民,在渡口这里修建工事,把声势搞大一些。”
次仁班典如本有些不明白的回道:“要修工事的话,不是应当再往上一点吗?刚刚那位船夫说的我也听到了,他们要是真的用船渡过来,应该往上五六十步左右。”
吴禄贞挥舞着手说道:“不,我是要确定他们在那里登陆,你要是在那边修筑工事,他们完全可以在下游登陆。你们在这里修工事,他们就一定会尽力在上游登陆。明白吗?我只需要你把他们吸引过来,不需要你们在这里真的挡住他们…”
次仁班典如本半信半疑的去招呼自己的部下了,虽然他手下应当有250个士兵,但是随着前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糟糕,士兵们已经逃亡的只剩下150几人了,这次他只带着50几个胆子比较大的士兵跟着汉人过来,剩下的都被丢在曲水镇上为汉人士兵打理后勤了。
不过,这五十几个藏兵加上被叫出来干活的三十多村民,看起来也颇为壮观了,哪怕不用望远镜,也能隐约看到这边渡口围着一群人了。
另一边,吴禄贞把陈竟存叫了过来,两人观察了一下北岸的地形,决定在一处缓坡后面,一处树林和村子里,对着可能登陆的地方设立了一个同心圆的防线。吴禄贞对着陈竟存说道:“英军应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所以他们应该不会料到在这里会遇到新式步枪的袭击,我在这棵树上挂一面旗,掉下来就是行动的暗号了…”
奥特莱上尉站在南岸确实瞧见了北岸铁索桥边藏人的动静,在艾伯特中尉把两艘方形的渡船拖到上游娘索渡口的时候,他也从村民口中得知对面应该驻扎着200多藏军,至于拉萨方面有没有新的增援,村民表示都没有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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