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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2页/共2页)

人的面胡言乱语、任意糊弄她。

    所以她毫无顾忌地发问,依然如同昨天晚上面对卢家主那样,神情是全然的莽撞天真。

    话音未落。

    房中已经立刻陷入死寂。

    第63章 失踪(四) “是她自己的心长得歪了,……

    日头升到最高, 许多侍从来来往往,将冰盆送进卢氏坞堡的花厅里,为这场小宴做准备。

    卢夫人携着景昭, 走进厅中。

    她的面容沉稳秀丽, 神情慈爱端庄,依旧是一幅无比妥帖的名门宗妇模样。

    景昭忍不住有些感慨。

    想来卢夫人现在心里一定烦她烦得要死,表面上却还能端出这样温和慈爱的神情,任谁都看不出,她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半个时辰前, 她在卢家几位太太面前问出那个问题时, 场间气氛顿时变得异常僵硬。卢四太太仿佛被当头抡了一棍子,笑容凝固在脸上,表情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尽管卢夫人当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轻轻松松岔开了话, 但景昭依然从她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隐藏着的厌烦与嫌恶。

    景昭微感喜悦。

    她不怕卢夫人厌恶她,横竖她这辈子没打算和对方打下一次交道。她只担忧卢夫人真的养气功夫登峰造极,始终古井无波, 那才是真的无从下手。

    卢夫人此刻心里对景昭这个不速之客已经厌烦至极,但神情丝毫不露破绽,遵从卢家主临走前的吩咐,恪尽地主之谊,亲自令侍女引景昭落座。

    诚如卢夫人所言,这是一场不算正式的家宴。

    列席者除了卢家几位太太, 就是她们各自带来的女儿, 唯有景昭一个外人。简单介绍之后,众人便坐回席中,等待着回家小住的卢大娘子到来, 才能开宴。

    直到花厅中堆放的冰山都换过一遍,年纪幼小的女郎们已经开始点着头打瞌睡,厅外才传来环佩声。

    卢大娘子终于来了。

    这位大娘子长相并不严肃,架子却很大,不但姗姗来迟,对待嫡亲的嫂子卢夫人也有些爱答不理,态度冷淡。偏偏卢夫人就能始终端着挑不出刺的笑容,不断对大娘子嘘寒问暖。

    说实话,这样的场面其实不太好看,就像是卢夫人在单方面讨好大娘子。

    然而即使口齿最伶俐、最爱对着卢夫人挑事的四太太,也变得像个温柔的哑巴,只偶尔说上一两句话,态度竟也十分和气。

    景昭冷眼旁观。

    然后她得出了结论。

    方才卢四太太说大娘子极受老夫人疼爱,这应该不是一句虚话。

    大娘子对着大嫂与弟妹们不假辞色,待年幼的侄儿侄女倒还算温柔关怀,和景昭这个从未见过的客人说话时,更是极为妥当。

    若说这些可能是伪装,但景昭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发觉大娘子对待花厅中的侍从都毫无骄矜之态,眉眼不带戾气,并不像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她斟酌片刻,便已经拿定了主意。

    景昭举起手中酒盏,一饮而尽,旋即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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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世叔什么时候方便,我与兄长还有些话想和世叔说。”

    她和卢夫人的坐席并不挨在一起,又未曾刻意低声。厅中本来不大,话音未落,列席众人几乎都听见了,同时转头在景昭与卢夫人之间好奇张望。

    卢夫人温声道:“你世叔出门处理些事,稍晚些才会回来,怎么,难道是婶子照顾不周,你们兄妹俩只想着和世叔说话?我可要伤心了!”

    若是换做寻常南方闺秀,只要还懂些眼色,听到这话,便一定会识趣地住口。再多说上半句不合时宜的话,都会陷入极为难堪的境地中。

    但卢夫人遇上的是景昭。

    这是她的不幸。

    景昭摸了摸脸,心想自己早上用妆粉精心修饰过五官,应该不算是在南方给父亲丢人。

    于是她迅速琢磨了一下,直愣愣道:“那倒不是,只是十万火急、人命关天,必须尽快告诉世叔,实在不能拖延。”

    众人一听人命关天,顿时纷纷竖起耳朵。

    卢夫人面色微沉,正要说话,景昭又道:“如果世叔不能回来,想来老夫人也能做这个主,毕竟事关血亲骨肉,天大忿恨也未尝不能消弭,夫人若能准许我去见一见老夫人……”

    “好了!”

    景昭最末这一段话说的既快又急,尚未说完,卢夫人已经变色,一字一句沉声打断:“世侄女,你先下去歇歇,这梨花酿后劲有些大了。”

    这已经是非常严厉的话了。

    只见卢夫人鼻息微粗,面色沉凝。多亏她教养良好,这才忍住没有发作,若是换做别人,碰见景昭这么不知礼数、莽撞至极的客人,恐怕早就按捺不住了。

    景昭终究还没打算让卢夫人恼怒之下当场翻脸,借机以袖掩面,不去看厅中人人怪异的面色,捂住额头:“多谢夫人关怀。”

    两名侍女连忙上前来,扶醉鬼般把景昭扶出了花厅。

    景昭毕竟是客,卢夫人既然没有当场向她拉下脸来发作,也就不好在行动上刁难她。于是两名侍女当真像是对待醉鬼一样,扶着她就近找了一处清静无人的暖阁。

    走上台阶,还未踏进暖阁的大门,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女郎留步。”

    景昭察觉到扶着她的两名侍女同时僵住了,转过头来,只见卢大娘子的侍女额间带汗追了过来:“女郎,我家大娘子请您稍等片刻,过去和她说说话。”

    景昭挥开两名侍女搀扶的手。

    她缓缓回过身来,眉梢终于挑起。

    卢大娘子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急.

    “我听你刚才说,有人命关天的大事想见我兄长与我母亲。”

    卢大娘子坐在景昭对面,耳畔明润的珍珠耳坠轻轻摇晃,煞是好看。

    她是卢老夫人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女儿,闺名唤作卢娴,容貌举止也的确清秀娴雅。

    “说什么骨肉血亲……到底是什么事?”

    景昭看她片刻,也不再假作天真,平静说道:“大娘子,你和卢妍娘子关系好吗?”

    大娘子的目光一凝。

    “真的是妍妍出事了?”

    景昭不答反问,看着她道:“大娘子先回答我的问题。”

    大娘子咬住了殷红的嘴唇,沉吟片刻,似是妥协般点头:“妍妍是我同胞妹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感情极好。”

    景昭说:“既然如此,大娘子,我想请你帮忙,救一救卢妍。她已经失踪数日,下落不明,我们兄妹之所以快马加鞭赶到卢家,就是为了向卢家寻求援兵——请卢家出面,找一找卢妍。”

    “失踪?”大娘子面色骤变,身体朝前一探,惊声道,“怎么会?她,姓钟的呢,那个男人是干什么吃的!”

    景昭之所以没有在大娘子面前提起卢妍夫妇二人一同失踪,就是因为生怕卢家心结难解、适得其反。

    然而她自忖看人有几分眼力,此刻仔细端详大娘子,那种担忧恼怒毫不作伪,于是道:“夫妇二人,一同失踪了——卢妍还怀着身孕,大娘子也是有孩子的人,该当知道有孕的女子最需仔细,经不得动荡。”

    大娘子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一双秀眉紧紧蹙起,喃喃片刻,忽而凝眉盯住景昭:“敢问女郎与我妹妹是……”

    这个问题景昭和裴令之昨天晚上就已经对过口供,如今非常自然地答了出来:“我从前登山时,不慎摔伤了腿,动弹不得。幸亏卢妍娘子路过,替我处理腿伤,又让我的侍从将我抬进积野小楼照料换药,无微不至,若没有卢妍娘子,只怕便会落下旧伤了。有这份恩情在,无论如何,我也要尽力寻找他们夫妇。”

    大娘子似听非听,招手叫来一个侍从,低声吩咐几句,又对景昭道:“劳烦女郎详细说出事情经过,我妹妹是、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景昭余光瞥见那侍从飞一样地冲了出去,心知多半是去核实卢妍夫妇的下落,也不在意,便按照她与裴令之昨晚商量好的说法,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她又道:“事不宜迟,请问大娘子,究竟能不能让我见老夫人一面——或者说,你能不能使得卢家出面,尽力寻找。”

    大娘子听得这句话,忽而怔了一怔,恨声道:“我妹妹不见了,我定然是要竭力去找的。”

    “恕我直言。”景昭说,“卢妍娘子离家这么久,卢家似乎并不关心她的下落。”

    大娘子愣了片刻。

    她是如此娴雅、举止从容的一个女人,此刻眼底却忽然涌上了泪意,根本无法遮掩。

    “妍妍……”她低头,极快地拭去泪水,“她糊涂啊!”.

    笃!笃!笃!

    木鱼声连绵不绝,飘散在佛堂深处。

    佛堂高大宽广,却也空荡。深处仿佛永远照不到日光,泛着阴沉沉的阴寒。

    卢老夫人跪在佛前,不言不动,默默转着手中念珠,每转过一颗,便要无声地念诵一声佛号。

    她毕竟是有年纪的老人了,跪的久了,身体摇晃,一旁侍从看得心惊胆战,生怕老夫人熬出病来。

    佛堂外,日光映照不到的檐下,侍从们窃窃私语。

    “老夫人从前不是不甚信佛吗?怎么如今成日成日的跪,这佛堂里本来就阴凉,哪里熬得住。”

    “老太爷生前最信了,他的冥诞快到了,今年还是个逢五逢十的整日子,想来老夫人是为了老太爷。”

    “哎,这要是坐下病来,咱们这些伺候的,都要跟着吃挂落。”

    细细的私语声随风而逝,很快就完全听不到了。

    卢老夫人仍然沉默地跪在佛堂里。

    她的眼睛始终闭着,唇瓣微微颤动。

    “那两个顾家的孩子,是来找妍妍的?”

    “是。”

    卢老夫人转动念珠的手指顿了顿:“妍妍不在家里,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说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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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话,她沉默了片刻。

    “妍妍。”她轻声道,“今年冥诞,是个整日子,家里缺一个孩子也不像样,让她回来吧。”

    木鱼声停了。

    本该离家在外的卢家主低垂着头,神情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不能违拗母亲的意志,点头说了声好。

    “你父亲那时候最疼妍妍了。”

    卢老夫人幽幽道:“你们兄妹几个,我也最心爱妍妍,当年要不是她自己犯傻,我真想给她留在家里招女婿。可惜这孩子,行迹疯魔,不能成器。”

    “都是钟家!”卢家主顺着母亲的话道,“养出来个钟无忧,祸害了妍妍。”

    一声哂笑,出自卢老夫人口中。

    “你呀。”她道,“钟不钟的,原本也不是关键。如果只是看上了钟家那小子,我有什么不能成全的,哪怕把你父亲的尸骨起出来送给钟家出气又怎么样?死人总要给我的宝贝妍妍让路。”

    卢家主忽的一哆嗦。

    这话他不敢接,甚至不能听,听了便是大逆不道。

    卢老夫人并不在意儿子的沉默。

    她睁开眼,缓缓说道:“是她自己的心长得歪了,走上邪路,方有今日。”

    第64章 失踪(五) 景昭:“我又不是色魔!”……

    或许是卢大娘子发挥了作用, 晚间,外出办事的卢家主突然归来,将景昭与裴令之重新叫过去, 认真问清了他们的来意, 并且决定派人去积野小楼看看。

    这其实就是一种隐晦的表态,表示了卢家愿意寻找卢妍夫妇的态度与决心。

    有些话不宜说太清楚,因为说得太清楚便等于出尔反尔,会影响家族颜面。

    既然卢家主已经隐晦表态,景昭二人这一次就算没有白来。

    卢家同意插手, 他们就没有必要再往钟家走一趟, 否则很可能适得其反。

    回到客院,景昭便和裴令之商量,决定明日一早立刻动身赶回临澄县。

    她还是不太习惯孤身一人在外。

    并不是不可以, 只是会让她没有安全感, 从而心情变坏。

    裴令之自然不会反对,有些好奇地问:“你是怎么说动卢家主改变主意的?”

    他谙熟高门大族中那些不宜宣之于口的规则,卢家主昨晚见过他们一面后, 分明根本没有再见他们的意思。今晚却能改变主意,与裴令之无关,那么想必是景昭做了些事。

    景昭低头思忖片刻,肃穆道:“我牺牲了顾家女郎的名声。”

    “?”.

    名声与否,其实不要紧。

    哪怕是对最重声名的南方世家女郎。

    只有活人才需要名声,死人是不需要的。而在下半年那场即将席卷南方九州的风暴里, 南方世家很难有人独善其身。

    男人、女人。

    老人、孩童。

    世家、豪强。

    在一场不由自主的剧烈风暴中, 没有谁的性命更值钱,也没有谁更应该活下来,谁更应该去死。

    一切都交由命运去裁定。

    不公平吗?

    这当然不公平。

    但上溯千百年, 无数个治乱轮回里,皇族、世家、文官、勋贵……枉死者、冤死者、不该死而死者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个人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比南北二十一州亿万黎庶生计更苦、死的更冤,遭受的待遇更不公平。

    王侯将相虽死,亦有史书上或轻或重的一笔。

    真正那些枉死冤死的黎庶们,没有一个能被看见。

    景昭其实没有想这么多。

    她的想法更简单,也更冷酷。

    朝廷为收回南方的控制权,已经耗费了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

    不能失败。

    只能成功。

    所以,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因此而死者倘若愤懑不甘,死后化为怨魂厉鬼,即使一状告到泰山地府,倘若九殿阎罗不能秉公,只怕南方九州万千黎民的怒火,也足以活活烧塌阎罗殿。

    次日天色将晚,景昭一头撞进客栈房门时,帷帽下的脸已经惨白如刚从泰山地府里爬出来的女鬼。

    穆嫔惊叫着扑过来:“姐姐,你怎么了?”

    景昭勉力摆手,痛的倒吸一口凉气,却不便立刻说出来,扶着穆嫔的手臂坐倒在椅中。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就连忙对身后面色同样苍白的裴令之招手示意:“快拿来!”

    裴令之的脸色不比景昭好,以至于原本只可能伸出脚绊倒他的穆嫔都忍不住惊慌,替他搬了把椅子。

    裴令之道谢坐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

    这封信封了口,加盖火漆印,景昭命穆嫔取来灯烛,二人头并头凑在灯下,仔细研究片刻,景昭从腰间拔出短剑,倒转剑锋递过去:“你来。”

    裴令之抬头:“我?”

    景昭无奈地举起双手。

    她的手纤长雪白,更衬出赤红勒痕宛然,还在极轻地颤抖。

    纵马疾驰时需要长久控缰,去时疾驰整日所消耗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今日天色未亮便又打马急奔赶回临澄县,如今她全身上下的骨头仿佛都被拆了一遍,实在做不来拆信这样细致的活。

    裴令之微微苦笑,道:“我也不行。”

    同样是纵马疾驰整日,裴令之比景昭好不了多少。若说别的也就罢了,这封信需要仔细拆开再封回去,倘若手一抖毁了信封,岂非弄巧成拙?

    景昭微一沉默,对穆嫔道:“你来?”

    穆嫔:“我?”

    她小心翼翼拿起短刃,在景昭与裴令之你一言我一语的指挥下,小心翼翼挑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毕竟是拿惯针线、女红娴熟的太女嫔,手极稳,景昭抬头夸奖她一句,接过来一目十行看完,哂道:“套话而已。”

    裴令之很自然地靠过来,就着景昭的手匆匆看了两眼,温声道:“原来如此。”

    这封信是卢家主所写,嘱咐他们交给临澄县令。信封的十分严密,信中内容却没什么机密之处,只以卢家主的名义向县令问候,除此之外,没有一个字提到正事。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一个微微哂笑,一个神情平和中隐带冷淡。在穆嫔看来,当真是非常莫名其妙的一幕。

    裴令之突然感到背心有些发寒。

    他福至心灵般侧首,看见小苏女郎正拿着拆信的薄刃,锯木头一样乱扎碟中糕点。

    分明没有投来一眼,裴令之却无端感觉那把薄刃下一刻可能便要钉在自己身上。

    他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再度涌起,十分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

    下一刻,娇弱的小苏女郎便如同江湖高手般,猛然插进他们二人中间的空隙,睁大眼睛看着信上的字迹:“这是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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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昭简短道:“卢氏家主那里拿来的信。”

    她过目不忘,反复认真看了几遍,不但信中内容,就连每行字迹所在的位置、墨色的浓淡都记得七七八八。于是信手将信纸塞回信封中,对裴令之道:“来吧。”

    拆信容易,修复却难。

    景昭与裴令之花了近半个时辰功夫,才将信重新封好,从信封到火漆看不出半点问题。

    举着这封信,景昭满意道:“很好,不枉我们提早赶回来半个时辰——现在,可以赶在官署下衙之前,把信投进去了。”

    天色已晚,信即使现在投进去交到县令手上,要想面见县令,也要等到第二天了。

    奔波一日,景昭与裴令之早已疲倦到了极点。谁都没有心情再去思索其他事,信一脱手,裴令之走出房门,景昭立刻就脱力地倒在了椅中。

    穆嫔吓得连忙站起来,要扶景昭去床榻上躺着,景昭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了椅子:“叫热水来。”

    她要沐浴。

    景昭泡在木桶里,穆嫔替她梳理潮湿的长发,一边梳一边悄悄抹眼泪。直到眼泪滴在景昭肩上,她警惕地抬起头,才发觉穆嫔在无声抽噎。

    “哭什么?”

    被发现了,穆嫔索性哽咽出声:“殿下受苦了。”

    骑马一个时辰和一整天是完全不同的,坐在马背上优哉游哉小步游荡与纵马疾驰又是完全不同的。景昭又累又困,眼皮几乎都抬不起来,依然抽空答话道:“这有什么?”

    话音未落,景昭忽然很警惕地抬头:“临澄县令给你气受了?”

    穆嫔含着眼泪摇头:“那倒没有。”

    她哽咽一下,又很小声地道:“殿下不在,我害怕——不是,不是怕一个人住,是总觉得心惊肉跳。”

    景昭听得失笑。

    她抬起一只手拍拍穆嫔的脸,水珠如同散开的珠链,纷纷滴落水中:“不怕,我回来了。”.

    景昭不在的时候,苏惠颇有些神出鬼没。除了夜晚会准时回到客栈,住在穆嫔隔壁,白日里行踪并不为穆嫔所知。

    他晚间回到客栈,还没进自己的房门,就察觉到太女已经回来了,连忙先去敲门求见。

    房门吱呀一声,穆嫔站在门口,鬼鬼祟祟探出脑袋:“姐姐正要见你。”

    见景昭回来,穆嫔的开心根本掩饰不住,像一只小鸟满屋乱飞。景昭也不管她,披了件外袍,隔着屏风道:“情况如何?”

    苏惠道:“官署比较敷衍。”

    “错了。”

    苏惠明白过来,立刻单刀直入将最重要的消息说出来:“情况不太好,城中粮价不断攀升,现在还算安全,但按照这个走向再持续几天,就会饿死少数的、第一批的人。”

    景昭原本正支颐斜靠,昏昏欲睡,闻言睡意一扫而空:“怎么回事?”

    最多再过半个月,新粮就会下来。这个时候,粮价会浮动,升或降都有可能,但多半会限定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怎么会突然失控?

    苏惠言简意赅道:“临澄本地自产粮不足,一部分依靠其他郡县供给,主要走水路送到城北码头,然后运进城里。但是现在码头陷入停滞,绝大部分船卡在那里,既无法立刻卸货,又不能掉头折返。”

    “为什么?”

    苏惠脸上蓦然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

    “嗯?”

    苏惠慢吞吞道:“对外的说法,是丢了几个美貌男人。”

    景昭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苏惠说:“据说那些男人由南方豪族精挑细选,九月进献给太女殿下。自然,因为出身卑贱的缘故,不敢妄想攀龙附凤,无非是给殿下解闷,或是拿来赏人的——但既然要进献给殿下,就没有任凭他们逃散的道理,所以要封了码头,仔细搜寻。”

    凭空飞来一顶黑锅扣在头上,饶是景昭养气功夫再好,此刻都不由得唇角抽搐起来。

    她难以置信道:“好荒谬的借口,我又不是色魔”

    她半晌挤出一句:“何等无稽!”

    “是很无稽。”苏惠绷着一张圆脸,“那艘船分明守卫严格,根本没有人逃出来——事实上,他们是打着找男人的幌子,意图搜查另一样更要命的东西。”

    他向前走了一步,本就轻的声音压得更低:“和殿下您还有点关系。”

    第65章 失踪(六) “什么人!站住!”……

    “一口箱子。”

    “一口黄杨木箱子。”

    “一口五尺长、四尺宽、三尺高的黄杨木箱子。”

    紫袍年轻人拈起酒盏, 随意喝了一口。

    露台上月色正好,洒在他的衣袍发梢,像一幅分外美丽的画卷, 月色如霜如银, 他的面颊也如霜如银,衬得容颜更加秾艳,像一株经霜的桃花。

    淡绿色的糟沫在盏中上下沉浮,便是所谓‘绿蚁新焙酒’中的绿蚁。有一点绿蚁随之染上年轻人的唇瓣,就成了桃瓣旁斜出的一枝绿意。

    年轻人柔声说道:“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到, 你们还有什么用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 他依然凝望着手中酒盏,仿佛那只朴素粗陋的黑陶盏变成了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眼中满是爱怜柔情。

    他的语调也极为柔软。

    然而不远处露台畔跪着的那些人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雪, 甚至可以胜过天边霜雪般的月色, 拼命叩首谢罪,却连半句矫饰抵赖的话都不敢多说。

    听着那些诸如属下该死的谢罪之语,年轻人眉间柔情渐淡, 厌倦渐生。

    “没有用处的话,就不要多说了。”

    他桃花一样的眼底,丝毫不带任何情绪:“找不到那口箱子,所有人都会死。”.

    “那是一口箱子。”

    苏惠指着房间一角的凭几,说道:“大概这么大,黄杨木做的, 他们搜的就是这口箱子, 和里面装着的东西。”

    景昭向房间角落里望了一眼,确定那口箱子不会很大。

    她没有忽视苏惠话里的问题:“箱子本身也有问题?”

    “是。”

    苏惠说:“那口箱子里,装着五十六本至关重要的账簿。那口箱子上, 则刻着和这些账簿有关的人名。”

    景昭明白了:“内卫?”

    苏惠点头道:“内卫取走那口箱子的时候,为防追踪,设置过很多障眼法,留下的假线索指向城北码头。按照那些人追查到的痕迹,他们认定那口箱子现在在码头旁的一条船上,等到船只离岸,便会难以追踪,失去一切踪迹。”

    所以,他们不惜封死码头,扣押船只,动用一切人力物力,也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回那只箱子。

    即使城内粮食大多依托水路供给,新粮迟迟无法送到,就意味着城中会出现粮荒。

    景昭说:“既然那口箱子不在码头,你刻意点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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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苦笑道:“殿下慧眼如炬。那口箱子的确不在码头,但现在被扣住的那些船只中,有比那口箱子还要麻烦的东西。”

    他顿了顿,含蓄说道:“南方民间频频起义,总要有些趁手的兵器。”

    他的话音极低,此刻听来却如雷霆般惊心动魄。

    ——兵器!

    景昭猝然抬首,看向苏惠。

    隔着屏风,苏惠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更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景昭依旧能从苏惠的语声中感受到无奈以及苦涩。

    “真是阴差阳错,才有今日的麻烦局面。”

    内卫与采风使前往南方布局时,规矩极严,不同的线各自独立,严格禁止产生任何情报以及人员往来。

    这当然能够规避很多风险,最大限度保全了绝大部分人。自从建元七年后,再也没有发生过朝廷密探大规模失陷的惨案了。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在某些极为特殊的情况下,这种极其严格、从无交叉的优势反而会成为劣势。

    兵器南来与账簿北上,本该是两条相互独立、毫不相关的线,却因为双方不通情报,阴差阳错导致一船兵器被堵在了城北码头,随时有被查到的暴露风险。

    “不止如此。”苏惠补充道,“那船兵器是军器,当日那两千兵马撤离南方,留下的军器被就地磨去军中制号,转运至此。倘若被发现,立刻便能查出那是军中换下的军器……”

    他甚至不需要再去详述可能会有的后果。

    房中气氛已然凝固。

    穆嫔听得不太明白,依旧能从景昭抿紧的唇瓣和冷肃的神情察觉出不妥,下意识收敛起脸上的笑容。

    滴答,滴答。

    铜壶滴漏,冰鉴消融。

    滴落的水声里,苏惠再度轻声道:“所以,这几日预计可能会有一场动乱。”

    “借动乱转运兵器。”景昭缓缓道,“而今唯有如此,内卫不归本宫直属,本宫不好插手干涉,但南方情形严峻、局势危急,南方内卫冲在一线履危蹈险,自有权宜行事之便。放手去做吧,来日朝堂议功议过,本宫自会出言。”

    苏惠惊喜抬头。

    这件事其实与他并无责任,甚至不需苏惠亲自出面,每到一地都有暗中随行的内卫联络接洽,以确保太女不会被卷入某些关乎生死的危机之中。

    但身为内卫副统领,有些任务极不好做又极危险,苏惠是清楚的。

    景昭这样说,就相当于以皇太女的名义,为转运兵器的这些内卫权宜行事加了一层保障,来日如果留下隐患,有了皇太女金口玉言,东宫不会坐视不理任凭朝中那些只知道寻衅的文官议罪。

    虽然和苏惠没有什么关系,但他心里清楚,从南方回去之后,自己的主子就要从皇宫变作东宫,能碰到一位愿意替属下承担干系的主子,自然是好事而非坏事。

    苏惠低头,恭谨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自明日起,恳请殿下谨慎出行,静待以防万一。”

    景昭无可无不可地颔首,并未直言应允。

    她沉吟片刻,又道:“这事不是一般人能够插手的,封锁码头的人是谁,临澄郡官署中,又是谁为他的行为背书?”

    苏惠道:“封锁码头、截拦船只者,主持行动的人姓王;至于郡署中为他背书的人,是郡守本人——据说,前两日,郡守与别驾发生了极为激烈的争执,那场争执之后,别驾偃旗息鼓,临澄郡官署的差役则来到码头外围,开始协同镇压码头船只。”

    景昭似笑非笑道:“郡守和别驾不是一条心啊。”

    她闭上眼,开始回忆进入临澄郡之前,她曾经看过的临澄主官、郡中高门的大致情形。

    “家里有人能直接接触郡守与别驾吗?”

    苏惠想了想,还是严谨道:“需要核实,殿下是想做些什么?”

    景昭放松了力道,斜斜倚在椅中,全身骨头仿佛都在颤抖,腰腿间传来终日骑马后磨损的酸痛。

    她往后一仰,听见咔嚓一声,几乎疑心自己的脖颈要折了,吓得赶紧伸手扶住后颈,重新坐直,并不直言,平淡说道:“见机行事罢了。”.

    次日午时,景昭醒来时,裴令之已经出门回来了。

    那封卢家主的亲笔信投到县令面前,县令的态度果然端正了很多,非但立刻加派人手,还要热情留饭。

    裴令之当然没有兴趣和糟老头子吃饭。

    他看向对面的景昭。

    景昭捏着筷子。

    筷子上夹着一张葱油饼。

    景昭正以打量情人般的认真严谨,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这张葱油饼,良久送到唇边咬了一口,给出结论:“不好吃。”

    当然不好吃,裴令之想。

    这张饼看着就已经凉透了。

    事实上,它不但凉,而且油太少,不够酥脆,所用的面并非白面,不知掺杂着什么,口感粗粝。

    但这张饼的价格,是平时白面葱油饼的三倍有余。

    景昭思忖片刻,放下葱油饼,转向裴令之:“你说。”

    分明裴令之只是坐在她的对面喝茶,气定神闲不疾不徐,什么也没有说。

    但景昭就是知道他有话要说。

    裴令之放下茶盏。

    他眼底显出一点笑意,眼梢弯起,煞是好看。

    但那点笑意很快消失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失踪的朋友。

    裴令之道:“临澄县的捕役很快便会接管积野小楼,但由于主人只是失踪,他们不能擅动楼中物品,所以需要我们派人从旁见证。”

    景昭扬起眉梢:“我们?”

    裴令之耸耸肩:“卢家不肯出面,我们报案,我们奔走,当然也要由我们见证。”

    他问:“你要去吗?”

    景昭不答反问:“你亲自去?”

    裴令之点点头。

    他敛容正色道:“我还要再去一趟,上次我们走得太急,积素在楼里又发现了一些疑点,我必须去亲眼看看。”.

    哗啦!

    竹门合拢。

    日光透过门窗,斜斜洒进房中。

    这是卢妍夫妇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五脏俱全,窗下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一侧靠墙的地方则是书架,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医书和典籍,却都是崭新的手抄本,只有两种字迹。

    那是卢妍夫妇搬到这里之后,夫妇二人自行抄默的书籍。

    景昭顶着一本摊开的书,用来遮挡头顶窗下洒落的日光。

    她和裴令之、积素,头并头凑在书桌和书架交汇的角落里,穆嫔挤不进去,急的直转圈。

    积素指着角落道:“看,这里还有些灰烬。”

    景昭用帕子包住手指,探进去轻轻一抹,盯着雪白帕子上的那抹灰色,沉吟道:“这是纸灰。”

    裴令之捻了捻:“有人在这里烧过纸张一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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