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禄贞也认同林信义的说法，认为应当先以一部为前锋打探消息，大队人马在后方跟进，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张荫棠认同了两人的看法，一开始林信义想要领前锋的责任，但是张荫棠和吴禄贞都认为，他应当在后面鼓动士气，现在这支军队到现在还能保存着较高的士气，完全是因为林信义的功劳，因此不应当让他作为前锋。

    吴禄贞第二天就带着一排人轻装上路了，林信义等在昌都休息了三天，并在此地购买了藏马，把大家的脚力都换了。这三天内，林信义还令半排人留下设立了一个电台同后方进行联系，并顺便拜访了本地的喇嘛寺，以保卫西藏的名义，从这些喇嘛寺里抽调了二三十名会汉藏语的年轻僧人。

    本地的格热喇嘛对于保卫拉萨倒是没啥兴趣，不过对于内地官员却甚是亲近，林信义后来才知道，格热喇嘛出身本地大族，和拉萨就昌都大寺的控制权一直颇有争议。

    由察木多到拉萨，其中最险峻的就是夏供拉山，上下各90里，悬崖倾侧，沙土轻浮，草木不生，山峰高耸如刀锋，又有天柱山之称。因为山中无人居住，所以必须一早动身，天黑前翻越山顶。林信义等一行人翻越此山时虽然遇到数次险情，但终究还是全体平安越过了。再往前去，道路渐渐平坦，人烟也开始多起来了。

    第188章 西藏的局势

    过来宫口巴拉山后，前面就是拉萨大平原。如果说山的西边虽是盛夏也依然到处是积雪，看起来不怎么适合人居住，那么往东下了山后就能感受到夏天的正常温度了，且平原上终于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绿色植物，甚至是农田，这也令紧张而疲惫的队伍真正开始放松了下来。

    在距离拉萨还有近140里的墨竹工卡县，这里已经属于雪列空（(布达拉)山下机关）的管辖地方了，因此张荫棠不仅得到了良好的招待，该地的藏官还立刻向拉萨派出了信使，通知拉萨方面张荫棠的到来。

    在距离拉萨40里的达孜宗，此地也被称之为拉萨的东大门，达赖派出的藏官、喇嘛已经在此等候张荫棠了，吴禄贞也在边上。双方见面不过交谈了几句，代表达赖的斋康·强巴土旺已经迫不及待的催促张荫棠尽快前往拉萨了。

    在路上，林信义从吴禄贞口中得知了当前拉萨所面临的糟糕形势。曲米新古大屠杀之后，英军继续北上，藏军及僧兵、民兵约4000余人在杂昌谷地阻击英军，藏军集结其1000骑兵试图以密集队形在狭窄的谷地内冲击英军，但是这种过去藏军几乎百战百胜的战术，在英军的马克沁机枪面前却成为了大溃败。

    通过杂昌谷地之后，英军顺利抵达了江孜宗，这里是前往拉萨和日喀则的交通枢纽，因此藏军在这里集结了主力，但是随着英军而来的清政府所任命的卓木口岸税务官英国人巴尔，以清政府的名义要求江孜城内的官员出城谈判，并趁机扣押了这些官员，试图让城内的藏军就此投降，但是遭到了城内藏军的拒绝，于是英军将这些官员全部杀害。

    这一事件直接导致了英军和江孜军民之间再无妥协之可能，也令受到欺骗的藏民把一部分怒火转向了清政府，驻藏大臣有泰拒绝抵抗英军的言论，更是挑起了主战派藏人的怒火。拉萨城内汉人和藏人之间的矛盾开始激化。

    4月12日，英军占据了江孜城，但是并没有占领宗山上的要塞，此时英军的军火已经有所不济，因此英军指挥官留下了一部分军队之后便返回亚东运输军需去了。

    5月上旬，留守江孜的英军突然派出一部向浪卡子方向的卡罗拉山藏军阵地发起攻击，浪卡子是通往拉萨的通道要点，这次攻击显然是一场试探和探路。

    藏军侦查到了英军的举动后，发起了英军入侵以来最大的一次反击，从日喀则方向出动的藏军队对留守江孜的英军发起了一场夜袭，但是缺乏训练和夜袭经验的藏军并没能很好的抓住英军的分兵机会，最终被英军所击退，江洛林卡突袭战失败。

    这场突袭战失败之后，西藏的世俗官员已经开始转向和平，有人私下请求有泰前往江孜调停战事。虽然在名义上驻藏大臣和达赖喇嘛同样拥有治理西藏的权力，但是在鸦片战争之后，清政府的权威在西藏开始衰退。

    特别是在清政府解除了文硕这位支持西藏反对英印政府不断入侵西藏势力范围的驻藏大臣职位后，上任的几位驻藏大臣都是对英妥协派，因此更加不得藏人之心，几乎让中央政府失去了控制西藏噶厦政府的能力。

    这一次藏人主和派请求有泰出面调停战事，实际上是清政府重新恢复对噶厦政府控制力的绝好机会。但是有泰这个时候却胆怯了。他一边表示自己没有得到北京的命令，因此不能出面和英国人谈判；一边又声称这是十三世达赖搞出来的事情，应该让十三世达赖自己派人去解决这一问题。

    有泰推卸了自己的责任，使得拉萨的僧俗势力大为失望，也令开始失去支持的达赖及主战派再一次稳定了拉萨政局。就在这个时候，从亚东返回的英军增援力量，攻下了康马宗的乃宁寺。

    位于江孜以南20公里处的乃宁寺虽然在英军进攻江孜的通道上，但面对英军的强大力量，乃宁寺并没有表现出对英军运输通道的攻击欲望，只是选择了自保。

    英军认为乃宁寺地理位置重要，加上寺庙广大，因此要求寺庙僧众开门投降交出武器，这自然遭到了乃宁寺僧众的拒绝，于是英军从少岗和江洛两地出动，用火炮摧毁了寺庙围墙。英军攻入寺内的时候，残余的藏军和民兵仍然坚持抵抗直到全部战死。

    英军随即将寺内的文物洗劫一空，并纵火焚烧了寺院。乃宁寺一战，终于让拉萨的僧官们开始有所改观，他们开始试图让英军退回到边境线上，然后再进行和谈。但是这一战却又进一步激发了底层僧众的愤怒，认为英军是毁灭佛法的魔鬼，西藏民众对于反抗英军的呼声开始压倒了上层贵族。

    6月底，英军又攻占了江孜西北方向的紫金寺，切断了江孜与日喀则的联系。于是，江孜宗山的藏军和民兵被英军切断了外部的联系。

    为了避免藏军主力被英军围歼，十三世达赖派噶伦宇妥等于7月1日到江孜与英军指挥官荣赫鹏会谈。藏人要求英军先撤离对江孜的包围，然后才能开启谈判。但是荣赫鹏则要求藏人应当先放下武器下山，则英军可以容许他们安全的撤离江孜。

    但是鉴于英军此前对藏人的多次欺骗，藏人并不相信放下武器后，英军会让他们安全离开，因此拒绝了英军的最后通牒。早就做好准备的英军在7月5日正午开始向江孜宗山上的要塞发起总攻。

    从7月5日到7月7日，英军一共发起了7次进攻，缺乏水和粮食的藏军，在英军大炮和步枪的射击下最终还是没能守住宗山城堡，但是驻守城堡的藏军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战到了最后一人，也没有向英军投降。

    这场战争结束之后，西藏的武装力量几乎被消灭一空，拉萨这边即便是最坚定的主战派，此时也放弃了把英军赶出西藏的期待。达赖正预备向驻藏大臣有泰低头，准备交出手中权力时，吴禄贞刚好于7月6日进入拉萨。

    之前虽然有消息传来，说朝廷已经更换了有泰这个驻藏大臣，预备帮助西藏抵抗英军入侵，但是西藏上下对这个消息半信半疑，他们希望朝廷派出军队保卫西藏，就如从前尼迫尔入侵西藏时一般，却也觉得这个消息有些不大可靠，因为想要组织军队入藏，显然不是几个月内能办到的，至少也要到今年冬天才能见分晓。

    吴禄贞率领的小部队抵达拉萨，再一次给达赖喇嘛等主战派坚持下去的勇气，特别是之后这支部队在一路上宣扬的抗英保卫西藏人民的理念也跟着在拉萨传开后，达赖的胆气顿时就壮大了起来，表示要和朝廷一起对抗英军到底，并派出了自己的亲信斋康·强巴土旺来迎接帮办大臣张荫棠一行。

    达赖和西藏僧俗对于入藏部队的支持，这固然是个好消息。但是英军大量部队聚集在江孜，据说已经超过了一万人。而加上林信义沿路收罗过来的僧俗官兵，现在入藏部队也就400余人，这显然是一个力量悬殊的对比。

    另外，吴禄贞还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驻藏大臣有泰拒绝接受向张荫棠移交权力，他认为自己是在按照朝廷的意思办事，并没有什么丧权辱国的行为，假如联豫到了拉萨，他自然会向联豫交接权力，但是他不会向张荫棠移交权力。

    按照吴禄贞的看法，有泰是不想承担朝廷给自己的罪名，所以想要拖到英军进入拉萨，那么就能证明他的主张是正确的了，没有给朝廷制造外交麻烦，没有和英国人起冲突。而英军教训了那些桀骜不驯的藏人，也有利于朝廷对于西藏的治理。

    边上的官兵听了有泰的主张，一个个都显得怒不可遏，只有林信义对此笑了笑说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宁与朋友，不与家奴。在旗人眼中，汉人和藏人都是家奴啊，英国人才是朋友。因此家奴不听话了，让朋友教训一顿，然后再和朋友一起使唤家奴，这不是很正确的判断吗？”

    一旁的官兵听了这话渐渐平静了下来，不过吴禄贞能够感受到，这些官兵不是收敛了怒气，而是开始把朝廷视为理所当然的敌人了，谁会对敌人的所作所为去抱怨呢？很显然，在这一路上的政治宣传下，保卫西藏人民已经取代了保卫西藏领土的概念，大家自然也就失去了对于朝廷的敬意。

    吴禄贞看了一眼正在队伍前面和藏人交谈的张荫棠，接着向林信义说道：“我看，想要让有泰和平交出权力是不大可能了，也许我们需要动用一些武力了。不知张大人会不会赞同？”

    林信义看了看前面，然后对着吴禄贞说道：“进城后，你陪着张大人先去见达赖，先安抚住达赖喇嘛，让他先定下心来。要是达赖承受不住压力跑路了，接下来我们想要抗击英军，就是一个笑话了。至于有泰那边，我来处理，这种事情我出面比你合适。”

    吴禄贞迟疑了一下后才对着林信义小声说道：“最好不要弄出人命，有泰要是死了，还是很难办的。”

    林信义点了点头回道：“放心，我知道我们是来做什么的，自然不能让他死在这里。不过，现在要是再迟疑不决，也是在自杀…”

    第189章 发饷

    穿过一片柳林之后，拉萨城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在高原之上出现这样一座城市自然是个奇迹，虽然在汉人眼中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小县城，但是对于高原上的藏人来说，这是他们心目中最为神圣而荣光的圣城了。

    拉萨原本只是一座寺庙，即大昭寺。传说吐蕃王松赞干布迎娶的尼泊尔尺尊公主，从加德满都带来了一尊释迦牟尼8岁等身像，于是吐蕃建寺以供奉之。

    随着这座寺庙的建成，很快在寺庙周边就形成了供西藏牧民进行交换物资的市场，接着为了供应僧侣、商人又在拉萨平原上出现了农业，于是围绕大昭寺而居住的人口就不断聚集，最终形成了这座高原上的城市。

    林信义他们并没有跟着入城，而是绕着城墙前往了城北的札什城。札什城是康熙年间平准噶尔入藏清兵的兵营，最后变成了现在的一座汉人小城，城内不仅有兵营、街道、衙门，甚至还有关帝庙。

    此城在色拉寺的东侧和大昭寺之间，曾经是和硕特汗阅兵的场所，因此地方平坦宽旷，视野极为开阔，且附近就有水源，距离大昭寺约5里。

    乾隆五十三年尼迫尔入侵西藏，清政府出兵救援击退尼迫尔人后，应西藏方面请求在西藏留驻军队三千，沿着拉萨河设立12营护卫拉萨平原。后来又训练三千藏兵，形成了六千军队的规模。

    不过，原本三年一换的驻藏军队，后来是十几年不换，久之，营中汉兵和藏女结婚，然后让子女顶替自己服役，形成了汉藏合流的趋势。这对于满人来说显然是不可接受的，于是琦善上奏朝廷，革除了原驻藏兵制中，驻藏官兵训练藏兵之责，此后即形成驻防清军与藏军“各管各营”的局面。

    这种人为的分隔汉藏，企图制造民族矛盾以稳固满人对汉人和藏人的统治，自然是不得人心的。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原本听命于朝廷的藏军成为了西藏贵族的私军，驻藏汉军既不能得到内地的接替，也不能从当地藏民这里吸收新血，很快就成不堪一战了。

    以至于1857年，尼迫尔再次入侵时，驻藏大臣直接把衙门搬迁到了拉萨城内，寻求藏军的保护去了。这就意味着，清政府在西藏已经失去了武力上的威慑，只能靠着祖先的老本震慑藏人了。

    不过札什城内依旧还有500绿营的编制，不过这支军队只能给驻藏大臣和军头吃空饷了，真正的作战能力是没有的。驻藏军的军饷依旧还是由四川分拨，这点并没有废除。

    当林信义带着大队人马进入札什城时，城内的居民都纷纷出来看热闹了。林信义骑在马上观察着街上的群众神情，发觉这些出来围观队伍的群众并没有什么慌张和如释重负的样子，他们只是单纯的好奇这样一支军队的出现。看起来，这场战争并没有给这里的汉人居民带来恐慌。

    抵达兵营入口后，此前跟随吴禄贞前来的一排士兵已经在兵营处列队，而兵营内的其他人则依然未见出现。林信义注意到，这兵营门口的守卫居然也是入藏军，他不由下马点了队列中一人的名字问道：“营中的其他官兵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么多人都堵在门口了，他们也没人上来问一声？”

    被点到名的刘公对着林信义敬礼后吐槽道：“理论上，本营应当有游击一员、守备一员、千总二员、把总二员、外委五员，外加正兵450人。不过么，游击、守备都住到拉萨城去了，千总也不住在兵营，而是在外头置办了宅子，据说一月能出现一次就不错了。

    把总2位倒是在，不过自从我们到了之后，他们就跑拉萨城去了，然后就没再露面过。至于外委，他们可不会多管闲事，剩下的450名正兵，空额高达一半以上，且大多数在本地安了家，不到领军饷的时候是不会出现的，不过么，据说已经大半年没发军饷了。

    你要是打算给他们发军饷，他们大概会来迎接你，要是不发军饷，他们可懒得理你。”

    林信义瞧着远处朝着自己这边看的绿营官兵，点了点头说道：“确实，不发军饷，谁跟你干。去，让他们去通知所有在册绿营官兵，就说我们准备发饷了，让他们都过来集合。奥，这里的营房和库房都弄好了吧？找个人带路，让乌拉差役把行李卸下来…”

    札什城大约有两三千人口，普通居民和商人反倒是超过了绿营兵的人数，于是这座兵营现在也就成为了城市里的一处街坊了。听说新来的军官要发军饷，原本在城内店铺里打工的、或是做小买卖的在册绿营官兵立刻丢下了手中的活，迅速的跑回军营来了。

    城市本就不大，因此林信义下马安顿好了自己的办公室和住处，然后洗了把脸，外面的教场上已经聚集起了近百人。听到刘公过来向他报告，林信义也就走出了营房在教场边瞧了瞧，他有些诧异的向身边的刘公问道：“怎么连妇人都有？”

    刘公还没有来得及回话，边上已经有人插嘴解释道：“回大人话，这是替丈夫或儿子来领饷的，有的在外替马帮做事，有的则是在前方刺探军情，只有让他们的家人来领了。”

    林信义瞧了回话之人一眼，这是一个穿着武官服饰的清军将领，年纪也有三四十岁了，满脸堆着笑，看起来倒是有些圆滑。

    刘公这才反应过来对着林信义说道：“这位是外委把总刘康，营中事务，主要是他和我们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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