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不让这份痛独自存在。从今以后,它不再是你一个人的秘密。”
那一夜,女子在蒲团上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二天,消息不知怎的传开了。有人说那里能驱邪,有人说那是忏悔所,更多人说是骗局。可仍有人来了。
一个商人坦白自己坑害合伙人致其自杀;
一名老兵哭诉战场上抛弃战友求生的愧疚;
甚至有个少年低声承认:“我喜欢男生,但我爸是枢密使。”
每个人都说完后,阿澈只做一件事:点头,然后说:“我在听。”
渐渐地,说话亭前排起了队。有人来了不止一次。有些人只是坐着,一句话不说,但待上半个时辰后再离开,脸色明显轻松了些。
与此同时,城中悄然发生着变化。茶馆里的闲谈多了几分真诚,书院辩论不再一味追求辞藻华丽,连街头争吵也少了戾气??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习惯先问一句:“你是不是很难过?”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某日清晨,阿澈推开屋门,发现门槛上放着一只青瓷杯,里面盛着清水,水面漂浮着一片桃花瓣。他认得这种花??产自皇家御园,寻常百姓不得采摘。
杯底压着一张丝绢,上面绣着一行小字:
> “陛下闻君善解心结,愿邀一叙。”
没有署名,但阿澈知道,这是来自宫中的召唤。
他盯着杯子看了许久,最终端起,将水泼在地上,花瓣随水流走。他把杯子原样放回门外,转身进屋,写下四个字贴在门上:
**我不去。**
当晚,天空阴沉,雷声隐隐。一辆黑轿无声停在说话亭外,帘幕掀开,走出一位身穿素白衣裙的女子,面容清丽,眼神却冷若冰霜。
“我是沈知微。”她说,“当今圣上的首席顾问,也是‘心安工程’的主理人。”
阿澈不动声色:“我知道你。你们用AI分析民众情绪,提前干预‘不稳定因子’。你们的口号是‘让每个人幸福’。”
“准确地说,是减少痛苦。”沈知微走进屋内,自行坐下,“我们不强迫任何人,只是提供最优解??冥想程序、情感疏导机器人、记忆柔化疗法。为什么非要让人反复咀嚼创伤?”
“因为创伤里藏着真实。”阿澈直视她,“你们所谓的‘幸福’,不过是批量生产的情绪稳定剂。你们删掉悲伤,也就删掉了共情的能力。”
“可大多数人只想好好活着。”她语气微冷,“你这里每天接待几十人,而全国有千万人在承受焦虑、抑郁、孤独。你救得过来吗?”
“我不是来救人的。”阿澈摇头,“我是来证明:有人愿意听。”
沈知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你对抗的系统,最初的设计理念,和你现在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让人说出心里话。”
阿澈一怔。
“区别只在于效率。”她站起身,“你能听一百个,我能听一亿个。你能改变十个人,我能重塑整个社会的心理结构。你说谁更有意义?”
“有意义的前提是自由。”阿澈缓缓道,“当一个人说话是因为被听见,而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获得积分、换取心理信用分,那才是真正的倾诉。”
沈知微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好好守着这间破屋子吧。等人们发现你的倾听换不来饭吃、治不好病、赢不了官职,自然会回来找我们。”
她离去时,风雨骤至。
阿澈独坐屋中,听着屋檐滴水声,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他摸出玻璃珠,发现内部光芒黯淡了许多。他知道,这不是物理损耗,而是共鸣减弱??当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便捷的“疗愈”,真实的对话正在减少。
但他没有动摇。
次日清晨,一个小男孩跑来敲门。八九岁模样,脸蛋红扑扑的。
“叔叔,我能说句话吗?”
“当然。”
“我昨天打碎了妈妈最喜欢的碗,骗说是猫弄的。可其实……是我贪玩摔的。”
阿澈点点头:“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想告诉妈妈。”孩子咬着嘴唇,“虽然她可能会骂我。”
“那就去告诉她。”阿澈微笑,“顺便说声对不起。”
三天后,孩子的母亲来到说话亭。她红着眼眶说:“我已经三年没抱过他了。那天他跪着认错,我第一反应是生气。可看着他发抖的样子,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也这样骗过我妈……结果她打了我一巴掌,从此我不敢再说真话。”
她说着说着哭了:“谢谢你让我儿子敢说实话。也谢谢你……让我重新学会原谅。”
阿澈什么也没说,只是递上一杯热茶。
就这样,说话亭成了某种象征。民间抄本中开始流传一首童谣:
> 一盏灯,两蒲团,
> 不治病,不说教。
> 只问一句你在吗,
> 回答一声我听着。
而那份《第七循环观察报告》也被悄悄刻成石碑,立于郊外槐林深处。每当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重复最后一句:
> “第九音不死,因人心未冷。”
又是一年冬至,大雪纷飞。阿澈照例开门迎客,却发现门前站着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衣衫朴素。
“我听说……你肯听人说话?”老人声音沙哑。
“是的,请进。”
老人缓缓走入,坐下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你父亲……临终前托我带句话给你。”
阿澈心头一震。
“他说:‘别怕错,怕的是不敢走。’他还说,他为你骄傲。”
泪水无声滑落。阿澈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这一刻,他不是什么觉醒者、反抗者、传说中的“第九音使者”。他只是一个终于接到父亲遗言的儿子。
老人走后,阿澈取出《反信手札》,翻开最后一页。原本消失的字迹再次浮现,新增了一句:
> “最勇敢的声音,往往最轻。”
他合上书,望向窗外。雪仍在下,覆盖了街道、屋顶、树梢,也将说话亭的轮廓温柔包裹。
可他知道,屋里那盏油灯,一直亮着。
只要灯还亮着,就总会有人推门进来,轻声说:
“我能说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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