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至少也得完成前期征兆。有前期征兆加以逼迫,大神殿就有可能先一步动手,再次付出代价唤来熔炉之眼。如此以来,他们也能有更大的余地去对抗大神殿的权威——从理念的争夺上去对抗,去压垮。
当然,如果他有机会再见一次索莱尔,从她口中问来萨加洛斯的神选者的性格,这事就会再多一份胜算。结合此人往日的秘辛,和后世的历史一起揣摩,他就有更大的可能引导对方,让他依他的希望行事。
预言的图景交错循环,天穹不断轮转,塞萨尔的视野也遍布了整个特兰提斯城周遭。看起来在很多城市失陷的预兆中,塞弗拉都能靠他们俩的联系把他的命保住,这也是他得以窥见将来的前提。
在黎明时分的城市外围,他看到了一些军营的残骸和几个庄园的废墟,还看到了一系列立在路边的墓碑,说明城外也遭受重创。有可能是神迹的破坏规模太大,波及了城外区域。但是,也有可能是失魂的兽群冲击城市,意图寻找希加拉信徒带走的受诅咒之物,结果反而先冲击了城外的军营和庄园。
军营的残骸异常惨烈,庄园的废墟也还在冒着焦烟。很多寒鸦踩在吊满树枝的受罚死尸上,并肩站立,面朝着远处正从群山中升起的血色朝阳张开翅膀,高声鸣叫。他看见死在剑刃和火枪下的失魂狼群的焦尸,看见屋抵般大小的野猪,深渊侵蚀的痕迹在失魂的野兽身上尤为明显。
有衣衫褴褛的先知站在路边,对着失魂的兽群发了疯一样大喊,说这乃是诸神的诅咒。身披重甲的神殿骑士闪烁着光辉,站在石头山坡上整理马匹,俯瞰城市和土地。群山投下的暗影如同巨大的帷幕,一阵腥风从废墟中吹起,吹向低悬在群山中的朝阳。
骑士轻拍马匹,挟着发疯的先知冲向人群,大喊说他们经历如此艰辛才毁灭了引来诅咒的邪恶,但是惩戒仍然不够,远远不够。
当然,塞萨尔知道,这场战争谁要是输了,谁就是引来诅咒的邪恶,谁要是胜了,谁就是抵抗邪恶的正义,一切都合情合理。发疯的先知只是个乞丐,但是,倘若胜者需要他当工具,他就会当真成为痴愚的先知,引领世人相信其说辞。
他开始看到一些四处散落的刑罚器具,他能领会到,神殿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特兰提斯,更是要在王国内乱和预兆压迫下迅速抬高神殿的地位。在这之中,刑罚当然是关键步骤,异兆更是要加以利用,其中对恐惧的运用倒是和库纳人时代的白魇如出一辙。
路旁摆着无主的货车,风吹日晒洒满骸骨,木头上都是老鼠咬过的齿印。失魂的野兽已经都生了蛆,却还无人收拾,仅仅覆盖着一些腐烂的兽皮。他看到熔炉祭坛的辉光正在城市上方燃起,衣衫褴褛的工人们表情惊恐,一边对神殿骑士低头跪拜,一边扛着建筑材料往来忙碌。
和米拉瓦千余年前的事迹一样,神殿这边,也是男女老少无不抓来充当劳工,只为最有效率地建成祭坛。
从劳工们麻木的状态和神殿骑士的来历判断,是大神殿攻破城市之后决心利用熔炉祭坛,于是这东西也是个战利品,谁胜就归谁,正如萨加洛斯的意志和熔炉之眼。另一方面,既然大神殿也决心建设熔炉祭坛,就更证明熔炉祭坛屹立在深渊边缘有着莫大的意义,不论是谁取得胜利,都要接过这个沉重的担子。
甚至可以猜测,是大神殿先一步摧毁了熔炉祭坛,结果却发现深渊的异兆步步逼近。于是他们连忙抓捕了整个特兰提斯城的居民和更远处的人当劳工,只为了把他们当时摧毁的熔炉祭坛重新修补,建设妥当。
另一处更久远的画面中,连绵大雨已经停了很久,空气中有着炽热的波纹,吊死在树梢上涂满了煤灰的尸体都已经脱了水,看着像是一些枯槁的黑色枯枝。腐烂的动物都已经干枯,在热浪中绷紧了尸体,像是鞣制过的黑色旧皮革,片片碎裂在皑皑白骨中。乌鸦肩并着肩,日复一日对着从自己头顶上经过的太阳厉声长叫。
塞萨尔发现自己眼前的一幕幕越来越破碎混乱了。一会儿森里斯河淹没了城市,吞没了丘陵,把山川都化作孤岛。一会儿森里斯河完全干涸,从地底涌出一排一排喷着浓烟的火山,就像蚂蚁的巨巢正在灼灼燃烧。
大海吞没了大半个多米尼王国,大片飞渊船载满了海中族类,呼唤希加拉的神迹,对着地上的王国掀起海啸。
熔岩床四处喷薄,干涸的河道中到处都是碎裂的熔渣。苍穹中熔炉之眼四处扫视,视线掠过之处无不时间秩序破碎失序,火山在死火山和活火山之间变幻莫测。
深渊潮汐悄然弥漫,裹挟着黑灰似的尘埃形成诡异的螺旋状,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裹满了死者的灵魂之后旋转着离去,留下满地失魂的人和野兽。
发了疯的神选者们,每一个都在竭尽全力召唤自己的神迹,给现实带来一个更比一个夸张的灾难和剧变。一方面,预言的图景看得塞萨尔眼花缭乱,另一方面,每一个图景中都有深渊在悄然清理世上生灵的灵魂,将其扫出世界之外,完全不受哪个神殿会在将来获胜的影响。
这些神殿和神选者比起挽救神代远去的预兆,他们更像是在把神印和神域一起铭刻到现实当中?这算是某种举族迁移吗?
眼前的图景越发破碎了,每一刻、每一秒,它们都在无数种未来的分支中反复变化。塞萨尔继续忍着不适观察,意识到势力最庞大的几座神殿都在争夺南方诸国的权威,根据胜者的不同,也带来了各不相同的剧变。在这严酷的现实之中,诸神之下的一切生灵都得到了一种诡异的平等,别说是贵族和平民,就算人类、野兽和草木,都没法要求谁更优先的权力。
如果主宰者也懂得类似的预言,也在观察类似的混乱,他也许会认为自己才是唯一正确的。虽然诸神殿的疯狂是由主宰者一手引发,但他也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人们心中本就有疯狂的种子,一经诸神的水源灌溉,就会长成灾难的巨树。
虽然塞萨尔总能靠着他和塞弗拉的真龙仪式苟活下来,见证遥远的将来,但他身边的人活下来的可不是很多,精神状况更是难以言说。
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憔悴瘦削,眼睛也都空洞焦灼,如同冰川纪时到处逃亡法兰人和库纳人。大部分的预言图景中,他们也都是逃难者,就像冰川纪以及黑暗时代的人类一样,寻觅生存的希望和渺茫的前路,连戴安娜也变得沉默起来。
白天的时候,他们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中航行,在遍布熔火的大地上逡巡,在到处都飞舞着灰烬的黑色平原上长途跋涉。夜里的时候,他们又守在各不相同的黑暗中,见证秩序的破碎和诸神殿的疯狂。战争连绵不绝,死亡永无止境,灵魂悄然消失,直至主宰者终于清理掉了足够多的灵魂。
于是失魂者们在飘舞着灰烬的黑色平原上纷纷站起,无视神殿的辉光和法咒的制裁一步步向前
“预言到神代断绝的时候就没有用了,塞萨尔,最后这部分是你的想象。”米拉修士不得不提醒他,“没人看得到神代断绝之后会发生什么,只知道预言法术会成为过去,所以也没人能看到主宰者和诺伊恩的作为。到那时候,很多法术都会失去意义,我也得早做准备。”
塞萨尔微微一笑,“我以为,预言就是根据现今的世界秩序演绎将来的可能。法术的演绎确实是演绎,我的演绎就未必不是演绎。”
“看起来你确实把自己当作先知。”米拉修士说,“哪怕我们都知道你不是。”
“我把我说的话实现了,我就是先知了。”塞萨尔说,“最开始,人们如何看待我的话,并不重要。只要我能把它实现,人们怎么看待它都无所谓。我实现的越多,信我的人就越多,到最后我随口说一句话,就有数不清的人要撑开耳朵去听。在当先知这方面,谎言和真相也就这点分别。过去如此,将来亦然。”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好从支离破碎又飞速变幻的图景中缓过来神。米拉修士给他递了杯水。
“经由你灵魂发生的预言法术也会变得更清晰。这些图景本来会更破碎、更模糊、更难揣摩。可惜,就连你也没法穿透神代断绝的一刻,看到更往后的事情。”她说。
“先把神代断绝以前的事情稳住吧。”塞萨尔说,“缓冲带是你主导建设的,接下来熔炉祭坛该偏重什么,是争夺萨加洛斯的意志还是唤出熔炉之眼,这事情就有得商酌了。”
“当然,不过我会先做好前期阶段的召唤筹备,一旦发觉大神殿那边有唤出熔炉之眼的迹象,我会迅速改变方向争取萨加洛斯的意志。熔炉之眼审视万物,也包括大神殿自己,只要洞明了城内城外的分别,让它调转视线应当不是难事虽然免不了会死更多人就是了。这也是你的行当。”
“我的行当?什么是我的行当?”
米拉修士沉思起来,“目前来看,宏观的战争就是你的行当,不管你走到哪,战争的焦点都会汇聚到哪。而且每次都不是巧合,是你希望达成的目的只能以战争为途径抵达。”
“你这是倒果为因,是他们只能用战争来阻止我。”塞萨尔指出。
“有本质区别吗?”
“好吧,算你说的对,就是这样。”塞萨尔说。
“也许这也和米拉瓦青睐你关系不浅。”米拉修士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耸人听闻的发言,“战争的神选和战争的先知,说不定他觉得你和他才是命中注定。”
“你都从哪打听到的这种破事情?”塞萨尔忍不住了。
“信使知道的,我都知道的。”米拉修士无动于衷地说,“至于米拉瓦,这是个相信战争经久不息且在到处追逐战争的年轻人。从这点来说,他至今也像是个孩子。”
“那得是你才能说他像个孩子。”
“根据你的故事,我觉你在态度沉重地面对战争,他却是在游戏。”
“何来此言?”塞萨尔来了兴致。
“作为人来说,游戏总是比日复一日的劳碌更让人满足。世俗世界所谓的成长,就是逐渐放弃前一种,接受后一种,也即接受日复一日的劳碌工作。”
“有些道理。”
“根据我的观察,对世上很多人,游戏的意义不在于其本身,而在于其风险和赌注。胜负、荣辱、甚至是生死,都可以拿来当作赌注,结果一旦确定,就可以界定自己和其他人的价值,界定双方的身份高低。对这些人来说,这种事情的最终境界就是战争,结果一旦确定,所有的荣辱、生死、价值都会得到确定。”
“你这看法可真是奇妙。”
米拉修士摇了摇头,“我在诠释米拉瓦为什么能用这么轻松写意的态度看待战争,仅此而已。就这点来说,他称得上是神选,反而你这种对战争的态度太过沉重的称不上。毕竟,赫尔加斯特要求的不是慎重对待战争,是把战争和冲突视为经久不息的生存方式。米拉瓦把战争当成终极的游戏,恰恰迎合了这位神祇的意志。对这位年轻人来说,战争就是神,他在追逐的也是神的游戏。”
塞萨尔仔细回忆着年轻的米拉瓦最近奔波的方向。奥利丹内战,森里斯河战役,然后是深海世界的内战。
“这么说的话,”他说,“我是无意中带来了战争,米拉瓦却是在追逐战争。”
“我是这么想的。”
他笑了笑,“难怪说神选者都是疯子,每个都疯得彻彻底底。”
“此外,我倾向于相信你灵魂中蕴含着一些疯狂,但你并不是完全的疯狂。”米拉修士又说。
“为什么这么说?”
米拉修士抱着书,“因为只要坦诚地和你对话,客观公正地指出你的偏执,你就会偃旗息鼓。对我来说,接受他人的劝诫、接受自己的缺陷和失败,这些都是高尚的品格。现在你应该能理解人们都说你灵魂中充斥着疯狂,我却要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为你做预言了。”
塞萨尔咋舌起来。“我看到的可能的世界都惨烈得过分了,你让个疯子来看这些东西我真不好说会怎样。”他说,“每一幕场景都会比前一幕更惨烈,感触也真实的不像是预言。最后一幕里我在徒步走过熔岩地,我能看到的一切景象都是黑红色,就像是干掉的血海一样。萨加洛斯的神选者指不定是发了什么疯才会干出这事。”
“这一幕也可能会是你导向的将来。”米拉修士说,“因此还请谨慎对待熔炉和熔炉之眼,塞萨尔。”
第六百四十九 塞萨尔的好船结局
当然,塞萨尔知道,诸神殿举旗指向特兰提斯的时候,埃弗雷德四世的屁股一定坐不住。他多半会要求赫安里亚那边分兵支援南方,此事完全可以预料。至于老宰相要用什么法子支援乌比诺公爵和维拉尔伯爵,这事情就很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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