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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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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解谜(三) 景昭冲裴令之继续眨眼,意……

    临澄县外依山处有座别院。

    郡守最近就住在那里。

    别院依山傍水, 风景秀丽,极为风雅,最宜修身养性, 自然极其舒适。

    但郡守当然不是为了修身养性。

    听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郡守摔下手中毛笔,不耐烦道:“让他们滚,一个都不见!”

    这些日子,城北码头被封,许多往来停泊的船只无法离去, 已经装好的货物也不被允许卸下, 造成的损失根本无法计数,说不得便要有许多人因此倾家荡产。

    为此,想方设法请托关系、走通门路求见郡守一面的人不在少数, 甚至有些人拿着的名帖连郡守也要重视, 不敢轻易推拒。

    既然一旦见了,便无法推拒,那就只能不见。

    一个都不见。

    这才是郡守躲在别院, 闭门不出的原因。

    门外传来老仆的声音:“大人,来的是信。”

    来的是信,不是人。

    郡守心神微松,缓和声气:“拿进来。”

    老仆拿来的那封信非常朴素,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与纹路,真的就只是那种街头话本所用的普通纸张, 在这间描金绘漆的华美书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郡守撕开信封, 认真看了片刻,面上忽青忽白,最终说道: “把码头那边的人调走, 沿路追击。”

    老仆大惊,向前一步,仔细看清信上所写,惊声道:“大人,这个消息尚不能确定为真,一旦将码头那边的人调走,只凭王家的人封不住码头,到时候不好交代。”

    郡守脸色更加难看,寒声道:“我才是临澄郡守,要给谁交代?”

    老仆毕竟是郡守多年的旧仆,忠心不二。见他脸色难看,郡守难得多说了两句:“我知道你的忠心,但王氏小儿咄咄逼人,我派人助他将码头围了数日,早已经人心浮动,如果再接着围下去,城中生变、码头生变,我这个郡守便要威严扫地、难以脱身了。”

    那口箱子即使落到朝廷手中,第一刀也不会砍到郡守头上。但若是临澄县抢在九月太女下江南前闹出饥荒暴动,他这个郡守决计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更何况,前些日子,郡守还从家族中得到了一条密报。

    据说,南方世家为了截获这条密报,付出了很大代价,一位安插在朝中的四品京官因此下狱身死。

    “东宫那边,派出了一位重要人物,来替皇太女南下做准备、打前站。据说那是位上达天听的大人物,说不准便是东宫十八学士之一。”

    东宫十八学士,位分虽卑,职权却重,虽说至今受限于年纪,官职绝大多数都只是平平,但能直谒太女,入朝登殿,其影响力自然不容小觑。

    “吴郡临平县那位县令,在南方没有半点根基,走出门去人人都要多给几分脸面,朝廷派来的地方官多的是,有几个能有这份脸面?”郡守哼了一声,“就算是神坛上泥塑的菩萨,沾上东宫那层关系,也是泛着佛光的菩萨,别人能死,他死不得。”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郡守不无讽刺道,“这个节骨眼上,管他消息是真是假,把人先从码头调走往西沿途追,王家小子要是派人来问,就把这封信给他看——本官截获了消息,那箱账本不在船上,要在临澄郡西边金蝉脱壳,走陆路往西北钟离郡,沿途北上。”

    这样一来,码头人力不足,无法继续封锁,问题迎刃而解。

    能找到账本,自然是为南方立下大功一件;找不到账本,也算妥善抽身。

    思及此处,郡守轻抚长须,颇感自得.

    景昭走出内室。

    她看见了一双充满警惕的眼睛。

    客栈的房间再大也有限,朱砂半坐在最靠近门的椅子里,脊背微塌,松松垮垮坐着。

    这是虎豹潜伏在草丛中,伺机而动准备捕猎的姿态。

    景昭稍稍偏过头,颇感兴趣地打量着朱砂。直到朱砂眼底闪出凶厉光芒,才收回目光,款款落座。

    裴令之端着茶盏站在窗前,换了身干净的浅青衣袍,颈间的血也已经洗去,只是没有包扎伤口,那道血痕依旧分外瞩目。

    他静静看着手中茶盏,仿佛那只瓷盏是天底下最美的事物。

    景昭道:“确定了?”

    裴令之唇角微扬,但那无论如何不能算是一个喜悦的笑容,说道:“你是对的。”

    景昭眨眨眼:“我可什么都没说。”

    裴令之道:“卢家有问题。”

    “等等。”朱砂皱着眉头,突然开口说道,“什么意思?”

    景昭又转头去看她,发觉朱砂的椅子虽然没动,说话时半边侧脸却隐隐更加偏向裴令之。

    从景昭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朱砂紧绷的侧脸。

    她眉梢轻扬。

    尽管昨日她和朱砂那次未曾成功的会面并不愉快,然而无论怎么看,都是朱砂和裴令之昨夜冲突更加剧烈。

    和语调冷淡、头戴帷帽的裴令之相比,景昭自认为自己的笑容更为平易近人,神情更为轻快闲适,然而在交谈时,朱砂依旧本能选择倾向裴令之——

    难道是因为裴令之格外美貌?

    不。

    景昭托腮斜坐,盈盈带笑,注视着朱砂紧绷的侧脸,直到对方僵直如一张拉满了的弓,才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若有所思的情绪。

    这个女人有一种野兽般敏锐的直觉,似乎天然便对危险格外警惕。她周身凶厉,绝不是从未见过血、虚张声势的花架子,但在她的感知里,自己比裴令之更危险,更值得戒备?

    景昭漫无边际地想着,忽然感觉房中气氛变得非常僵硬,抬头这才发觉朱砂开口后,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景昭不解地看向裴令之,见他仿佛仍在出神:“你来我来?或者你先说?”

    “算了。”不等裴令之答话,景昭又道,“我说吧。”

    她轻咳一声,依旧保持着托腮闲散的姿态,上来便抛出了自己的结论。

    “钟无忧很可能已经死了,卢妍活着的可能性稍微大一点。”

    平地惊雷乍起,坐在景昭椅子另一侧扶手上的穆嫔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景昭拉了她一把,继续道:“是卢家。”

    毫无预兆地,裴令之转过头来。

    他的神情掩藏在帷帽下,语调非常疲倦:“可能不大。”

    这句话并非反驳,而是对景昭最后那句话的补充,意思是卢妍生还的可能性不大。

    穆嫔的表情凝固了,脱口道:“啊?”

    景昭没有回答。

    她有些同情地看着裴令之,安慰道:“总是还有些可能。”

    紧接着,她说:“我先说完我的推测,当然,我没有实际证据,所以是用推测出的结论倒过来验证线索,如果有异议,欢迎补充或驳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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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你收到钟无忧写的信,信中说卢妍已经有孕一月。刨去送信途中耽误的时间,也就是说,卢妍夫妇在三月末便已查知有孕的消息。”

    “朱砂,你四月押镖之后途径临仙山,上山拜访卢妍夫妇,在那里看见了一个步伐稳健、身怀武功的壮年男人,后来你在卢家部曲中看到了那张脸,对吧。”

    裴令之与朱砂各自点头,表示肯定。

    景昭指关节叩击扶手,伴随笃笃两声轻响,道:“既然如此,以下是我的推测。”

    “三月末,卢妍查知自己怀有身孕。对于夫妻二人来说,这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而好消息需要分享,所以他们写信给了自己的朋友,分享这份喜悦。”

    “在这个时候,卢家和他们恢复了联系。可能是卢家对自家女儿还存着一些感情,想要照拂一二;也可能是他们通过某些途径得知卢妍怀孕的消息,想要借此修复感情;还有可能是卢妍自己做了母亲,养儿方知父母恩,内心生出对家族父母的思念,所以主动和家族恢复关系。”

    “总之,卢家派人过来探望,并且送来了许多东西,比如婴儿所需的襁褓衣料等用品,这些东西在六月十日之后又被卢家派人清扫,所以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与婴儿有关的物品。在这个重建往来的过程中,卢家一定做的非常小心,不令人反感,因此四月末朱砂来到积野小楼探望时,卢妍夫妇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到威胁的异样,反而欢天喜地接待了你。”

    “五月中旬,根据你询问村民得到的消息。”景昭看了裴令之一眼,“卢妍夫妇曾经挂出牌子,表示外出办事,离开半个月左右。鉴于他们过去曾经有外出访友、游山玩水的经历,不能完全排除他们又出去游玩的可能,但这个时候胎儿月份还小,我更倾向于他们是回了卢家。”

    “我不认识卢妍夫妇,但根据你们的叙述,他们性情正直,正是难以忍受家族处事方式,才会脱离家族。那么我推断,他们在回到卢家后,发现了某些卢家的秘密,这些秘密一定非常严重,严重到他们无法接受。”

    “也许夫妇二人和卢家再度撕破了脸,也许他们掩饰了自己的情绪,但他们的态度仍然被卢家查知。夫妇二人感觉到危险,认为临仙山这个地方不宜久留,于是他们决定离开。”

    景昭举起手中的铅粉盒子:“有妊的妇人不宜使用铅粉,除非是在面临极大威胁,已经顾不得腹中胎儿,只能先顾自己的情况下——铅粉是易容改装无法替代的一环,珠粉、米粉、紫云粉遇水即落,经不起擦拭,难以完美掩饰本来面貌。”

    “但他们没能逃脱。”

    房中一片寂静。

    唯有景昭指节轻叩扶手,轻响声被这片寂静放大许多倍,清晰无比。

    笃、笃、笃。

    这是指节敲击扶手的声音。

    笃、笃、笃。

    这是棰头敲打木鱼的声音。

    一张年华逝去的妇人面孔,缓缓抬了起来。

    那张脸抬起来,漆黑瞳孔幽幽望着上首高大的佛像,佛祖的面容平和慈悲,静静俯首凝望众生。

    “母亲。”

    卢老夫人合上眼。

    逝去的岁月像是雪片,纷纷扬扬掠过脑海,最终只剩下一张清秀的少女面容。

    她快乐地笑着,唤道:“母亲!”

    然后那张天真的笑脸渐渐定格,唇角下撇,眉眼沉落,眼角淌出泪水,悲伤绝望渐生。

    “母亲。”她哭着说,“母亲啊!”

    我的孩子。

    我的妍妍。

    卢老夫人睁开眼。

    木鱼声越发急促。

    卢老夫人转动着佛珠,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随着佛珠转动,她急促的心跳渐渐缓和,缓缓道:“冥诞快要到了,一切都预备好了?”

    “是。”

    “妍妍呢。”

    片刻的静默之后,卢老夫人道:“孝顺二字,作何解释?”

    卢家主艰涩道:“孝者,畜也。顺于道,不逆于伦,是之谓畜。”

    卢老夫人道:“该当如何?”

    卢家主垂首,道:“儿遵命。”

    “甚好。”

    卢老夫人合眸,低声念诵经文,良久,又道:“我听说娴娴和方氏不太愉快。”

    方氏便是卢夫人。

    卢家主道:“她们姑嫂性子一向不合,并不是什么矛盾。平日里少见,所以不显,这些日子娴娴常常回家,才显得有些冷淡。”

    “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看,娶了妻的儿子,也等同于白送给了别人。”

    这句话看似语气平常,其实已经包含不满。

    孝字大过天,原本跪在蒲团上的卢家主立刻叩首,恭谨道:“母亲误会了,儿不敢。”

    卢老夫人拨弄着佛珠,语气平常道:“你无须粉饰太平,无非是娴娴不喜欢方氏,对方氏不满,所以刻意为难她。”

    卢家主正要松口气,只听卢老夫人接着道:“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喜欢方氏,只是看在她生的孩子还算乖巧,给她几分颜面。”

    如果说方才只是似是而非的不满,那么现在便是明晃晃的指责。

    儿媳不得婆母喜欢,一个孝字压下来,难道还会是婆母的错?必然是卢夫人侍奉长辈不够恭顺尽心。

    卢家主连忙要替妻子辩解:“母亲……”

    卢老夫人却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当年妍妍私奔,方氏表面上像个锯嘴葫芦,背后撺掇你尽早压下消息,和妍妍割席,真打量我不知道。她自己有女儿,为她女儿的名声考虑,又把我这个做娘的摆在哪里?”

    “我的女儿,我自己可以处置,可以责罚,可是我一日没死,就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卢老夫人撂下佛珠,发出哗啦一声:“手伸的长了,该砍。娴娴抽她两记耳光,那才叫解气。”

    “儿一定教训她,母亲息怒。”

    卢老夫人看着儿子,目光平淡中隐含锋利:“我自认不是大公无私的好人,儿女是我亲生的,我自然会无条件偏心,可儿媳妇不是。”

    “老话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我给你娶方氏进门,给靖儿娶妻,都选了家世低的妇人,没有底气,自然要对夫主温顺恭敬——便如我当年一样;女儿嫁的高了,娘家兄弟才会高看她,为了娴娴过得好,我特意给她选了痴心人,可是夫婿痴情,公婆难缠,所以我一心要让妍妍招婿留在家里——恨她自己行差踏错!”

    “母亲殚精竭虑,皆为我们这些不肖儿女,儿断然不敢忘却母亲恩情,还请母亲不要多思多虑,多加保养,别气坏了身体。”

    “我该替你们做的事,都一一耗尽心血,自认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娴娴是你的亲妹妹,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妹妹。将来我百年之后,你若是因为妇人挑拨,与自己的亲妹妹疏远,我走之前,便再做一次坏人。”

    卢家主简直不敢深想母亲话中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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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恨不得指天发誓:“儿若与娴娴不睦,便教儿年寿不永。”

    确定长子的真挚神情并非作假,卢老夫人神情温和下来,道:“你和娴娴从小就亲近,对靖儿也疼爱,我很放心。”

    还不等卢家主露出笑容,她话锋忽然一转,道:“为什么你们兄妹四人,你唯独不喜欢妍妍呢?”

    “……母亲看错了。”

    “不,我看得很清楚。”

    蒲团移动,发出窸窣响声。卢老夫人避开儿子搀扶的手,自己扶着香案,吃力地站了起来。

    “我和妍妍年纪差的大,又不像娴娴和妍妍是姐妹,不便常常抱她玩,所以显得生疏。”

    面对儿子的解释,卢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佛堂一侧,拉开帘幕,露出了那里供奉的灵牌。

    “来,对着你父亲的灵位发誓,你对妍妍的心,和对娴娴是一样的。如果此言不尽不实,就教你父亲不得轮回往生。”

    不管卢家主的话是真是假,此刻作为一个孝子,他都不可能做出拿亡父起誓的事。

    看着咄咄逼人的母亲,卢家主苦笑道:“母亲,这又是何必,妍妍年纪小,我不常陪她玩,当然不比和娴娴亲近。”

    卢老夫人重重一扯,帘幕合上。

    她动作幅度过大,放置灵牌的案几颤了颤,啪嗒!

    卢老太爷的灵牌仰天躺倒,听得卢家主眼皮一跳。

    卢老夫人充耳不闻,说道:“是么,不是因为我想让妍妍招婿留在家里?”

    无视儿子青白不定的面色,卢老夫人微微冷笑,眼睛看向佛堂外更加遥远的地方.

    “谁有意见,请。”

    景昭摊手,环顾四周:“都没有?”

    穆嫔愣了一下,率先高高扬起手臂:“我有话要说。”

    景昭慈爱看着她,像街头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看着请来的托:“说。”

    穆嫔不愧是合格宠妃,从不质疑景昭,她说:“打狗也要看主人,更何况是亲儿子——钟家和钟郎君反目,不代表能坐视卢家杀了自家儿子吧,如果……”

    “驱虎吞狼。”景昭鼓掌,“好计策。”

    见穆嫔面上带笑,骄傲仰头,她不给穆嫔泼冷水,朝裴令之投去催促的目光。

    “……”

    景昭冲裴令之继续眨眼,意思是坏人你来做。

    裴令之心想债多了不愁,反正小苏女郎本来就不友善。

    他叹息道:“恐怕不行。”

    穆嫔木着脸,只听裴令之道:“看。”

    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小信封,打开信封往外展示。

    是那只床脚捡到的长命锁。

    迎着日光,原本暗淡的金锁泛出光泽,上面‘慎思’二字变得更加清晰,与之相伴的还有上方交错划痕,划痕下压着极小的刻字,正面‘福寿绵长’,反面‘富贵万年’。

    “这是无忧的长命锁,我从前未曾见过它,却也知道这等长命锁出生时便打来,用于驱灾辟邪、系命延寿,意义非凡。无忧脾气很好,不是会作践无辜,拿死物出气的性格,他既然戴了这块锁,再不喜欢也会好生存放,不会随随便便抛在角落里。”

    穆嫔道:“那……”

    裴令之长睫眨动,却发觉自己根本无法想象那幅画面。

    他声音仿佛一切如常,轻声道:“除非……他因为某些事,对家族的憎恨到了极点,激怒之下,已经无法控制情绪,连自幼佩戴的长命锁看一眼都生出无限愤恨,所以扯下摔在地上,任凭它落入床下,并且此后都没有去捡。”

    穆嫔忽然觉得脊背生寒。

    这份寒意倒不是因为别人,而是推己及人。

    她自幼生长在颍川穆氏,最后又要被穆氏当作棋子掷出去,若不是当年她峰回路转进了东宫,现在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卢妍夫妇尚有父母在世,犹自落得这步田地。她虽难以触伤家族,却早没了亲生父母,还有一双年幼弱小的弟妹。

    穆氏自然不会杀她。

    可同样,也不会很在意她的死活。

    景昭感觉袖摆被牵动,不用低头就知道是穆嫔正在作怪。

    她点点头,表示同意裴令之的话:“驱虎吞狼之计,是行不通了。卢家和钟家八成都涉及其中,但卢家是主谋。”

    穆嫔若有所思:“因为跟踪这位朱女郎的人来自卢家?”

    这么说倒也没错,景昭接着道:“所以我说钟无忧”

    她话音一顿,忽的眉心蹙起,唤道:“且留步,女郎往哪里去?”

    裴令之回首。

    朱砂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边。

    听得景昭呼唤,她转过脸来,一手按住腰间兵刃,眼含戾色,杀气腾腾。

    “我去杀人。”

    第72章 解谜(四) 这样美的一张脸,千万不要……

    景昭言简意赅道:“证据。”

    朱砂说道:“不需要。”

    景昭说:“你之前就有猜测了, 对吧。”

    朱砂沉默片刻,道:“是的,但是我不敢相信。”

    景昭眉梢微挑:“你杀性如此之重, 却不敢相信血亲亦会相残?”

    杀性重只是陈述, 而非褒贬,朱砂听出来了,所以没有生气,摇摇头说:“我太相信他们。”

    正是因为她太过相信卢妍与钟无忧的话,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他们对家族虽然失望, 对血亲却没有太多的怨恨, 才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景昭有些感慨,看了裴令之一眼,说道:“有时候教养太好也会适得其反, 你不在外面说仇人的坏话, 别人说不定反倒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裴令之垂眸苦笑。

    景昭收回目光,道:“但你还是需要证据,我不说别的大道理, 只问你一句——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一切推测都是错的,你为替朋友报仇,误杀了他们的父母亲人,将来怎么和他们交代?”

    见朱砂无言以对,景昭又道:“再者, 你准备怎么杀?”

    门第越高、名声越显, 往往就越发怕死。

    卢氏坞堡从外部看上去,宛如铜墙铁壁,以一人之力, 根本不可能冲杀进去。而这等当地望族内院更是尊卑分明,极为苛刻,主人身边的高位侍从人人识得,低位侍从根本没有近身的机会。

    “你一定想要寻死,我不会阻拦。但你死之后,我们再想做些什么,就会变得格外困难。”景昭理一理鬓边碎发,看着朱砂道,“回来,坐下。”

    她的语调分明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似商谈,更似命令。朱砂原本就被她的话搅得心头微乱,竟情不自禁顺着景昭的命令,坐回椅中。

    “你准备怎么办?”

    窗外暖风吹入,揭起裴令之帷帽垂纱一角,他伸手按住轻纱,不答反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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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没头没尾,众人都心生不解,景昭却听懂了,欣然想着总算有个人能跟上自己的思路,愉快道:“很好,看来你我看法一致。”

    ——为什么卢钟两家能够达成共识?

    卢家和钟家关系并不好,若说卢妍夫妇是因为发现了卢家的秘密,从而惹祸上身,使得卢家下定决心要动手,那钟家凭什么坐视不理、甚至可能帮忙善后?

    大家族绝不可能是聋子哑巴,临澄县署如火如荼查了几天卢妍夫妇的下落,钟家即使从前毫不关心,如今也该听到风声,但他们视而不闻听而不见,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这其实已经足够佐证两家私下有所勾结。

    但还是那句话,为什么?

    裴令之说:“卢钟两家关系不好,这句话应该不是假的,至少在几年以前不是。”

    景昭道:“那我知道了。”

    为什么两家关系不睦,钟家却能坐视自家嫡长子被卢家所害?

    不要说那是因为钟无忧弃绝家族,诚如穆嫔所言,打狗也要看主人,越是大家族越在意颜面,钟无忧即使离家,也不能随随便便被人杀了,因为那在某种意义上便是践踏钟家的脸面。

    除非卢家付出足够多的代价,多到足以打动钟家。

    又或者……卢妍夫妇发现的那件秘密,并不只关乎卢家一族,还与钟家息息相关。

    那么问题就又绕回来了。

    两家既然不睦,为什么在利益关系上又会有如此深的牵扯?这种牵扯深厚到了足以杀害血亲的地步,必定不是寻常,某种意义上便可被当作把柄。

    没有蠢货会将自家把柄与仇家紧密相连。

    “换个角度来想。”景昭指尖无意识地挑着袖口绣纹,划花了数丝绣线,“被牵扯的不止是钟家,这个秘密涵盖了数个豪族,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秘密从卢家这里流失,与之相关联的豪族都会受到影响,包括钟家,而因为钟无忧的关系,泄密之后,钟家也要被迫背上责任。”

    景昭低声自语,不似是在讲给众人听,倒像是在给自己梳理思路。

    她闭上眼。

    过目不忘之能此刻发挥了作用,曾经在刑部看过的无数卷宗潮水般汹涌而来,飞速掠过脑海。

    世上没有太多新鲜事,建元十年以前查处过的案件中,事涉豪族的都有哪些?

    仅涉一家一族的案件,排除。

    罪行不够重大的案件,排除。

    无法轻易查知的案件,排除。

    她睁开眼:“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非常专注,眨也不眨。

    朱砂没听懂:“什么?”

    “建元四年,定州慎化县,七家世家、豪族吞占民田,逼良为佃,慎化县令成兴义收受贿赂置之不理,当地百姓苦不堪言。采风使查知,陈书上奏直达御前,朝廷派刑部侍郎吴德阳率众前往慎化彻查此案。”

    “吴德阳到达慎化的第七天,亲自出城巡视民田、接见百姓,被一个藏在人群里的疯子一刀割喉,血溅三尺。”

    景昭抬起眼。

    她的目光方才显得有些涣散,此刻终于宁定下来,再度变得平静稳定、不容置疑。

    “是土地。”

    豪族最重要的是土地。

    朝廷不能放手的是土地。

    决定万民生死的,还是土地。

    皇帝也好,景昭也罢,满朝公卿,心心念念尽系南方,归根结底,九州沃土,谁能毫不心动、弃若敝屣?

    “你的意思是,卢家、钟家,还有临澄其他豪族,正在效仿北方旧事,吞没民田?”

    “谁说吞没的是民田?”

    景昭诧异地打断裴令之,说道:“吞没民田,你们这边不是都在干?北方是抄家大罪,这边倒是司空见惯,还用得着杀害骨肉来隐瞒事实?”

    裴令之差点被她噎死。

    景昭指尖用力,一根抽丝的绣线挂上指甲,她轻嘶一声,吃痛缩手,然后道:“到了这一步,我们不能再自己猜了,得想办法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些。”

    对于日日行镖、飘零在外的女镖师来说,土地和她的距离太过遥远,并不值得关心。

    朱砂根本不在乎,也不想听,说道:“我不在乎那些事,我只想弄清他们的下落,该杀人杀人,该报仇报仇。”

    景昭转向裴令之。

    裴令之轻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景昭点点头,沉默片刻,揉着眉心:“都噤声,我有一个想法。”

    她是真的有些疲倦,穆嫔见状,原本想插话,也默默咽了回去,站到景昭身后,替她轻轻揉着肩颈。

    “先说好。”景昭抬起头,“我是根据猜测倒查证据,有人不信任,可以自己行动,但是谁敢干扰我,我先处置他。”

    然后她说:“拿纸笔来。”.

    和卢家一样,卢大娘子也在派人搜索妹妹的下落。

    她早已出嫁,生有儿女,又与夫婿情浓,在夫家地位很高,因此只和丈夫打了声招呼,便派出去不少下人。

    这些日子,她睡得并不好,精神倦怠,还要打理家事、关怀儿女,隔三差五跑回卢家,整个人都极为疲惫。

    饶是如此,她每日还是要亲自过问妹妹的下落,即使每次问完之后,得到的答案都令她失望。

    这一日午后,她小憩片刻,强忍着头痛起身,还不等叫来下人询问妹妹的情况,室外就传来心腹侍女急匆匆的脚步声。

    这名侍女是她的心腹,卢大娘子出嫁时,侍女全家都跟着陪嫁过来,父母在外打理铺子,女儿则在内继续侍奉,全家的身家性命都绑在卢大娘子身上,最是忠心。

    侍女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卢大娘子记得她昨日告假回家去探望父母,不由得关怀道:“你家中有事?若缺银子就说。”

    侍女连连摇头,扑通跪倒:“娘子,您看这个!”

    她双手捧出一封信。

    卢大娘子疑惑道:“这是什么?”

    侍女的嘴巴却闭成了蚌壳,脸色苍白,死活不肯说。卢大娘子无奈,只好接过信来,拆开看了两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娘子,娘子?”

    侍女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去搀扶:“娘子莫急,这还不定是什么人写出来败坏卢家名声的,不能当真……”

    话没说完,卢大娘子已经捂着胸口,软倒下去.

    一模一样的信,一共有三封。

    其中一封,正被卢家主拿在手里。

    他脸色铁青,往日的温和早不知被抛到了哪里。

    咣当!

    卢家主重重拍案,进门的卢夫人被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过来:“又有什么事,也值当你发脾气,快消消火——这是?”

    见丈夫没有阻拦,卢夫人便拿起那张被拍在桌面上的信纸,草草看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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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掩口惊呼:“天哪!这是哪来的?”

    卢家主深深吐气,尽可能平静道:“今日上午,临澄县署那边送过来的。说是一大早有人击鼓,惊动县署衙役,赶过去时人已经跑了,这封信放在原地。”

    卢夫人眉头拧成疙瘩,恼怒道:“真是胡言乱语,无稽之谈,到底是谁存心捣乱,要在老太爷的冥诞前给我们家找不痛快。”

    身为卢家的家主夫人,她自然知道很多事情。

    但有些事情,她可以知道,可以心照不宣,却绝不能说出口,或是主动承认。

    听着妻子声色俱厉的谴责,卢家主有些厌烦,心中却隐隐生出更多焦躁的情绪。

    母亲一心想让妹妹回来,可这般大动干戈,根本不可能瞒住所有人。

    再者……

    卢家主想起小时候听的话本故事,那些狐妖鬼魅的传说里,身怀六甲凄惨死去的女鬼总是格外凶厉。

    他自认身正不怕影子斜,但那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心头难免有几分不安,带着忌讳之色,道:“你看好家里。”

    卢夫人连忙应下,又问:“那你准备去哪里?”

    卢家主说:“我先去佛堂见母亲,然后去县署一趟。”.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澄水静静东去,显得格外平和,只有表面偶尔泛起几丝涟漪。

    河岸碎石遍地,脚下的几块鹅卵石久经冲刷,变得光滑圆润。

    碎石上方铺着一块柔软的锦垫,景昭坐在那里,手握鱼竿,认真注视着水面涟漪。

    鱼竿一沉,景昭立刻发力,将鱼竿拽出水面。

    一只咬钩的老乌龟在空中摆来摆去,与她木讷地对望。

    景昭眨眨眼,试图把乌龟摘下来扔回水里,却发现无从下手,想了想,状似无意地左顾右盼一番,把鱼竿继续浸在水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一个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卢家主的车马进了城,往县署方向去了。你的猜测没错,县令与卢家早已相互勾结,之前那些看似认真的调查,不过是做给我们看的戏。”

    裴令之月白的衣角被风吹起,轻轻飘舞,冰雪般浅淡的香气随之一同飘来。

    他在景昭身边坐下。

    “朱砂呢?”

    裴令之道:“你也不知道?”

    景昭随意地丢下鱼竿:“我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别人,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去卢家也无妨。”

    裴令之问:“你不信任她?”

    “哪种信任?”景昭反问,“我相信她确实是卢妍娘子的朋友,而非卢家或钟家派来的探子,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但如果说另一种更深层面的信任,那当然没有——难道你有?”

    裴令之笑而不答。

    景昭将话题转回正题:“你想去县署?”

    裴令之摇了摇头,从伞下取来茶壶,斟了两盏茶,递给景昭一盏,道:“一次把事情弄得太大,固然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后续却不太好办。等第二封信发挥作用然后平息,就轮到我们手里这封信出场了。”

    “很好。”景昭接过茶盏欣然道,“看来你还算清醒。”

    裴令之拿起景昭的鱼竿掂了掂,放在一旁,平静说道:“生在世家,接受能力总要更强些。”

    “你已经接受了?”

    裴令之侧首,他没有戴帷帽,静静看着景昭,眼底倦色隐现:“接受事实,但不接受观点。”

    前者意味着适应,后者意味着妥协。

    景昭明白他的意思,平静道:“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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