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
“你代表谁来找我问话?”他问道。
“我并非亲身前来,阿纳力克的先知。”那声音回答说,“请靠过来,到我身边来。我仍在深海,我这缕思绪依赖于水源而存在,而且等朝阳落入河中,我就得离开。有什么话还请到我身边来。”
山岩和泥沙相当湿滑,难以穿行,不过最近这段日子,塞萨尔几乎每天都在攀登险峰,也已经逐渐习惯了。他踩着泥沙和乱石走到河岸,接着往前几步,越过一段湍急却不深的水流,踩在河中巨石上。漆黑的石头久经水流冲刷,打磨得像是玻璃镜面。
“希望你能代表你的族群说话。”塞萨尔说,“我本来以为我会看到自己的熟人。”
“战争之中,每一次抉择都至关重要,每一个人也都无法轻易脱身。如果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可靠的结论,一切就都会有序进行。”那声音回答说,“当然,我不会只传来几句话,接下来请看着我。”
河水本就湍急,这会儿波动得越发激烈了,到处都是漩涡和此起彼伏的浪涛。接着就见上百只血红色的触手在水中起伏,看得塞萨尔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见错了目标。然而只是莱斯莉反馈给他的祈祷,人鱼氏族就已经打破他两次想象了,真见到了再打破一次,似乎也不奇怪?
直到和栋屋子一样高的人鱼从水中浮起,塞萨尔才完全确信了一件事,人鱼氏族是和库纳人一样,贵族比平民高大,王族还要比贵族高大。那张脸低了下来,好像是在隔着朦胧的水雾和他对视。塞萨尔觉得这只雌性人鱼绝对可以把那只老人鱼像婴孩一样捏在手里,举在半空中戏耍。
如果她就是王族的范例,那么人鱼勇士得到女王之爱的实际状况也就可以理解了。很难想象一个小不点雄性人鱼躺在她身下满头大汗的样子,哪怕这种小不点其实有两米多高。
她的眼睛是明黄色的,腰部以下的鱼尾是猩红色的,似乎有阿纳力克诅咒的困扰,脸颊上也刻着几道猩红色的浅鳞片。她嘴唇饱满,色泽亦是血红,塞萨尔乍一看都没想到那是嘴唇,还以为是吃了哪的动物染了满嘴的血。
等到人鱼嘴唇张开,正是两排锋利的锐齿,在她头顶上是一个鲜红色如帽子一样的长水母,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因此,那些触手既是她的头发,也是水母的触须。
在米拉瓦硬着头皮参与决斗之前,骗子先知有告诉他人鱼的女王可以把他像婴儿一样捏在手里,有告诉他勇士取胜之后得到的爱,其实是给一堆鱼卵当乳母,把自己的种子往上面洒吗?
恐怕是没有的。
第656章我的孩子都属于你
这段时间,塞萨尔在食尸者氏族经历了很多。自从信使告诉他,先知在野兽人氏族的主要意义乃是生育和繁衍的象征,有些事情就不难理解了,眼前之事则更不必说。不过,一个母系社会的人鱼女王来找一个人类男性,要他当生育和繁衍的象征,他感觉还是太荒唐了。
会是这个理由吗?塞萨尔觉得会是,要不然,也不会由女王的化身来亲自见他。实话说,他对这一象征是有些意见的,但已经有不止一个地方看重他在这方面的意义了,这很不妙。
“我知道先民的传说,”塞萨尔说,“我希望你的族群里没有比你更高大的人了。”
“哦,的确如此,毕竟我尚未孵化的时候就在经历筛选,不久前也在。”人鱼说,“我承担着指引族群的使命,你当然可以把我当作族群的化身。”
“就像叶斯特伦学派的掌舵人?”
“我们过去的同行者。”她说,“不过在历史的分歧点,叶斯特伦学派两个伟大的继任者也发生了分歧,最终学派不复辉煌,驻地失落,林间精类遁入荒原,我们则迁入深海。一切都分崩离析了。”
“到了今天,你们各自又如何看待彼此呢?”塞萨尔问她。
“遗忘。”人鱼在微笑,“我出生在一百多年以前,换成你们人类的生命历程,今年我大约二十多岁吧。在我接受族群传下的记忆之前,这些往事对我并不存在。叶斯特伦学派是一个名声不好的依翠丝法术学派,林间精类也是传说故事里的陌生词汇。年轻的几代族民里,记得自己曾经来自何方的人都不多。”
“看来族群传下的记忆尤为重要。”塞萨尔说,“我知道野兽人只要不是受诅咒的混种,或多或少都能继承先祖的记忆。但听起来,你们继承记忆的人不多。”
“那不仅是记忆,还有知识。”
“以及统治的权力,书写历史的权力。”
人鱼的头发四散舞动,看起来有了些情绪起伏。“我听米拉瓦说,你是个不同往常的先知,将要为历史划分出新的分歧。这句话是你介绍自己的开篇吗?”
“我只是好奇,你们怎么给自己的族民书写历史,和真正的历史又有多少偏差,仅此而已。只要你能回应我,我就对你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塞萨尔回说道。
人鱼听着抬起右手,微微舒展,似乎在沉思。她的五指间有半透明的薄膜,整只手看着就像一只由五条人类手臂扎成的捕兽陷阱,抓住他的腰看起来不成问题。
“书写我们自己的历史,是很多代人以前的事情了。”她说,“我们一直关注族群存在的意义和族民的希望,迁入海洋后,先祖很快就开始着手书写不一样的历史,编纂不一样的过去。最老的一代族民还在怀念往昔,暮气沉沉,自认属于一片古老的湖泊而非广袤的海洋,后来长大的族民却拥有不甘和渴望,希望得到不一样的地位。有了这些渴望,全世界的海洋才会为我们翻腾。”
“这确实和真龙的承诺不谋而合。”塞萨尔说,“或许,你们书写历史也是她没有说出的希望。”
“的确,”她再次微笑起来,“如今主母回到我们身边,她会和我们一起书写更伟大的历史。你呢,阿纳力克的先知?你会是这段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吗?”
“我希望我会是你们的答案。但你打算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生息繁衍的图腾。”人鱼放下右手,指尖接近他的身体,“我能感受到你灵魂的气息。那味道让人神志恍惚,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生命的渴望。”
“你们排出的鱼卵可以堆满一整个珊瑚屋,还要我来当图腾?”
“鱼卵的授种和孵化一直都是我们族群的困境。”人鱼摇头说,“祖先毕竟来自一片淡水湖泊,往海洋迁徙的路上就死了不少族民,迁徙成功之后也一直备受困扰。即使用最好的涂料保护每一枚鱼卵,把它们交给最骁勇的战士授种和照料,在精心准备的屋舍里接受最完美的饲养,成活的几率仍然令人担忧。枯萎的鱼卵,畸形的胎儿,痴呆的幼体,这都是迁入海中的代价。”
塞萨尔意识到老人鱼记忆里的鱼卵为什么璀璨闪光了,其实都是保护鱼卵的涂料。它们本该生在淡水水域。
“我不知道我能做到哪一步,不过等特兰提斯战事了结,我会过去看看。”他说。
“这承诺并不足够,阿纳力克的先知。”她说。
“你要什么承诺?”
“我要你倾注爱和欲望。”
“你要我怎么对一堆没有活性的鱼卵倾注爱和欲望?你们人鱼繁衍生息的法子和我们人类完全不一样。难道站在你们的氏族海域当个图腾还不够吗?我只是在食尸者氏族的栖息地待了十多天,他们的氏族就打破了过去一年的怀胎记录。”
人鱼坚决否认,“我们的诅咒和困扰可比野兽人痛苦的多,仅仅寄望于图腾太过浮于表面了。我们需要你倾注你真正的爱和欲望。还是说我在你们人类眼中不够美?你何曾见过更澄净的皮肤,更鲜艳的双唇?”
“海妖确实都美得让人窒息。”塞萨尔说,“但我得问你一个问题,你们这些族群记忆的传承者真敢接触阿纳力克的扭曲意志,感受所谓的爱欲?我听说你们都没有爱欲的意识,雌性排出鱼卵,雄性为其授种,从始至终雌性和雄性都没有接触的过程。真龙一定是专门选了你们这支族群来区别于法兰人和库纳人。”
“你说的没错,爱欲对我们来说是个诡异的词汇,陌生,而且多余。爱存在于每个族民之间,欲望则表达着一切,唯独两者合一,好像是把两个完全无关的东西强行嵌在了一起。如今我承担着这样的重负,如果贸然把自己置身于阿纳力克的扭曲意志”
“这就对了,所以我才说这不必要。我不知道是谁对你说我要倾注真正的爱和欲望,但我得说,这毫无意义,而且对你很危险。”
“但我有许多孩子,我可以让她们去感受。”人鱼女王说,“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因此我也有很多继任者可以筛选。倘若我哪个孩子承受了阿纳力克的意志还能走出来,不仅能走出来,还能产下适应深海环境的卵,如此以来,她就会是注定的下一代继任者,是我们族群将来最伟大的希望。”
塞萨尔差点没稳住脚步,“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这是一场漫长争论的结果,古老的白魇提出意见,主母沉思考量,神选者皇帝犹豫不决,——我也带着古老的记忆旁观了讨论。只要你愿意,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进入海中。借助我们的祝福,你可以在水中呼吸,就像我们浮出海面呼吸海岸的晨风。”
“这种争论真不该少了当事人在场。”塞萨尔说,他算是知道谁卖了自己了。是莱斯莉起了头,骗子先知下了决定,米拉瓦再三犹豫之后也点头同意,以求他自己免于受难,最后就成了这样。
人鱼仍然语气甜美,对此娓娓道来,“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往来自如,就像你的学生米拉瓦。这条河,古老的森里斯河,只要你发声呼唤,你就可以骑在黑鱼群的背上进入广袤的大海。等到了有珊瑚礁的地方,海豚就会来到你身边接替鱼群,由它们载着你在海底遨游。
塞萨尔想把莱斯莉的尾巴绑起来吊在天花板上,想把骗子先知的假翅膀扯下来炖汤,还想把米拉瓦的屁股用木棍敲烂。这种会议怎么可以没有他在场的?“你得考虑一下你那些孩子的”
“我尚未开始第一次产卵的纯洁的孩子们都属于你,就等在鱼群聚集的珊瑚礁海域里。”她说。
“这事如果处理不当,后果会很严重。”
“事关族群将来的希望,一些牺牲在所难免。”
人鱼女王说着抬起下颌,然后整个身子都往水面浮出。本来她大半身体都淹没在幽暗的河水中,如今黎明初现,她则往上浮起,几乎是掀起了层层浪涛。那些细浪轻抚着她洁白如玉的肌肤和深红色的触须,涌出成千上万的泡沫和连绵不绝的水花,漫过她的全身。
大约两个心跳之后,她遮掩身体的红色触须已经四散飞舞,好像血红色的树冠,裸露的身躯屹立在黎明的辉光下,从她纤细的颈项到末端得鱼尾,至少有一座塔那么高。
塞萨尔都说不清这是在威胁,还是在诱惑。说是威胁,她的美质显得妖艳迷人,异乎寻常,不负海妖的传说。可说是诱惑,她这压迫力就像一座将要倒塌的高塔,她那两只手,也够把他捏在手里当成人偶把玩了。
他的欲望要他完全相信她的承诺,跟着她去享受她美丽异常的女儿们,但他的理性在说这事不对劲。
如果真应下来了,他的道途就会转向很危险的方向,他的道德倾向也会大幅度改变。他在特兰提斯做了这么多,可不就是为了自己不至于跌入深渊吗?不用想都知道,给一些完全不理解何为爱欲的生灵赋予阿纳力克的意志,这事令其发疯、发狂、精神病变的可能不是一般的高。
对人鱼女王来说,牺牲在所难免只是一句话,反正孩子对她也就是一些离体的鱼卵,生了一批还有一批,然而对他来说,个中后果是无法承受的。
第657章两个骗子先知
“目前我们双方谈不上信任,我的承诺只能在此止步。”塞萨尔斟酌词句。他决定先给人鱼女王勾勒将来的蓝图,用信使的话说,画张栩栩如生的大饼。“换言之,”他解释说,“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可以承诺去你的氏族接触你的族民,但要更近一步,就得看我们今后的合作融洽与否了。”
“有很多当权者辜负过我的祖先,不过看在主母的份上,我可以对你报以希望。”
“到目前为止,我还从未辜负过我的盟友。”塞萨尔说,“每一件事我都在尽我所能去做,无论是南方的战事还是北方的战事,无论是人类的族群和野兽人的族群。只要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达成盟约,一切就都可以逐步实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