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懒似的女孩轻轻抚摸。等到篝火都快烧完了,莱斯莉还没把人带过来,于是他又折了些树枝,让将熄的篝火再次燃起。
随着雨水冲刷,他开始看到掩埋在泥土中的尸骨,看到撕碎的衣物,看到半掩的马匹骷髅,被啃烂的尸体腐烂发黑,就像朽铁一般。
看得出来,荒野已经不再安全了,恐怕只有塞弗拉这类旅人才能穿行。失魂的野兽就像荒野的幽灵,像深渊的诅咒,带走了那些还以为荒野一如既往的商队旅人。
这让塞萨尔想起来千余年以前。当年林间荒野的精类尚且广泛存在,它们尚未受到阿纳力克的诅咒,尚未被米拉瓦旗帜下的法兰帝国剿灭,尚未举族逃入一去不回的荒原。那时代的荒野也许就像今时今日。如今失魂的野兽逐渐汇聚成群,究竟算是灾难的降临,还是往昔的回归呢?
他也很难说。他觉得这事就像每晚眺望夜空,看着群星划出弧线的轨迹,在黑暗的天穹中和白昼彼此轮转,一方消失,另一方就会接替出现。在这世界待了这么久,他也算是谙熟夜空了,即使雨夜不见星辰,他也能想象到乌云背后群星挤攘,划过黑暗。特别这月份会有大片星辰像狂奔的狼一样在南方升起,在北方落下。
大雨冲刷出了掩埋的货车铁轮,就像个坏掉的星盘,干枯发黑的尸体中骨头都给泥沙磨得雪白,倒也很像是泥地里有许多苍白的眼珠。塞萨尔觉得,自己越来越适应这地方的残酷和混乱了。他注视着特兰提斯永无休止的风暴,看着闪电越发激烈的成片闪耀,令群山的黑脊颤抖破碎。
塞萨尔心里知道,这一幕预示着熔炉的神迹正在越升越高,投下越来越强烈的映像,置身其中,就像置身于湖中倒影,只是这湖中倒影当真会影响现实罢了。到时候大神殿过来,事情还会变得更加诡谲可怖。
既然他都知道,奥利丹也不会例外,会竭尽全力在神殿抵达之前了结此事。因此接下来舰队攻向港口,城内掀起动乱,配合必有学派法师参与的攻城态势,各种压力一起涌向特兰提斯,危险的程度也会前所有。若不是北方的战争分走了许多来自赫安里亚的压力,这边还要更难坚持。
当然,很多事情都是相互的。北方的战争分走了他在南方的压力,他也在南方分走了部分北方的压力,彼此影响,倒是产生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塞萨尔拨了拨火堆,翻出尚未烧尽的树枝,然后低头看向冬夜的人偶娃娃似的小脸。她虽然没有吃他的思绪,却也在置身其中,眼帘合拢,细细感受,就像喝醉酒的人瘫软在酒坛子里一样。长而柔软的白睫毛覆在她眼下,和额前的发丝交织在一起,颇有种虚幻莫测的味道。
等待的时候,他想起莱斯莉其实有在库纳人神殿接受祭拜的经历,至少也有千年之久。虽然现在她是假神,但对她试着祈祷说不定真会有用,会得到相应的反馈。为了确保他记忆中涌现的思绪得到记录,他拍了拍冬夜的脑袋。
“看着点我祈祷时产生的思绪。”他说,“我会假装自己是个虔诚至极的信徒,甚至会骗过我自己。如果得到了回应,你得帮我记录下来。我看经文中说,信徒祈祷时得到的回应都很模糊,像梦一样转瞬即逝。”
塞萨尔说着掐住她的细腰,把她抱了起来。其实刚才她的衣服一直没穿起来过,还是耷拉在胳膊上,裸露着笋尖似的青涩果实,就像他也裸着他壮硕的上身一样。他拿斗篷把他们俩罩住,感觉她稚嫩的身体紧贴住自己,软滑的胸脯在他胸膛上挤得漾开。
“你要我一直把嘴巴搭在奶酪上,却一口也不能咬下去。”冬夜看着他的眼睛说。她拿她纤细的手臂绕着他的脖子,好似在对他一本正经地撒娇。“这是某种兼具爱和折磨的虐待吗?”她提问说,“我觉得哥哥一定不会虐待妹妹,不过主人一定会虐待他的奴隶。”
“这是”
“你可以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要求我这么做。”冬夜的语气毫无波澜,“没有人看到,就意味着只有我和你知道,不过也意味着,我们身旁有其他人的时候,我是你的妹妹,我们身旁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我却更像是你的奴隶。”
“你可是太会分析了,冬夜。”
“那么你要承认后者的存在,像我的主人一样命令我吗?你要吩咐我一直触碰和感知你的思绪,感到极其渴望却一口也不能吃,要用这种奇妙的法子折磨我吗?”
塞萨尔长吸了口气,他不知道这家伙懂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不过,她肯定没感知到他前不久说了什么。她的语气其实平静深沉,却因为稚嫩的音色显得很甜,以相当微妙的方式瘙痒着他的灵魂和思绪。
就像狗子一样,有些存在看起来像是人类,长着人类的样子,说着人类的话语,其实是在以人类无法理解的动机行事。此刻感觉到他灵魂中逸散的思绪,她脸上都泛起了一丝红晕,而他只是抚摸她的时候,她的表情却毫无波澜。
显而易见的是,他们俩欲望的来源是不一样的。乍看起来,他们俩像人类抱在一起,彼此亲吻,实际上他品尝的是她少女的柔唇,她品尝的却是他名叫爱欲的思绪。
现在塞萨尔弯着腰倚坐在石头堆上,冬夜衣衫半解坐在他身上,娇俏的屁股抵着他的小腹,精灵般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他视野中。每次看到她衣衫落下一些,他心中的渴念就会强烈一分,而每次他的渴念强烈一分,她白皙的皮肤都会在微弱的火光下透出红晕,连她深蓝色的眼眸都染上了些许潮红。
他感到一股扭曲的渴望,以往从未有过这种体验。让她嘴唇贴着他的思绪却一口也不能吃,这话对于人类,就像挑起欲望,却不许对方满足欲望。因为过去也是这张美的不似人类的脸要他叫她主人,这种反过来的处境,还让他心中的火焰烧灼得更厉害了。
对冬夜来说,他如今思绪的变化,算不算是她挑起了他的欲望呢?
“我也可以拥有两种身份,”冬夜歪了下脑袋,“作为兄长,你为什么不试着教你的妹妹你最擅长的事情,——怎么才能同时拥有两种身份呢?”
当然,塞萨尔毫不怀疑,这个绝非人类的小家伙爱他,但他也很清楚,她爱意的理由绝对和人类不一样。包括她这么急切的献身给自己,也是因为对她这种存在,血肉之躯其实不是最重要的。
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在他把自己的思绪献给她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完成了。而现在她把身体献给自己,其实只是为了让他的思绪品尝起来更加绝妙。
亚尔兰蒂确实是切分出了一个完全不是人类的存在,理论上来说,她完全不可能背叛,更不可能拥有自我意识,完全是学派控制戴安娜先祖的工具。只是亚尔兰蒂也没想到,菲瑞尔丝分出的残忆竟然和冬夜彼此侵染,造就了一个决非人类的诡异生灵。
这算是姐妹矛盾的延续吗?
他们俩再次接吻,她品尝他的思绪,他品尝她柔嫩的唇瓣和小巧的香舌,唇舌纠缠地紧密无间。他抱得越发用力,她娇小的身子也往他身上越贴越紧,好似要融化在他怀里。等到他们嘴唇再次分开,她脸颊绯红,唇瓣也娇艳无比,小小的舌头搭在下唇上,沾满了两人的唾液,已经顺着下颌滴在了她的胸脯上。
塞萨尔吸入许多冬夜的气息,也对她呵了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和柔唇,掠过她的颈子。感到他的思绪变化,那两枚浅红色的嫩珠子竟逐渐翘了起来,因为沾满了唾液而晶莹无比。它们玲珑可爱,细看之下,小的像是两枚红珍珠,衬着她白而尖的小胸脯,微微颤动,完全是对艺术品。
她双手扶着他的胸膛,柔唇又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像鸟儿一样。“哥哥?还是主人?”她提问说。
塞萨尔掐住冬夜的小舌头,拽出来捏了两下,“以后我如果抚摸你的头,你就是我的妹妹,我如果拽住你的舌头,拉出来轻捏两下,你就是我的小奴隶。这就像一个隐藏的机关,我没有拉动的时候,就不要表现出另一个身份,你明白吗?”
“好的,我已经记住了。”她眼眸半睁,视线朦胧,乖巧地把舌头搭在他指尖上,“接下来请吩咐我吧,主人,我会忍着的。不管是什么折磨,作为你的小奴隶,我都会听从你和爱你的。”
他轻呼了口气,觉得这家伙才是很擅长折磨人,最后也要说句能撩拨他心弦的话语。他捏着她粉嫩滑软的舌头,在食指和拇指间轻抚揉捏了一会儿,她却只半闭眼睛,用双手握着他的手腕,在小鼻子中发出细细的呻吟声。
塞萨尔拿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分开冬夜的小口,在她柔软的口腔中随意探索,吩咐她就这么老实坐着,轻吻他的指尖记录他的思绪。然后他开始祈祷。他用了些自我说服使得自己心思虔诚,接着不知不觉,进入了另一个层面的视野。
他本想寻找莱斯莉在深海那边传去了什么讯息,又带来了什么人,是深海的使者、是米拉瓦的使者还是米拉瓦本人。可这部分祈祷的反馈还没过来,其它片段就不请自来。
恍惚中塞萨尔觉得自己是个女孩,是阿尔蒂尼雅。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宫殿房间里,看似金碧辉煌,窗户却都是镜子。它们都在发光发亮,却映不出窗外的世界。围在她身边的女仆们像是雕塑,容貌如画一样美丽,表情也都如画一样僵硬死板。
她正在寻找自己房间里不见踪影的历史书,当她望向那些女仆,却发现她们都闭上眼睛,不发一言。她开始怀疑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那些书了。泪珠从她脸上滚了下来,她想寻找匕首,不是为了伤害自己,而是伤害这些沉默不语坐视一切发生的人,甚至宫殿里的所有人。
“你和阿尔蒂尼雅的思绪汇合了。”冬夜死板的声音传了过来,“现在你以为你就是她,你需要尽快摆脱这个想法。”
塞萨尔觉得阿尔蒂尼雅对莱斯莉祈祷实在很离谱,亦或不是祈祷,只是思绪和记忆流淌了过去。看起来因为他的缘由,皇女殿下已经和莱斯莉达成了相当程度的信任。不过不论如何,他是得挣扎出来了。虽然对着镜子欣赏阿尔蒂尼雅小时候眼睛含泪的样子也不差,但现在不是做这事的时候。
他挣扎出来,看到这些景象化作泡沫般的梦境,然后跟着冬夜的提醒在诸多繁杂的思绪中穿梭。莱斯莉的反馈中有战士遗孀的思绪,有快要饿死的婴孩的思绪,有重病将死的流民的思绪,也有许多重伤垂死的士兵的思绪。看得出来,她对扮演正义的象征兴致盎然,走到哪里就把古老的骑士象征带到哪里,哪怕这象征背后只是一处戏剧。
终于塞萨尔在数不清的思绪中找到了海的气息。他觉得自己是个衰老腐朽的海妖,正在海潮的依托下登上沙地,双手紧握着古老的长剑。“神选者皇帝来了,”他低声说,“他在哪里?自从在叶斯特伦学派湖畔一别,我已经有多少年没见过”
叶斯特伦学派曾经的驻地,湖底的一支人鱼氏族,塞萨尔记起了他在残忆中的见闻。那地方也是他第一次遇见年少的米拉瓦。他侧过脸去,看到森里斯河舰船战期间出现过的黑鱼从海中跃出,紧接着再次跳起,在海浪上掠起大片水花,仿佛是做出了回答。
一条海蛇从他身周的海浪中游过,爬上人鱼衰朽的脊背,咝咝吐着信子。塞萨尔心想米拉瓦是海妖王族的反对派,既然最早是叶斯特伦学派湖底的人鱼族群来接见他,也许说明这支人鱼族群迁徙到深海之后过的不怎么样。
第654章银龙先知
“希望总会回来,我的孩子们。”
衰朽的海妖忽然挺起了脊背,奇异的思绪忽然产生,好似扎根在土壤深处的古老种子忽然萌芽,生出了嫩叶。
传来的声音悠扬温婉,也很深沉,塞萨尔最早听闻,就是在诸神殿的诞生之日。虽然当时只是在一个原始落后的法兰人部族,用的也都是世俗唬人的骗术,但是,诸神殿的信仰真是在一场原始部落的骗术中诞生的。
骗子先知还是一如既往擅长气氛的烘托。恰好是夜晚逝去的时刻,深红色的黎明逐渐升起,天空和海洋前一刻还在海的尽头合拢,下一刻已经在灼灼升起出的血色朝阳中分开。
远方是群岛一般的乌云正在染上明光,近处是沙砾和灌木汇成的广袤荒野,全都在黎明的光辉中变得摄人心魄。此刻海上的层云仿佛在颤抖,地面也模糊刺眼,然后都从血色的黎明中迸发出来,变得清晰而耀眼。
在深海的领域挑起战争一事,米拉瓦要是占五成,骗子先知怎么也要占九十五成。这家伙在年轻的法兰皇帝灵魂深处寄居了这么久,一现身就弄出了天大的剧变。智者之墓事了之后,也是她太久没说话,才害得塞萨尔以为她变安分了。
塞萨尔几乎就要把骗子先知给忘了,因为,自打在残忆中见证她缔造诸神殿的秩序以后,他就再没见她主动做过任何事、也没见她主动提出过任何意见。现在看来,让见过她的人忘记她,也是她存在和行事的重要策略。
他揣摩着老人鱼悸动的灵魂,感觉这家伙就像重返了自己的童年时代。很多随着时间流逝掩埋在尘埃中的思绪,本该如倦鸟一样在枝条上长眠,在寒冬中死去,却都被这一声呼唤搅乱了安眠。老人鱼抽出剑,剑刃上映着血色的黎明寒光,不管骗子先知有什么打算,这声呼唤和这象征意义十足的黎明,都必定会鼓动他和他的族群。
“你在何方,吾主?”老人鱼轻声提问,但并无回复,又是几条黑鱼从海面跃出,溅起大片银色水花,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往昔已逝,我也变得残缺不全,称不上是你们的主母了。”
这声音越发深沉了,依稀可以听出是个虚弱的女性,并因为虚弱而气息微微颤抖。塞萨尔觉得,她这出戏都不用怎么演,已经把叶斯特伦学派分裂时迁徙走的人鱼氏族抓紧了,若是她愿意去演那还了得。除了智者之墓里少数几个知情者,谁会知道她只是一段残魂,而本来的主母已经血肉遭人分食,曾经的记忆也落于他手?
“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老人鱼低声说。
塞萨尔心想,有了这一变数,骗子先知在深海领域的地位,就得参照她当年在法兰人部族的崇高地位了。年轻的米拉瓦的地位,也就不只是单纯的旗帜和象征,更是在所谓主母支持下掌握深海大权的高位者了。不过他还是专注地看着老人鱼的思绪,想知道他们究竟商谈到了哪一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