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法咒。
海浪之上的厮杀仍在继续,水底的厮杀也未停息。在隧洞和长草之间,围绕着金色光柱和黑色铰链,到处都是沉默的战士在争斗。不时有一道光柱被自下而上摧毁消失,又不时有一道铰链忽然断裂,连带着它牵引的船只一同分崩离析。
最初的理由?也许已经没有意义了。这处港口现在就是海中战争的延续,塞萨尔以唤来海妖王庭为代价守住了帝国的舰队和众多来自本源学会的流亡学派法师,其中使用的,除了支援过来的海中族裔就只有他一个人。
这已经够不可思议了。
现实秩序的稳定程度正在逐渐崩溃,在拮抗的神迹和混乱的法咒之间颤抖。到处穿梭的致命光束、遮天蔽日的闪电光柱、一刻不曾停息的火炮轰鸣、还有越来越狂暴的惊涛骇浪。有艘打头的飞渊船冲破了阻拦,却被覆满镕流的炽热铰链层层束缚,拖着黑色的尾迹径直坠向水底。
海之女见得这一幕,立刻呼唤大片海中族裔裹挟着巨浪和鱼群一起涌入,塞萨尔也迅速下潜,藏匿在鱼群中扑向飞渊船。牵引巨浪的飞渊船一旦易主,局势一定会发生骤变,也不知道是哪个年轻的船长这么莽撞大胆,竟然连着船只一起给拽到了水底。
不过有那么片刻间,塞萨尔注意到了夜幕中进一步的剧变——这巨环形的牢笼似乎不止是个牢笼空壳。他看到更多锯齿状的闪电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在黑暗的虚空中不断爆发,最终在圆心处汇聚成一个刺眼的亮点。
在那亮点中涌动着神域的气息,就像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借由凭依现世给他带来的感受。它们经由巨环形的笼罩得以稳固,喷发出来,直涌向牢笼中的生灵。
“海中族裔需要你展现自己身为真神先知的存在,塞萨尔。”海之女低声说,“尤其是那些尚未遗忘过去的海生野兽人。他们每一份坚定的信仰都会经由你传至阿纳力克,再分发给他们所有族民。”
“我怀疑你会和我一起陷入迷狂中。”塞萨尔说。
“有些代价是必须付出的。”
塞弗拉扶着塔楼内墙,越过歪曲的窗口往外张望。
当然了,希加拉的修士会不会带来神迹,取决于另外两座大神殿的许诺有多诱人,也取决于塞萨尔抢走的信物有多重要。
即使从这边望去,也可以看到诸多璀璨的金色光柱连结着天和地,行成巨大的环形笼罩着港口。东方的云层边缘甚至可以看到金色的光晕,和西方熔炉的光辉交相呼应,一时间如同阳光洒遍了夜晚的特兰提斯,照亮了整座城市。
即使在这璀璨的光芒中,菲瑞尔丝那耀眼得可怕的身形还在闪烁。她全身都是亮到惨白的蓝色晶簇,法杖顶端的圆环中心有一枚闪烁的光点,就像一颗明亮的星辰,幽蓝色的光芒炽烈却冰冷,缓缓旋转,仿佛孕育着生命。
然而塞弗拉只要看一眼自己脚边,就知道这里头绝对不是生命,是诅咒才对。墙壁的结构正在改变,已经完全扭曲成了漩涡状,墙壁就像树木的年轮,窗口就像蜗牛的壳,地板纹理就像弯曲的荆棘丛,每一个可见或是不可见的结构都在扭曲,形成了成千上万的漩涡。
她浅呼了口气,从蜗牛壳一样扭曲的窗口挪开视线。她看到扭曲之物已经形成一系列血管似的黑色脉络,正在往外延伸,画出了一道又一道螺旋指向希耶尔的神迹显现的方向,——也正是城墙的缺口方向。
在这遍布塔楼的漩涡中,最怡然自得的不是别人,是塞萨尔身边那条蛇。她一边在法阵上方抬手勾勒,描绘出一系列繁复的轮廓,使其融入法阵,一边还在轻声哼唱。
很显然,蛇行者对窃取和利用神迹兴致勃勃,拿着它们反过来杀害神殿的信徒时,她更是满心喜悦,笑得嘴角都侧裂开了,一直撕裂到耳根处。
“很快他们就会发现城市在和他们为敌了,任何司空见惯的事物都会使人迷失,给人带来死亡。”青蛇说,“迷失恶魔希耶尔,——任何神都有崇善的一面和邪异的一面。又何止是阿纳力克呢?等世俗的军队死多了,他们就不得不投入神殿的有生力量了。”
第680章谁更理解希耶尔
法兰皇后的记忆结晶、菲瑞尔丝大宗师失落的残忆、还有本该和纳乌佐格一起诞生的先代野兽人,这些存在同时待在一座砖石结构的城防塔楼里,不得不说尤其诡异。虽然塞弗拉自己的来由也很诡异就是。
菲瑞尔丝的施法还在持续进行,蛇行者拖着粗大的蛇尾在扭曲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到处穿梭,看起来远比人类适应此类环境。她标记了一系列漩涡中心,放置了一系列神文结构,将其逐一激发。她的蛇信咝咝作响,声音亦逐渐低沉,化作如有实质的咒文。
就像所有从始祖腹中诞生的第一代野兽人一样,这条蛇拥有与生俱来的超凡灵魂,燃烧着复仇的火焰。然而她完全错过了时代,时至如今,复仇的方向早已消失,就像从篝火底下抽光了木柴,因此她的存在本质是空虚无比的。
无源之火要如何燃烧?
这很难说,不过如今看来,蛇行者在塞萨尔身边找到了些许方向。塞弗拉看着她聚集起大片无形的黑暗,如烟雾一样环绕着蛇躯,在虚空中蜿蜒流淌。她的咝咝声让人皮肤麻痒,可以推测出她毒牙中分泌的毒液毒性有多强。
这只野兽本来该给库纳人先民带去酷烈的灭亡,如今却在参与法兰人的内战,多少也有些用错地方了。至于塞萨尔,他一直都是抓住什么就会用什么。
黑暗不仅在向青蛇汇聚,也在向所有漩涡的中心汇聚,逐渐从烟雾变得如有实质,看起来就是团游曳不定的云絮。它们缓缓蠕动,像液体注入漏斗一样旋转着注入漩涡的刻痕,变得越发黑暗浓稠。
注入黑暗物质的塔楼更扭曲了,开始显现出不该出现在现实的空间结构。
塞弗拉想起了智者之墓。她本来不打算回忆那段往事的,特别是不想回忆那些诡谲离奇的墓室。但她必须把自己已有的经历当成出发点,如此以来,她才能接受塔楼内部的空间变化。
若往前看,事物会以超乎想象的程度坍缩,距她越远就越低矮狭窄,那堵墙壁矮得就像块平放的砖头,本来可以眺望远方的塔楼窗户,如今已经成了一条缝隙。若往后看,则一切事物的尺度都大的惊人,砖石墙弯曲着往上攀升,天花板悬在几乎和云端一样高的位置,窗户看着就像一条摇摇欲坠的窄长芦苇杆。
她觉得往前走自己会被狭窄的空间压碎,若往后走,又会变成一只蚂蚁。尽管她知道一切只是空间结构错乱引起的透视变化,但是,身为现实世界的居民,她还是很不舒服。
塔楼中的漩涡扭曲得更厉害了,如今已是一堆在黑暗中层层叠叠的螺旋,后方的螺旋庞大到视野无法容纳,前往的螺旋几乎要压缩成一个点,其中写满了碎片化的神文,远看好似锯齿状的尘埃,近看则是一堆让人生理不适的诡异涂鸦。
若不是蛇行者手中展开了城市真实的帷幕,塞弗拉真想当场合眼睡过去,反正在这种情况下注视外界也没有意义。
这条青绿色的蛇从顶上悬垂了下来,蛇尾还挂在天花板上,缠着一处扭曲成蜗牛壳状的木梁。她五指张开,青绿色的长指甲闪烁荧光,手中城市的幻影看着就像个精致的方形盒子,其中描绘着城内的一切人和建筑,从缺口处到上城城墙的熔炉神迹清晰可见,人们的一举一动也都映入眼帘。
在军官们的催促下,城外士兵冲入缺口,沿着神迹刻下的坦途涌入城市。疑似祭司和法师的小队站在军队后方,谨慎地掩饰自己的存在,并时刻注意潜伏在神殿骑士和军阵的重重庇护之中。
透过这个木偶舞台似的幻影盒子,塞弗拉可以清晰看到断裂的城墙岌岌可危,规模更加庞大的军队鱼贯而入。有大群祭司站在后方的炮兵阵列中,对着火炮高声诵咒,命中之后,顿时在城墙上掀起炽烈的耀光。
这些耀光舔舐着城墙,裂纹迅速扩大,更多城墙分崩离析了,就像烈火中的纸卷。趁着熔炉的辉光尚未消退,神殿祭司就像对着烈火泼油一样把神迹到处扩散。
下城区域,熔炉烙下的坦途依旧存在,不过,头一批冲进城内的军队已经迷失。从这里看去,他们就像一群东倒西歪的醉汉在地上乱转,有坦途不走,却冲进了两侧长长的小巷。
有骑兵驾驭战马狂奔,却是在朝着城墙冲撞,直到近在咫尺才发觉事态不对,直撞得人仰马翻,马腿都折了一半。其他人也都在到处乱窜,好似大雨中的蚁群一样散的到处都是。此处没有战争的枪火,没有号角的鸣响,没有鲜血的交锋,只有杂乱至极的铁靴和马蹄踏在满地垃圾的窄巷砖块上。
塞弗拉看向青蛇,这家伙倒吊在天花板上,羽翼下亦是一张妖异的蛇脸。显然没了塞萨尔或是旁人在场,她根本懒得维持人类的形态。“哪边是真实的?”塞弗拉问她,“他们看到的,还是我们看到的?”
“我手中的舞台,是经过一系列几何运算还原出的假象,他们看到的才是真实。”蛇行者慢条斯理地说。
但也只是视域中的真实罢了,塞弗拉想,这些人没法从自己看到的恐怖景象中剥离出真实,就像她身前身后的墙壁其实都和原先一样高,既没有坍缩成一个点,也不曾高耸入云。她能在几何透视的意义上理解此事,本能和直觉却无法接受这一切。
“城市已经扭曲了。”塞弗拉说,“你为此准备已久吗?”
“你认为我会为这个准备很久吗?”青蛇毫不意外地回答说,“怎么可能?规模本该比现在小得多,也激不起多少水花,只是对先知展示我守卫城市的姿态罢了。多亏了窃取神迹的法阵。那小噬魂鬼引我过来的时候,我可不知道会有这么精彩的剧目上演。”
神殿骑士终于冲入城墙,却发现军队已迷失在变幻不定的城市之中。有人用了打破幻术的法咒却毫无用处,还有祭司眼泛白光,用了可以看破一切的真实视野,四周却依旧都是错乱疯狂的屋邸和毛线团一样扭曲盘绕的街道,将他们层层包裹。
熔炉之眼映出的坦途究竟在何方?青蛇用尾巴拂过她手心的盒子,塞弗拉才发现它位于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狭窄缝隙里,周遭遍布着往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延伸的曲折道路。尽管它们事实上就是两边的巷道和小径。
一切都是不规则的,有的道路看着像大平原一样广袤无边,人们置身其中会感觉自己孤身一人,周围空旷得要让人发疯。
实际上,那只是座摧毁了一半却没塌掉的小屋。她看到两名持剑的士兵正在屋中狂奔,奔跑的轨迹像是钟表的时针和分针,累的快死了却还只是原地绕圈。
他们俩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既无法找到出去的路,也无法听到任何响应。
塞弗拉敏锐注意到两人的脚步划出了圆周,圆周则逐渐解体,化作漩涡图案将地面层层覆盖,然后密密麻麻往上延伸。更多错乱的空间结构中出现了漩涡的刻痕,成千上万地延伸开去,然后造就了更加错乱的空间结构。
这一切不是没有理由的,都是因为有太多人在无意识中响应了希耶尔的意志,——无穷无尽的迷失最终汇成了一片巨大的迷失域。
是的,塞弗拉想到,神在回应信众的呼唤。尽管他们既没有呼唤,也不是信众,但由于城中无穷无尽的迷失,大神殿竭力避免的希耶尔神迹正在显化。
谁让他们先唤来了希耶尔另一面的神迹呢?尽管是诸神可怖的一面,终究也是神迹。
看得出来,祭司们正在竭力打破幻象,辨识环境,却没法穿透经由迷失恶魔希耶尔带来的诡异神迹。某种意义上,塞弗拉觉得菲瑞尔丝和这条蛇现在才是希耶尔的神选,——希耶尔另一个面目的神选。
至于城中那些人,身为希耶尔的祭司却没法穿透迷失域,是否意味着他们的信仰其实还很肤浅呢?
塞弗拉看到那些纳乌佐格出现了,蛇行者指引着他们穿过迷失域,就像提着木偶的丝线穿过她精心编织的舞台。
传奇野兽人的拓印们带着自己的士兵艰难前行,和第一批迷失的敌人遭遇,然后开始屠杀他们遇到的每一个倒霉的迷失者。他们一栋接着一栋筛查建筑,一条接着一条清理小巷,惨叫声也掩盖在迷失域中,接连响起却无人听闻。
当然塞弗拉知道,这种情况无法维持太久。很快,第一批死伤就出现了,那名年轻的纳乌佐格负伤逃走,士兵们则都在神殿骑士愤怒的重锤下支离破碎,血肉和甲胄像土块一样飞溅出来。为首的神殿骑士看起来是大神殿从地底刨出来的石头,还是特别老特别硬的那种,
那人穿过废墟,踏过残尸,继续往前——他没有走过城中坦途,而是主动深入巷弄中穿过那些迷失的漩涡。他挨个找到迷失的信众对他们当头大喝,发出神秘的怒吼,命其追随自己的脚步。
他的身影蕴含着神的意志,他的脚步就像有条精准的黑线在他脚下延伸,为他指引方向。
“来看看谁更理解希耶尔吧。”菲瑞尔丝蓦然睁大了双眼,就像在对那些信徒低语,“我要用你们信仰的神放干你们自己的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