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吃过茄子拌面的,今天买一送一!”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低头扫码,有人往前挤,还有人急得拍大腿:“哎哟我咋没带孙子来!他昨天还说中餐都是酱油味儿!”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女声刺破喧闹:
“林厨师!”
众人循声望去。菜场入口处,一个穿墨绿色工装裙的女人逆光而立,发髻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铝制饭盒,盒盖边缘磨损得发亮。她步子很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像某种精准的节拍器。
林宸眸光微凝。
是镇上唯一一家社区医院的营养师,苏砚。
她径直走到摊前,没看红油面,也没看攒动的人头,只将饭盒“咔哒”一声放在台面上,打开。
里面是四格不锈钢餐盒,分装着:蒸南瓜块、焯水西兰花、糙米饭、还有一小碟深褐色酱汁。
“林先生,”她声音很稳,语速偏快,“上周三,您在贝拉摊位前,用她家的西葫芦、鸡蛋和少量面粉,做了三块煎饼。其中一块,给了门口等校车的小男孩。他当天下午腹泻两次,体温37.8℃。”
人群霎时安静。
贝拉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嘴。
林宸静静看着她,没辩解,没皱眉,只问:“孩子现在怎么样?”
“好了。”苏砚点头,“但化验单显示,他肠道菌群紊乱,乳糖耐受下降——不是食物中毒,是过敏源交叉污染。”她手指点向饭盒,“我做的这份午餐,低敏、低脂、无添加。南瓜提供β-胡萝卜素,西兰花含硫代葡萄糖苷,糙米稳定血糖——全部基于您上周展示的‘西葫芦煎饼’所用食材的营养学分析。”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您擅长激发风味,但风味背后的分子逻辑,您是否同样敬畏?”
空气仿佛凝滞。连艾莉卡都忘了咀嚼,红油面条挂在筷尖,微微颤动。
林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不是去碰饭盒,而是从台下取出一个崭新的、印着红油图案的牛皮纸袋,轻轻推到苏砚面前。
“您说得对。”他说,声音平稳,“风味不该是蒙着眼睛跳的火圈。它得有护栏,有刻度,有科学打的地基。”
他拉开纸袋,里面是八个小玻璃瓶,瓶身标签写着:**“红油营养成分表(每10g):不饱和脂肪酸72%,维生素E 15mg,辣椒素类物质0.3mg(安全阈值内),无反式脂肪,无防腐剂。”**
“这是第一批检测报告。”他指尖点了点瓶底一行小字,“第三方实验室,CMA认证。”
苏砚瞳孔微缩。
“还有这个。”林宸又推过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辣椒品种的农残检测数据、花生油精炼工艺说明、甚至包括调和油中色拉油的棕榈酸含量分析。
“您提醒得及时。”他抬眼,直视她,“明天开始,所有公开售卖的红油基料包,背面都会印上这份溯源表。从土地到油瓶,每一环,可查。”
苏砚没接纸,也没碰瓶子。她只是长久地、深深地看了林宸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拆解一道方程——有审视,有意外,最后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
她忽然弯腰,从工装裙口袋掏出一枚银色U盘,轻轻放在红油基料包旁。
“我整理了北美常见过敏源清单,以及本地超市可购食材的替代方案——比如您用的甜椒粉,过敏率低于0.03%,但若替换为烟熏红椒粉,则可能触发哮喘患者反应。”她声音放轻了些,“还有,您今天用的香醋,酯化后残留乙醛,虽微量,但对肝脏代谢弱的人群,建议标注‘每日限用5ml’。”
林宸接过U盘,指尖微凉。
“谢谢。”他顿了顿,忽然问,“您午饭……吃过了吗?”
苏砚一怔。
林宸已转身,从盆里捞起最后一碗面,红油淋得慷慨,肉沫铺得厚实,黄瓜丝堆成小山。他没加香菜——记得她上次在贝拉摊前说过,对伞形科植物轻微敏感。
“尝尝?”他递过去,眼神坦荡,“这次,我替您把关。”
苏砚盯着那碗面,蒸汽氤氲,模糊了她镜片后的目光。三秒后,她伸手接过,没道谢,只用筷子小心拨开表面红油,夹起一根黄瓜丝,先咬了一小截。
清脆。
她咀嚼着,喉间滑动,然后才将面条送入口中。
没有嗦,只是细细嚼。
嚼到第五下时,她睫毛颤了颤。
嚼到第八下时,她左手无意识抚上右腕内侧——那里有道极淡的旧疤,像一道愈合的闪电。
嚼到第十下,她放下筷子,从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将落未落。
林宸没催。
她写了三个字,笔画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有道理。”**
写完,她合上本子,将空饭盒推回台面,转身离开。高跟鞋声嗒、嗒、嗒,渐行渐远,融进菜场鼎沸的人声里。
而台面上,那碗被她动过的面,红油依旧鲜亮,黄瓜丝依旧翠绿,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不过是投入水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尽,唯余清澈。
林宸收回目光,看向人群。
“还有谁想试试‘信任舌头’的第一课?”他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红油基料包,“限量一百份,扫码付款,现场发货——赠品,是刚刚苏医生那份过敏源清单的打印版。”
哄抢声再起。
但这一次,当马启锦举起手机喊“家人们看!营养师都来背书了!”,镜头扫过人群时,林宸注意到:卖鱼阿婆没急着扫码,而是默默摘下老花镜,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手中那包牛皮纸,像在辨认某种古老契约的纹章;卡戴珊没再舔手指,而是掏出手机,认真拍下U盘旁那份A4纸的每一个角落;就连最开始呛得咳嗽的那位白人女士,也安静地排在队尾,手里攥着的不是钞票,而是一支圆珠笔——她想记下,那碗面里,黄瓜丝切得有多细。
林宸没再说话。
他转身,拧开煤气灶,蓝色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他抓起一把干辣椒碎,手腕一抖,均匀撒入锅中。
滋啦——
焦香混着微呛的气息轰然炸开,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哗。
他抄起长筷,翻炒,动作迅疾如刀,辣椒碎在烈焰中翻飞、变色、释放出灵魂深处最原始的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安静下来,只余火舌舔舐锅底的嘶鸣,和那一声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整齐的——
嘶溜。
嘶溜。
嘶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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