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兵一卒,轻易便收复大片土地、山林河泽,均分给南方百姓。眼看天下归心,这邢彦博竟连一时半刻都按捺不住,看出朝廷要整肃南方、打压世家,转头便要来划清界限。
吃相的确太过难看了些。
纵然裴令之对家族已无半分留恋,只剩下几分悠悠不知何处寄托的思乡之情,看见邢彦博作出这幅丑态,亦不由得眉头大皱。
景昭缓声道:“此人虽然可鄙,用对了地方却也还有几分用处,南方如今以稳为主,他这些谏言看看也就罢了——但我记得你还有个姐姐嫁在杨家?”
裴令之会意,心下稍感安慰,点头道:“我立刻修书给阿姐,示意杨桢上书请罪。”
景昭微笑颔首。
此次朝廷发往南方任职的官员中,有确实忠直可靠的治世良臣,也有如邢彦博一般见风使舵、反咬旧主的小人。某种意义上,这类小人的用处,并不在良臣之下。
往往时移世易,风水轮流转,高位者一朝失势,扑上去撕咬最凶的不是敌人,而是长久阿附过他的党羽、谄媚过他的小人。
这些人拼了命地要与旧主人撇清干系,向新主人展示忠诚,办起事来自然凶戾无比,要用旧主血肉宣示一片并不值钱的耿耿忠心。
如邢彦博这等,必会上天入地穷尽手段,将南方世家豪强的罪孽一一挖出来,竭力扩大株连。
到时候,朝廷只需择几件大罪诛杀首恶,然后宽和抚慰其余世家,连消带打逼得他们吐出些利益均分下去,缓缓剪除世家羽翼,又不会让他们走投无路之下疯狂反扑,南方自然局势安定。
只是这等帝王心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更不宜宣之于口。
见裴令之明白了她的暗示,景昭心情颇好。
为安定计,南方为首的几个大世家,总不能全部剪除掉。未来的东宫正妃,出身上不能有太大污点,却也不能与家族牵扯不清从这方面来考量,选哪一家杀鸡儆猴,又选哪一家安抚南方,还需得仔细花心思计较。
她抬起手,摸了摸裴令之有些冰冷的面颊,见指尖下那柔软的颊边浮起淡淡绯色,温声道:“你这几日休息不好。”
裴令之侧首望向她,眼底总算浮起几分真切的笑意。
“没什么。”裴令之轻声道,“已经好多了。”
景昭沉吟片刻。
不必裴令之开口,她当然知道裴令之的忧思所为何事。
十余年生于江宁,长于南方,今朝与家族弃绝关系,北上京城,相当于斩断了过往十八年天地间的一切联系,唯余一身。
她淡淡道:“起轿,去本宁殿。”
裴令之终于微露愕然。
景昭道:“怎么,我不是让承侍知会过你?”
连今日出席本宁殿小宴的狐裘都是从库里刚翻出来的贡品,难道承侍话没说清楚?
裴令之道:“我毕竟不是东宫属官。”
景昭道:“晚些时日你终究要和他们共事——过两日父皇那边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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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你从北府挑两个人,我在东宫属官里拨两个人给你,再去朝中挑几个,你们挪到皇城里,找处阁子整理文集吧——你们家的家学是什么来着?”
南方世家各家均有家传典籍经术,所谓经术苟明,取青紫即如拾地芥,自然极为珍视,轻易不肯外传。
只是风水轮流转,过去朝廷不好动手强抢,现在却是南方世家不得不狠一狠心,向朝廷请求献上了。
既然他们肯献,那么主持整理编纂者,便是现成的功劳,甚至都没有什么难度,而功劳却极大——皇帝不愿受世家掣肘,心心念念想着重开分科考试,这些经术典籍整理之后通传天下,岂非为开考出了极大的一份力?
裴令之自然明白景昭的深意,神情认真道:“只怕会有人进言,疑心殿下因私而废公。”
景昭道:“我以为,以裴郎之名,不该令天下人生此疑虑。”
裴令之失笑。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景昭说:“对了,再过几天父皇会召你入宫觐见,你做好准备。”.
能得到天子召见,自然是一件极大的荣耀。何况当今喜怒无常,多年来哪怕是心腹近臣、宗亲勋贵都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裴令之以白身而得蒙天子召见,不但荣耀,而且罕见。
然而裴令之非但没有感动不已、潸然泪下,反而生出许多忡忡忧心来。
他也顾不得什么修书、什么思乡,唯剩辗转反侧的不安,随着皇太女一同驾临了本宁殿。
方到殿外,隔着一道殿门,喧嚷声已经源源不断地飘来。
在前开路的女官很是同情,推门而入通传:“太女殿下鸾驾至此——”
哗啦。
似有一盆无形的冷水当头浇下,殿内所有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恭恭敬敬起身相迎,然后同时拜倒,恭迎太女鸾驾。
从殿门处看去,景昭眼底映入一片整齐拜倒的人头,黑压压的发顶、蜿蜒铺地的衣袂、极尽恭顺的姿态。
只需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君臣之别、尊卑之分,尽在其中。
这些列席殿内的东宫属官,许多是她自幼一同长大的伴读,余下者也尽是亲近信任的近臣。
往日里,他们待她自然恭敬尊重,但年幼情分摆在那里,说话做事又平白多出一份亲近随意,不是常人可比。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们这般恭谨,规行矩步的模样。
就好像,那些年幼一同长大,情分分外不同的伴读已经渐渐走远,余下的尽是如朝中一般面目模糊的臣僚。
这份骤然加重的君臣之分来自何处?
景昭说句免礼,携着裴令之缓步向前。
穿过那些跪俯于地的臣子,景昭来到了高阶之上。
她平淡看着众人相继起身。
南北归心,皇太女亲临一线,随着朝廷对二十一州的掌控臻至前所未有的地步,皇帝与储君的威严亦会随之无限扩张。
景昭忽而有些淡淡的惆怅。
惆怅之余,昨日父亲的教诲又仿佛近在耳畔。
她默然想着,走到称孤道寡那一日,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都起来。”景昭道,“今日是为照微洗尘,不必拘束。”
众人一一入席,谈照微扬声谢恩。
他坐在左首第一位,玄衣无冠,意气风发,正是少年得意的年纪,仰头时眼底光芒灿然,甚至在殿中人人侧首时,目光唯独长久驻留在上首,以一种堪称僭越的专注神情,迫不及待望向景昭。
触及皇太女今日的玄袍时,谈照微眼梢微弯,唇角扬起,似乎仅仅这么一个小小的巧合,都能令他欣悦非常。
景昭垂首,居高临下注视着谈照微,心底微微一叹。
东宫十八学士,个个均是皇帝当年为她精挑细选、悉心筹备的亲信班底,又岂能轻易抛费?
她神情未改,温和道:“他们都见过了,唯有你昨日归京,还未来得及见礼——这是裴令之。”
话音落下,谈照微下意识便转头去看右首那张席位的主人。
他的笑容微微地凝滞了一刹。
殿内人人屏气凝神,倏然静默。在这难以言喻的寂静里,裴令之款款起身,雪白衣袂从谈照微平视的视野里一寸寸升起,颔首一礼:“江宁裴令之,久闻谈世子大名。”
他只站在那里,或是坐在那里,无论怎样都好,即使不言不动,仍然有逼人的容光扑面而来,似霜明玉砌,如镜写珠胎。
宫人侍立在裴令之身后,怀抱着狐裘,还未来得及拿去收起。
纯白的,霜雪一样洁净,不染半毫杂色的狐裘,宽而大,徐徐铺展开来,即使不饰珠玉,亦有难以言描的堂皇富贵气象。
这样好的狐裘,即使京中贵人云集,也极为罕见难得。
谈照微认识这件狐裘。
建元七年,谈国公旧部献上玄白两色狐皮,据说是偶然猎得,不含一丝杂色,极为珍贵。国公府针线房制出两件狐裘,被谈国公看见,眉头大皱,说:“天子崇尚简朴,常以素衣银冠为常服,我等自当效仿圣上,这样珍贵的狐裘,又岂是臣僚可以消受的?”
不久,谈国公便将这两件狐裘一并算作进献的献礼,送进宫中。
后来皇太女生辰,皇帝令人打开内库择物赐下,御前近臣不敢怠慢,自然拼命挑选珍奇之物,连带着这两件狐裘一并送去东宫。
景昭常穿那件玄色狐裘,谈照微自然认得自己府里进献的东西,今日看见另一件出现,心情当真是难以言表。
他勉强保持如常,起身还礼。
景昭微笑说道:“且坐,开宴吧。”
宫人们鱼贯而入,珍馐酒水流水般奉至案上,皇太女显然心情很好,席间令景含章坐到近前,一手拉着景含章,一边看着郑明夷,道:“你们二人的条陈,本宫都看过,写得很好,南方之功,本宫亦有打算。”
又对下首谈照微道:“自明日起,你便该随着谈国公上朝,不必日日列席东宫。”
殿中气氛为之一静。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皇太女威势更盛,这是要东宫属官随之相继入朝了!
寂静之后,旋即便是难以掩饰的欣悦。除去景含章、郑明夷,以及下首心思全不在这方面的谈照微,殿中伴读属官,个个面上虽然不显,心底却暗自雀跃。
郑明夷微一屈膝,温声道:“臣本东宫学士,本分是侍从东宫,殿下抬举,臣深感厚爱,亦自惶恐。”
景昭笑道:“你功劳如此,本宫难道能强自抹去?未免不公。何况你不敢领受,又叫照微、含章等人如何是好呢?”
这便是要抬轿的意思了。郑明夷将话说得谦和无比,只需景、谈等人各自夸奖安慰,郑明夷便可欣然领受,而后反过来自贬数句,为景、谈等人请功,便是简化版的御前辞让。
谈照微早已习惯,只等太女话音落下,便要随声开口。
他纵然极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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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郑明夷,亦不会因私废公,坏了正事。更遑论如今与郑明夷相比,分明是那位占据右首第一位的裴令之更加举足轻重,不容小觑。
然而这一次,皇太女轻飘飘地接了下去,并没有等着景、谈二人来抬这个轿子。
她平静说道:“何况,本宫亦有大任要交付与你。令之——”
裴令之应声起身。
景昭并不看他,只对郑明夷道:“等来日明旨颁发,你便辅佐令之,择选饱学之士,入皇城修书。”
刹那间,郑明夷几乎没能掩饰住愕然的神情。
殿阶下,谈照微的脸色也骤然变了。
修书?
修什么书?
昔日晋朝惠皇后因撰女诫扬名,齐朝肃皇后因修女四书得幸,皇太女的亲外祖母贞皇后生长乐公主后,因爱女体弱多病,遂挂名编纂佛道典籍,试图借此为公主积福。
更不要说,今年京城中后宅眷属最受瞩目的一件大事,便是柳令君夫婿梁氏追慕文宣皇后德行,撰文集宣扬后宅眷属、天子妃妾应尽的贤德孝行。
所谓辅佐一词,又岂是常人可用?
肃皇后修女四书,手下自有才女无数;贞皇后编纂佛道典籍,难道要越过高僧大德自己亲自动手?
一片静默中。
一片如欲噬人的灼灼目光里。
裴令之拜下去,恭敬道:“谨遵殿下钧令。”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皇帝说:“杀谁,留谁,……
本宁殿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但很快便恢复如常,除了极少数人。
如果目光能够化作实质,裴令之现在肯定已经被扎成了筛子。
他平静坐在原地, 一举一动堪称礼仪典范, 挑不出丝毫问题,好看至极。
偶尔,他抬起头,目光与谈照微相触,清晰察觉到对方的排斥与不喜, 唇角弯起来, 原本连日郁郁的心绪随之轻快很多。
——果然别人不高兴,自己就高兴了。
殿内都是年轻人,甚至大半还未婚配, 对宴饮时的美酒歌舞并不很感兴趣。待得众人渐渐停止去动案上的酒菜, 侍奉在旁的宫人们涌上来,撤下酒菜,收拾杯碟, 挪动席位。
所有席位依次连成一个巨大有缺的圆,空出了正对鸾座的那个位置。
新的茶点奉上,众人围坐席间,开始听接风宴的主角谈世子讲述沙场见闻。
东宫威名渐盛,众属臣许久未能正式叩见皇太女,入殿之初还有些生疏, 但随着宴饮过半, 大家各自找回了过往近十年侍从东宫的丰富经验,恢复了过往的自在。
起初,还只有谈照微一人在讲话。
讲着讲着, 众人酒意上头,渐渐顾不得这里是东宫,于是开始插嘴、开始探讨,然后开始说、开始笑。
不知什么时候,裴令之的席位空了。
他离开下首的席位,来到了高阶之上。
鸾座侧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座椅。
裴令之坐下。
坐在这个位置,他和景昭之间的距离仅仅只有一条手臂。所以当他侧首时,他能清晰捕捉到皇太女最细微的神情。
景昭闭着眼,靠在那张宽大华贵的鸾座里,似乎是因为酒意涌起,雪白的颊边多出淡淡红晕,就像一幅醉酒的仕女图。
或许是感觉到了裴令之的目光,景昭纤长的睫毛颤动两下,睁开了眼睛。
她迎上裴令之的眼睛,笑了笑。
那笑容并不包含更复杂的情绪,就是很简单的、愉快的笑意。
然后她依旧倚在鸾座里,连身体都没有稍微晃动一下,只是将目光移向了下方。
她垂下眼,注视着殿中热闹的景象。
意气风发的谈照微、拍案而起的景含章、袖手闲坐的郑明夷、已经站到桌面上的李盈风,还有远在京外的柳知程枫桥薛兰野……
这幅热闹的景象里,永远不会有她的身影。
亲则生狎。
皇太女要高坐云端,从前如此,往后亦是如此。
她是殿内所有人关系最紧密的那个,也是殿内身份最高的那个。
但此时此刻,她依然是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景昭静静看着下首。
裴令之静静看着她。
良久,不知是谁先伸出手,两只手交叠在袖底,十指相扣.
这场初雪开始时并不大,却始终未曾停过,并且逐渐变大。
时间还早,天边已经一片昏黄,很像暴雨或暴雪来临前的序幕,飞沙走石,砸在门窗梁柱上,噼里啪啦不断作响。
宫道雪白。
宫人们相继走过,在厚重的新雪上留下一串串脚印,很快又被风雪淹没,看不出丝毫痕迹。
属臣们被冷风一吹,酒意终于全部醒了。
承侍女官急急赶来,道:“殿下有命,今日诸卿不必离宫,自去阁中安置。”
“太好了。”李盈风有气无力地谢恩,“嘶,我的脚踝怎么肿了?”
景含章说:“你往桌面上跳的时候扭到了吧,等会叫两个宫人扶你回去,再请医官看看,等等——”
她甩甩手:“我的手?”
郑明夷说:“你拍桌子干什么?”
鸡飞狗跳中,殿内属官登上小轿,前往东宫南侧的述章阁,那里是当年十八学士入东宫伴读时,专门为他们留宿东宫所布置的住所,至今还有人定时洒扫。
景昭揭开帘幕,被雪沫扑了满头满脸,剧烈呛咳数声,略带狼狈地放下帘子,嘱咐承书女官:“派人出去看看情况,宫里要是传我过去,一刻都不能耽搁,立刻通报。”
承书女官应声,躬身挑起帘子,接过一把伞,带人跑着往风雪里去了。
景昭又转头问裴令之:“葆肃阁那边住得还习惯吗?”
裴令之想了想,说:“葆肃阁很好,不过,没有想到京城的冬天这么冷。”
“是啊。”景昭无声叹道,“京城的冬天,一向很冷。你那边炭火、供给若是不足,只管派人来和承侍说。”
裴令之道:“一切都足够用。”
“那就好。”景昭说,“这场雪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皇宫与东宫的主子很少,一切供给绝对充足,不会再出现前朝那般低等宫妃活活冻死的惨剧。
夜里,明德殿的灯火早早熄了。
景昭躺在高床软枕间,半睡半醒,依稀听见殿外簌簌落雪声,始终未曾休止。
第二日一早,景昭睁开眼。
天色尚早,窗下却很明亮。她仔细辨认片刻,才发觉那是映着雪光。
景昭起身梳洗,宫人为她梳头时,女官来报,说穆嫔早上起来玩雪,不慎滑了一跤,扭到左脚脚踝,今日宫宴恐怕只能报病,无法出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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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大宴历来分外朝、内眷,皇帝没有妃嫔,东宫没有正妃,太后年初薨逝,礼王妃死了儿子不可能出席,至于其他的王妃郡主,血脉远了,哪个敢在内眷一席居首?
唯有穆嫔。
景昭无言片刻,道:“传医官去给她看看,别落下毛病,看这雪没有要停的意思,今晚宫宴未必能如期举行,让她歇着。”
穆嫔可以歇着,裴令之可以歇着,东宫那些属官也可以歇着,景昭不行。
车驾已经备好,景昭乘车入宫,正逢皇帝召户部、工部尚书入宫共议暴雪事宜,坐下来旁听,这才知道昨夜京郊已经发生了几起风雪压垮房屋的案子,有司得了消息,天一亮就报进宫来了。
皇帝高居御座,景昭侍立一旁,下首京兆尹请求户部拨款、工部出人,共同加固房屋,工部转头找户部尚书要钱,户部尚书捂着钱袋子反复砍价。
如果不是皇帝威严太盛,景昭怀疑他们可能会当场打起来。
待得商讨完这个问题,日头已近正午。
殿门一开,风雪仍未休止。
老头们颤巍巍地由宫人们扶着出去,皇帝沉吟片刻,道:“传旨,宫宴延后。”
这样大的风雪,如果还坚持要百官及内眷入宫赴宴,路上就能摔死几个国之栋梁。
皇帝起身向殿后走去,景昭落后半步,静静跟着。
“你母亲今年的祭典,办的要比往年都大些。”皇帝缓声说道,“过些时日,你先去拜祭一趟,把今年的事告诉她。”
北方荆狄一族,从此尽数伏诛。
这当然是绝世的喜讯,足以令天下人为之开怀的大胜。
九泉之下,长乐公主的家仇国恨、毕生耻辱,也终于可以被鲜血洗清了。
景昭嗯了一声,说:“母亲泉下有知,想必会特别高兴。”
皇帝平淡地道:“所谓泉下有知,无非是活人拿来欺骗自己的谎言。”
景昭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道:“父皇一定要对自己这么狠吗?”
多年来,皇帝虽然没有表现出迷信佛道方术的一面,却也曾召过天下高僧大德入京,几百场祈福道场日夜不休,至今京城郊外那些古寺名观中仍有皇宫中人供奉的长明灯。
现在,皇帝却说他不信这些。
信也好,不信也罢,为死人做的事,终究没有办法证实真伪,更像是对活人的一种安慰。但这话不说出来,还可以自欺欺人;一说出来,总显得那般萧瑟。
皇帝道:“很多人喜欢通过美好幻想麻痹自己,从而忽略残酷的现实。这样很容易死,你不要学。”
景昭说:“有时候,适当给自己一点安慰,也是很有必要的。”
“皇帝不需要幻想,不需要安慰。坐的越高身边越空,总有一日会变成孤家寡人,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臣子都是居心叵测的奸佞,儿女都是磨刀霍霍的叛逆,一日尚存,疑心一日不能止息。”
“那我呢?父皇。”
皇帝道:“我并不想做皇帝,也就无谓做的好与不好,但你不同。”
景昭明白了他的意思,生出一点极淡的伤感。
皇帝道:“你那封修书的折子,我虽然批了,还是要再问你一遍——你想好了?”
景昭点点头:“是。”
皇帝道:“不改了?”
景昭想了想,认真道:“不改了。”
皇帝道:“改与不改,将来都还有时间决断。唯有一点,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许当断不断,瞻前顾后。”
景昭应声:“儿臣明白。”
风雪扑面而来。
宫人们急急围拢,撑起一把又一把大伞,在雪地里架起一片风雪难侵的天地。
皇帝示意景昭向前,与他并肩,避免被身后溅起的雪沫沾湿衣摆。
“明日让他进宫来,我看一眼。”
景昭微愕。
皇帝道:“放心,如果他尚算过得去,我会下诏敲定此事。”
如果过不去呢?
那么明天或许就是裴令之人生当中的最后一天。
景昭明白皇帝的意思。
却没有试图劝说。
她对父亲的眼光很有信心。
她对裴令之也很有信心。
而且,她说得越多,证明裴令之对她的影响就越大。
到那时,裴令之或许就非死不可了.
雪终究还是停了。
傍晚时分,裴令之应召来到明德殿。
景昭还没从宫里回来,被皇帝留下共进晚膳。此刻的明德殿里,只有承书、承侍二位女官。
女官向裴令之行礼,说道:“裴公子,这位是宫里的刘内官,圣上有旨,宫宴改到明日,开宴前您须得觐见圣上,刘内官将会教您面圣的礼仪。”
按理来说,北府那些入京的年轻人都已经由礼部派人教习过面圣、见驾、叩拜等一系列礼数,但裴令之实际上并不和他们住在一起,一切宫中礼仪由东宫礼官协助演练。
明日就要面圣,驾前失仪是大过,自然要由刘内官再把一次关。
裴令之有一瞬间的愕然,却很快将情绪掩盖的滴水不漏,朝刘内官一礼。
刘内官年纪不轻,面相很是慈祥,说话时并没有太监内侍常有的尖锐,和蔼谦卑地道:“公子不必紧张,储嫔娘娘的礼数当年便是奴才教习。”
“……”
穆嫔的礼仪很好吗?
裴令之想起穆嫔在他面前的种种表现,还是极为勉强地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明德殿的一间空旷侧殿被暂时用于演习礼仪,裴令之跟随刘内官进去,殿门合上,掩住了隐约传来的人声。
“谈世子。”尚宫女官迎过来行礼,“您来得不巧,殿下入宫伴驾,还没回来。”
谈照微问:“殿下何时回来?”
尚宫女官诚恳说道:“殿下鸾驾行踪,怎敢妄自揣测。您若有急事,不妨先等一等?”
谈照微犹豫一下,道:“既然殿下不在,那就等殿下回来我再请见。”
尚宫女官并不阻拦,说道:“世子慢走。”
谈照微走了两步,忽的挑起眉梢,问:“那是何人?”
尚宫女官眸光一转,顺着谈照微的方向看过去,微笑说道:“那是宫中御驾前的刘内官,奉旨来教习裴公子演练见驾礼仪。”
谈照微脚步止住:“在明德殿?”
尚宫女官微笑道:“是的。”
没有掩饰,没有回避,就这样直接给出了答案。
当然,身为东宫的尚宫女官,也确实不需要畏惧忌惮一位外朝世子。
但对于真正的聪明人来说,这又岂是怕与不怕的问题?
尚宫女官的态度,某种意义上,便可代表着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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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女的态度。
谈照微不再多言,心情却变得更加不好。
昨日的小宴上,景含章在辩论、李盈风在发疯、郑明夷故作深沉……唯有他自己,始终隐约注意着高阶之上的鸾座。
所以他留意到裴令之离席登阶,留意到鸾座旁多了一张椅子,也留意到很多似有若无的细节。
那些细节让他生出极大的警意与忌惮。
谈照微学过兵法、上过战场、领过先锋。
战机稍纵即逝,这个道理用在其他地方,其实也是一样。
于是他说道:“有劳尚宫,烦请殿下归来后,尚宫替我禀报一声。”
尚宫说好。
谈照微转身离去。
已经停歇的风雪里,走来一队捧着托盘的宫人。
托盘上盖着一层质地厚实的布,但从布帛的起伏轮廓来看,下面应该是不同的衣料或衣裳。
见到谈照微迎面而来,宫人们连忙俯身行礼,拜见世子。
谈世子面无表情地经过,只挥了挥手,示意免礼。
硬底皮靴踩过地面厚实的积雪,留下一个稳定而极深的足印。
皇太女不在东宫,那么那些衣裳是送给谁的,自然也不用多问。
真烦。
谈照微面无表情地想着.
“真烦。”
景昭放下手中奏折,稍稍挑眉,有些不耐。
这封奏折由朝廷新近派往南方的三名主官联名上奏,说的是同一件事。
建元五年,临川郡守施旌臣上奏,请求朝廷调派银粮赈灾平乱。
奏折发出的当晚,施旌臣悬梁自尽。
一夜之间,朝廷派往临川郡的四十五名采风使尽数遇难,从此所有采风使撤出世家官署,转向民间。
建元十年,景昭与裴令之冒险杀死王悦,仓皇东逃,在一条船上遇见了一家三口。
很快,船遇水匪,一家三口仅剩一个叫做琉璃光的小女孩幸存,在江岸旁被景昭捡到,带着上路。
那名小女孩姓韩。
是现任临川郡守韩弗的女儿。
南方爆发民乱不久,乱民过处,许多地方官署被毁,主官遇难,临川郡也不例外,别驾陈书上奏,说韩郡守亲临阵前,结果被乱民所杀。
这个借口也算合理。
如果不是因为景昭知道,早在临川郡攻陷之前,琉璃光母女就已经由忠仆护送,坐船北逃。
然后,韩夫人和忠仆,都死在了那条船上,死在了水匪手里。
而韩郡守对外自称数月缠绵病榻不曾视事,连人都没有见过,便拖着病体亲临阵前,然后被乱民杀死。
更重要的是,韩郡守从来都不是南方的人。
他是朝廷的人。
那么临川别驾在奏折里讲的这个故事,就像一件乞丐的袍子,到处都是漏洞,可笑至极。
“相同的故事看得多了,当然会觉得烦。”皇帝眼也不抬,平静说道,“更烦的是,会有很多自作聪明的人,把旧故事改了又改,当作一个新的故事,试图再次拿来取信与你。”
他那张冰雪般冷淡文秀的面容上,显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但你甚至不能把他们全部杀完,还要留下一部分,继续陪着他们讲故事。”
片刻的沉默之后,景昭合上奏折,叹了口气。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调有些无奈:“真烦。”
然后她话锋一转:“父皇的意思是,要杀谁,要留谁?”
皇帝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景昭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
“没错。”皇帝说,“杀谁,留谁,要看你选中的裴氏争气与否。”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南方世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照旧还有过往百年的积淀。一旦杀尽,必将迎来竭尽全力的反扑,贻害无穷。
所以,要选一部分作为首恶诛杀,彰显煌煌天威。
要留一部分作为从恶赦免,昭示朝廷仍留慈悲,并不打算斩草除根。
至于如何区分首恶与从恶,自然有一套评判标准。
譬如,择中的东宫储妃,皇太女的枕边人,总不能有个太不体面的娘家,也省得暗自衔怨,不利东宫。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这场入宫面圣的召见,原……
相隔一扇屏风, 穆嫔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裴令之。
她一个字也没有说,但她的眼神已经呈现出了所有情绪,丝毫不加掩饰。
——你完了。
轿子停住, 裴令之对屏风后的身影颔首致谢, 走下软轿。
身后的轿子里,穆嫔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望向裴令之离去的方向,受惊般地缩回了脑袋。
“快走。”她吩咐。
眼前的宫殿高大巍峨,飞檐上还积有厚厚的、未化的雪, 看上去就像一个白了头发的巨人。
两排宫人自然而然跟在裴令之的身后, 又在高高的殿阶前驻足。
裴令之轻提衣角,走上殿阶,来到门外, 恭敬而平静地垂下眼, 直到那扇紧闭的殿门打开,一名内官走了出来,和声道:“圣上传公子入内觐见, 请吧。”
踏入殿门的瞬间,裴令之觉得有些冷。
并不是因为殿内当真很冷,而是因为殿内透着一种孤冷清寂的意味,就连值守在内的宫人们也显得平淡至极,毫不起眼,就像一张又一张白纸。
白纸当然不可能难看, 但更没办法评价一句好看。
说得直白些, 就是很没意思,很没生机。
天光暗淡,宫殿空旷幽深, 大殿正中点着很多灯烛,御阶高处的御座上空空荡荡。
那里没有人。
如果裴令之抬头看上一眼,并且能够看清的话,他可能会意识到些许怪异,但面圣不能直视天颜,这是见驾的礼仪。于是他只能适时温顺地垂下眼,以一种恭谨的态度立在大殿中央,只等御前侍从说出见驾二字,便要叩首行礼。
那名引他入殿的内官站住脚步,拍了拍手。
脚步声响,六名内侍相继走来,其中三人端着三只托盘,三人跟随在后,队伍最前方是一名圆脸的中年人。
正是苏惠。
苏惠看向裴令之,笑了笑。
一路同行,总有些香火情。
然后他神情肃穆道:“公子,您选一样吧。”
三名内侍手中的托盘同时被揭开。
一条白绫。
一只酒壶。
一把短刀。
白绫在灯烛下显得很柔和,酒壶半透明的壶身中荡漾着清波,短刀的锋刃寒光闪烁。
它们占据了裴令之的全部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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