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也只是知道。”
“现在说这话合适吗?”她问道。
“我认为有这么说的必要,”冬夜说,她无形无质的声音飘渺又冷漠,“真正的感触在你心中,塞弗拉大人,他是没有的,只有和你短暂接触的时候他才能得到一点,然后又会像沙子里的水一样逐渐渗出去,消失不见。”
其实在智者之墓,塞萨尔死了无数次之后找她要来一个吻,这件事,也不过是往昔之事的延续罢了。
第一次在恍惚中要了塞萨尔的命的时候,他就在问她心里的空虚感是否有所好转,那已经是千余年以前的事情了。后来每次鲜血汩汩流出,都伴着他的絮絮叨叨,说得停不下来,好似循环往复的死亡对他不过是睡去和醒来,而她不过是拿着流血的尖刀和他道晚安。
到了后来某天,塞萨尔居然真要求她吻一下他的额头,对他说一声晚安。至于塞弗拉,她觉得他太莫名其妙,根本没有理会,一如他每次都和前一次不一样的迷思和狂想。事情再往后,就是千余年以后的诺伊恩了。
塞萨尔灵魂的病态,不止是体现在承受和忍让上,也不止体现在他总能微笑着接受常人根本无法接受的事情上。
他不是接受,是缺失,因为缺失所以不会做出正常的反应,于是只是接受。亚尔兰蒂当年从他身上拿走了太多情绪,而这些情绪全都落在了塞弗拉身上。他不会做出反应,但是她会。
正因为缺失,塞萨尔才能接受亚尔兰蒂曾经带给他的伤害并一如既往的生活,好似他根本没有受过任何伤害。换成任何人来,哪怕可以勉强苟活下去,也会被他当年无法想象的痛苦和暗无天日的现实彻底逼疯。
当年他们俩都十多岁,在学派头一次接触,塞萨尔就把他承受、感知却无法体认的情绪全都一股脑塞给了塞弗拉,弄得她大病十多天,灵魂中充斥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当年她全靠菲瑞尔丝照顾才缓过气来,也有一部分理由是他带来的情绪会逐渐流失,正如冬夜所说,——像沙子里的水一样逐渐渗出去,消失不见。
后来塞弗拉躲了塞萨尔好久,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们再次在军营中碰面。因为上了很多次战场,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坚定了不少,这点确实没错,但她还是因为他一股脑塞过来的东西辗转反侧了一个多月,灵魂中充斥着更加可怖的黑暗和绝望。
也许她该继续躲开他,也许她不该继续接受从他心中涌入的情绪,但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本是一体的两个存在,似乎就是会无法避免地靠近彼此,寻求那些他们本该拥有却又缺失的东西。
塞弗拉很早就因自己空洞的意志困惑无比,似乎她天生就缺乏主观动机,像是个木然的白瓷人偶。当年若不是有个主人看着,她说不定会因为缺乏求生欲望走进湖里,就站在湖底逐渐窒息,看着自己溺死却没有任何反应。
但是,就在吃下塞萨尔心中那些黑暗的事物后,她得到了些许满足,甚至还感觉到了主观欲望。是的,从他灵魂中流出的东西有着剧毒,但她只能以此为食满足自己的空虚。
最初的杀害,她还有些懊悔和情不自禁,可到了后来,事情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当年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进食,而她唯一能吃的就是塞萨尔,他当然也是毫无芥蒂地把自己献给她吃。如今她才逐渐发觉,这不过是完成一个人观察世界、感知世界和体认世界的完整步骤罢了。
为何是杀害?当然是因为完成整个过程之后,塞弗拉体认到的东西她根本无法接受。她困在因为他们俩的经历和行为产生的恐怖之中,她必须了结他们双方才能得到自我拯救。但是在这疯狂的世界中,连杀害都变得毫无意义,因此,她只能借着杀害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
那么,如果塞萨尔继续这么观察世界、感知世界,却没法体认到任何东西,只能靠他拥有的知识来做推断呢?
显而易见的是,这场宏伟的献祭就是他推断出的东西。把被安排好的祭品献给熔炉,就像把煤炭填入炉灶,目视它们缓缓燃烧。等到煤炭都燃成灰烬,熔炉的烈火就会熊熊升起,烧尽一切。然后他就会得到他推断出的东西那些在他拥有的知识中是正确的东西。
当年的主宰者是经历了多少岁月才决定行疯狂之事,塞弗拉也不得而知,但至少也会以千年为基石,甚至还要更久。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最初的先民才下定决心展开他宏伟的献祭,其中注定会伴随着可怖的牺牲和荒唐的灭绝,只为抵达他推断出的希望和拯救。
对于塞萨尔,道路的方向从最初就摆在他面前。他拥有这些知识,并用这些知识告诉自己对错和方向,一遍接着一遍对自己诉说应当怎么做。他用它们为自己指明路途,纠正谬误,得以一直走到今天。
然而很不幸,这法子是会出差错的,因为不是每一件事都写在他拥有的知识当中。
塞萨尔在特兰提斯造就的一切,就像他扮成信徒,然后对着真正虔诚的信徒诉说信仰和真知一样,——他心中其实毫无信仰,就像他其实也不明了他如今的作为。把特兰提斯的人当成精心打磨的煤炭,把他们献给熔炉令其熊熊燃烧,于是奇迹就会造就,这个看起来合乎逻辑的事情实则蕴含着可怕的含义。
更可怕的是,这种事情他一旦做惯了
“这是无法避免的牺牲。”冬夜继续说,“我可以看出你体认到了它的另一个面目,——这也是无法避免的献祭。你再也难以挽回如今的过错,但你至少可以扼杀你们自己,以免以后产生更多过错。但我想说相比于这世界过去发生的事情,特兰提斯已经是一种巨大的改变了。”
“如果我们是完整的”塞弗拉说。
“如果你们是完整的,塞萨尔一定不会这么做,这是无可置疑的。”冬夜说,“但你们也都不会走到今天,千余年以前就会黯然死去。亚尔兰蒂知道,完整的你们只是个普通的有知识的人,那种东西不可能忍受你们双方遭受过的痛苦和磨砺。”
第683章我也有法子打扮你
塞弗拉自己心里掀起了波澜,其他人却未必,那条蛇更是从始至终都没在意过,毕竟塞萨尔越接近主宰者,她的存在就越有利。
她们还在对峙的时候,蛇行者手中的微缩舞台已经进一步展开了。可以看到,遍布夜幕的黑色荆棘还在往四面八方延伸,熔炉之眼藏匿其中,投下的视线越发炽热,正压迫着上城的祭坛。
熔炉祭坛的光辉战栗起来,逐渐往内收缩,周遭的空气也跟着一起颤动。光辉无法覆盖之处,街道和建筑纷纷蜷缩发黑,燃烧殆尽,仿佛炉灶中柔软的羊皮纸卷。夜幕下的虚无中,可见许多难以辨识的丝线从战场投向上城区域,熔炉之火虽是逐步后退,却越烧越旺,始终屹立不倒。
塔楼的黑暗中忽然染上一片灰暗的色彩,约有人手大小,呈现出一片狂乱的漩涡状。塞弗拉看着它逐渐扩张,随后信使从中出现。
“神殿的修士传来消息,熔炉之眼受到蒙蔽和阻碍,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已近疯狂,他才是在渎神。”她说着顿了顿,看向塞弗拉,“我大约猜得出你们在说什么,不过我想,只要你不再自顾自远行,你有的是时间让他体认这个世界。话已至此,我希望这里不要再生是非,以免把城中更多人投入祭坛中。”
“你现在说这话,可真是晚的过头了。”塞弗拉摇摇头,瞥向蛇行者手心的微缩舞台。
信使也侧过脸去,视线和她落在同一处位置,更多燃料正在投入祭坛,抵挡从天而降的毁灭。“有些手段是必要的,我能做的只是减缓它酷烈的程度。”她沉声说,“比起从一开始就不让这种事情发生,我更倾向于决绝的完成一切,然后再去寻求补救。”
“你最好总能找到补救的法子。”
“我知道,”信使回说道,“这点不用多说。”
大神殿的军阵笼罩着颂歌,势不可挡地指向上城,朝屹立不倒的熔炉光辉席卷而来。这一场面看似宏伟可怖,但是,这么快就把神殿的骑士和修士压向前线,其实也是他们的无奈之举,是他们被迫做出、也是必须做出的抉择。
乌比诺大公和维拉尔伯爵带来的世俗军队中,能够承载神迹光辉的人本就不多,没了颂歌庇佑就会困在迷失域,强行用颂歌庇佑却又会令其发狂。如今港口的战况焦灼不前,大神殿寄予厚望的海妖王庭连特兰提斯的边都没摸到,短时间内,只有神殿的兵力可以突破至上城。
特兰提斯的城中居民沐浴了这么久的熔炉光辉,他们困在迷失域中都得靠纳乌佐格指引,更何况雇佣兵居多的世俗军队?若想短时间内突破防线,就必须放弃困在迷失域中的世俗中人,把神佑的骑士压向前线。
乍看起来,城内城外的世俗军队都已陷入鏖战,城防空虚,正适合把神佑的骑士投入作战,还免去了他们和世俗中人纠缠的困扰。
然而,这仅仅是舞台的表象,是可以言说、可以写在后世历史的记录。在此之外,还有一层不可言说、也不可书写在历史当中的含义,那就是两边都在行使残酷之举。
大神殿把世俗军队当作抛出的诱饵,引出特兰提斯城内所有手段之后,他们就将诱饵弃之不顾,只管自己长驱直入冲向上城。特兰提斯也在把城中作战的人们当成燃料,他们每一次厮杀,心中的狂热都会愈发强烈,战死之后投入熔炉的燃料,自然也会越发炽热。
仅就这点来说,陪同神殿作战以及陪同法术学派作战,双方的区别也只在于哪一边牺牲的更不明显罢了。神殿为了信仰会多编织一些弯弯绕绕,把事情做的更隐秘,法术学派则根本装都不想装,都这年头了还在养奴隶。
飘荡的烟雾逐渐笼罩了整个特兰提斯,暴风雨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灰烬如雪花般飞舞飘落。很多街道上堆积的灰烬都已淹没脚踝,尚且幸存的建筑都给浸染得灰蒙蒙一片。枪炮在曲折复杂的迷失域中几乎失去了效用,因为就连炮弹没了神佑的辉光都会深陷在迷失域中。已经有不止一枚炮弹绕着某处半塌陷的墙壁做起了圆周运动,一直转到落地都没转出去过。
迷失域中的战况越发复杂了,战场已经切分成了无数块,受到蛇行者操纵的纳乌佐格们却很快适应了一切。特兰提斯的士兵会在战死之后投入熔炉,敌方的士兵却不会,因此献祭一直在迷失域中悄无声息地进行。
迷失的士兵撞上那些毫无表情的屠夫之后,每场战斗都短暂而血腥。有些逃跑的人撞入同僚怀中,进一步扩散了恐怖的流言,描述那些受到神佑的刽子手是怎么像屠宰婴孩一样屠宰他们的战友,又是怎么把砍下人头的残躯像棍棒一样挥舞,用骑士尸身上的金属甲胄把人和墙壁一起砸成血肉和泥土的混合物。
当然,这种溃败并不奇怪,目前除了少许几个老骑士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服从神殿的命令,执意要救出他们的战友,其他骑士都放弃了两边的鏖战直指上城。在大神殿中,心生怀疑的不服从者终究还是少数。
“塔楼很快就会暴露了,”信使说着看向青蛇,“希望你们做好了抵挡的准备和放弃的准备。”
话音落下,蛇行者就开始了转变,她汲取着周遭的黑暗,令它们环绕着她的躯体不断汇聚,看起来就像许多条蜿蜒伸展的流体黑蛇环绕着她流淌,不时穿过她青色的蛇身躯。而她的躯体本身也虚实不定,随着穿过她虚体的物质发生改变,显得变化莫测,诡异至极。
塞弗拉知道,自从走出智者之墓,蛇行者就从未展现过自己本来的面目。不过为了给塞萨尔展示自己守卫城市的意愿,她还是得多付出一些才行。
菲瑞尔丝低声诵咒,更多黑暗物质从窃取神迹的法杖中蔓延而出,连结着蛇行者的蛇身躯。她看起来越发诡异了,光线好像无法落在她身上,直接从她身上穿过去照在了她背后的天花板上,但她却又清晰可见,只是缺乏了鲜艳的色彩对比,呈现出纯粹的灰色。
就像一副铅笔画。
“只要你在守卫城市,城中的教派当然也会支持你。”信使说着取出一枚灼灼燃烧的璀璨结晶,毫无疑问是凝聚着熔炉之火的结晶,“就像在墓中一样把它们投出去吧,蛇行者。虽然我们希望你把它们都投向夜幕中遮蔽熔炉之眼的荆棘,破坏那些屏障。但是,当然,你可以随你的意自行使用和保存一些。”
青蛇握住结晶,一轮辉光从中迸出,点燃了环绕着她身周的黑蛇,但她毫无反应,任由它们被耀眼的白光吞噬。塞弗拉看到,随着熔炉的辉光点燃窃取来的神迹,充满诡异色彩的蛇行者真身已被完全遮蔽。一副神圣耀眼的甲胄笼罩着她全身,任谁来看她都是萨加洛斯的神使,而非虚实不定的恐怖野兽人。
她展开两只臂膀,往上浮升,光辉闪耀的盔甲之下已经不是蛇尾,而是一条蜿蜒穿梭的耀眼尾迹,就像星辰划过夜空的轨迹。再往上看去,内里更是一片辉光,完全看不到她本来的面目。
这一幕真是虚幻,而且荒唐。
“你希望作为神殿的使者出战吗?”信使朝塞弗拉看了过来,“我也有法子打扮你,只要你同意。”
第684章彻底扼杀我和你
正在发生的一切颇为虚幻,虽然他了解前因后果,知道一切是因自己而生,心里却缺了些确凿无疑的感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