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三个月后，新堤建成，稻苗返青。百姓自发集资立碑，上书：“清官路公遣使救我，不敢忘恩。”

    碑文送往京城，路振飞见之，久久不语，唯将碑拓收于箱底，压在一本书下那是他亲手编纂的新政实务手册卷壹：从灾情报送流程说起。

    与此同时，北方传来捷报：

    锦州前线，明军依托新建水渠灌溉屯田，实现部分粮食自给；长城沿线烽燧修复完毕，预警能力提升；加之军饷透明发放，士气大振。后金骑兵屡次试探进攻，均遭顽强抵抗，伤亡惨重，被迫后撤百余里。

    袁继勋上疏称：“今我军非但能守，且可伺机反攻。所赖者，非 soey 兵强马壮，而在粮有人管、财有人理、令有人行。”

    疏中特别提及那位曾画“官老爷骑驴审案”的赵文彬如今已调任宁远仓副使，在一次截获敌军细作行动中，凭账册异常发现敌方伪造我方军票企图扰乱市场的阴谋，及时上报，避免重大损失。

    朱由检览疏微笑：“看来，连讽刺都能变成忠诚。”

    他转身问身边大学士：“你说，这路振飞究竟有何魔力，竟能化腐朽为神奇”

    大学士叹道：“非魔力，是信念。他不信积重难返，也不信天下乌鸦一般黑。他只信一件事：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改变，新政就有希望。”

    皇帝点头，提笔写下一道密谕：

    “着路振飞择吉日入宫，朕欲亲授贞观政要一部，以示嘉勉。另赐紫袍玉带，许其遇急情可直入西华门，不必候召。”

    此令一出，朝野震动。自永乐以来，文官得此殊荣者，不过三人。

    然路振飞并未欣喜。

    那一夜，他独坐书房，翻阅各地送来的观察使报告。一页页看去，喜忧参半。

    山东有县令表面配合新政，暗中胁迫百姓销毁举报信，违者断其徭役资格；

    山西盐商联合会揭发布政使私设“影子账房”，十年间侵吞盐税百万两；

    云南土司勾结按察副使，以“剿匪”为名屠村夺产，死者逾五百；

    贵州某道台竟将“以工代赈”项目转包亲族，工程偷工减料，桥未成而塌，溺死工匠十一人

    烛火摇曳，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江苏松江府，发生大规模罢织事件。机户抗议新政税改加重负担，焚烧税局，殴打税吏。口号曰：宁要旧贪官，不要清账鬼”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李幕僚来信中的一句话：

    “改革最难之处，不在敌人强大，而在朋友误解。”

    的确，新政触动的不仅是贪官利益，也波及了许多既得利益群体。那些靠灰色交易生存的胥吏、依赖包税制获利的商人、习惯于模糊管理的地方豪强，如今突然要面对清晰的数字、公开的流程、严格的问责，自然怨声载道。

    甚至有读书人撰文讥讽：“路氏新政，苛细如市侩，失君子之体；专务簿书，轻仁义之道。”

    他苦笑摇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豪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谁的”他问。

    “沈廷扬的。他在广西巡查，遇到一位老妇人，坚持要他转交给你。”

    路振飞接过信，拆开，里面没有纸，只有一撮黄土，和一片枯叶。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这是我丈夫战死之地的土。他说，若有清官来了，请替他敬一杯酒。”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良久，他对周豪娅说：“明天，我要去一趟十三陵。”

    次日清晨，他独自前往天寿山。在明孝陵侧畔，寻得一块无名碑石，将那撮黄土轻轻洒下，又取出随身酒壶，倾酒于地。

    “各位英灵在上，”他低声说道，“我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完人。我也会怕，会累，会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偏执。但我始终记得一句话：官若不为百姓说话，谁还会为他们说话”

    风吹林动，松涛阵阵，似有回应。

    归途中，他路过昌平县城，见一群孩童正在学堂外抄写黑板上的题目：

    “假设你是一名典史，接到百姓举报称里正虚报户口、冒领救济米，你该如何调查”

    孩子们低头疾书，神情专注。

    他驻足良久，终露一笑。

    回到京城，他立即召集所有观察使骨干，宣布一项新举措：

    “百案攻坚计划”从全国积压案件中筛选一百件典型冤案、悬案、腐败案，由中央直接督办，限时半年破结，每案配备三人小组一名御史、一名新吏、一名民间代表，全程公开进展，接受舆论监督。

    首案选定：江西“毁堤卖田案”。

    第二案：山西“盐税黑洞案”。

    第三案：贵州“塌桥命案”。

    第一百案，竟是他自己当年初任宝坻幕友时未能破解的一桩旧案：

    某乡绅强占寡妇田产，伪造地契，县令受贿判输，妇人投井。尸体捞出时，怀中紧攥一张残契，上有半个指印。

    “这件案子，我欠了她十年。”他在会议上说，“现在，我要还给她一个公道。”

    会议结束当晚，他又收到一封密信，来自江南：

    乐亭：

    经世堂第一届学生毕业，三人考中举人，五人入选新吏培训。最令人欣慰者，乃一名女童其父为船夫，溺亡于漕河，因工头匿报，家属未得抚恤。她立志学律，今已能独立撰写诉状，昨日更代邻妇打赢田产官司。

    我未拦她。女子为何不能为吏若天下多几个这样的女子，何愁民生不兴

    立业

    他读罢，提笔在窗纸上写下八个字：

    “薪火相传，不在性别，而在人心。”

    然后吹灭蜡烛，安然入睡。

    梦中，他看见无数年轻人站在讲台上，手持账册，面对百姓，一字一句讲解税法；

    看见赵文彬在边关点亮一盏灯，彻夜核对军粮清单；

    看见沈廷扬跋涉于深山，为一名老农追回被侵占的山林；

    看见那个曾吃老鼠活命的孤儿，如今穿着青袍，站在流民营旧址上，指着新建的学堂说：“这是我读书的地方。”

    晨曦初照，鸡鸣破晓。

    路振飞睁开眼，听见窗外传来稚嫩诵读声：

    “今日第一课，如何看懂一张税单”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扉。

    阳光洒满庭院，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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