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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溺水2
◎就好像她的手还在。◎
“让你下车了吗?”
行至城外,车速减缓,侍卫牵了马在外等候。
燕昭刚一起身,余光里白影也跟着一动,又被她一眼过去止住。
“坐好。”
等在车外的还是那匹墨黑战马,头高胸阔的大马驯顺地垂下头,用前额蹭她掌心。
刚一上马,她就意识到有些不同。低头一看,原来是已经换了更宽的、供两人共骑的马鞍。
她视线不可避免就从马背上往*马车里飘,看向本该被她圈在身前,现在老老实实坐在车厢角落的人。
“你过来。”
浅色身影慢慢动了,一点一点挪到车厢这一边,从掀开的车帘后抬头,看看她,又看看马。
很忐忑的样子。
倒也正常,燕昭心想,毕竟上次马背上的体验并不好,他昏昏睡了小半日。这次赶路又急又远,他怕不是要在床上躺一天。
那副样子她倒也想看看。
但她此刻在意的不是这个。
“阿玉,我再问你一遍。”
她从马背上俯身,攥着缰绳的手分出两指,卡着他下颌抬高,“昨晚你真的哪都没去?”
很轻的声音,但又很沉的语气,像威胁,虞白不自觉就吞咽了下。
……好凶。
都不敢想如果她知道了,会有多生气。
“没有。”他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茫然摇头,“是出了什么事吗?”
燕昭没接话。
也没放开他,就扳着他的脸,低着头,目光沉沉看着他。
很久,才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没有。
虞白听得愣了下。
还没等他弄懂这是回答他还是重复他,卡在下颌的手就松开了。接着,面前的人一抖缰绳,战马长嘶,迈开铁蹄。
这下他彻底愣住了。
……不对。
怎么好像更生气了?
而且怎么走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别说那匹山一样的黑马,就连跟燕昭后头的那队轻骑都快看不见影了。
装困惑变成了真困惑,他视线四下游移,想找个熟悉的面孔问问情况,一回头,正对上车前一个青年好奇打量的目光。
“怎么,你不知道殿下的安排吗?”
驾车的是高敏,见他疑惑,高敏主动解难:“殿下那边轻骑走九江道,抄近路去芜洲,余下的人沿着平宁道北上,等芜洲那边的事料理完了再汇合,一起回京。”
虞白愣愣地“哦”了声,想起是那批药草的事情。
片刻后他又问,“那,要多久才……”
“才能碰头吗?车队走得慢,怎么着也得七八日吧。”
七八日……虞白慢慢垂下眼睛,缩回车里。
好久。
自从回到她身边,还从来没有分开那么久过。
但是,也好。
他又在心里重复了遍这个数字。七八日,足够一切恢复好了。
马车动了,惯性晃得他往边上一倒,赶忙往里坐了坐。
挪动的姿势有点不自然。
就好像……好像她的手还在。
一回想他就觉得脸热,不自觉蜷起了腿抱着,倚在车厢角落里,把脸埋进裘氅领口的毛绒。
像是某种预知,过去他的视线常常被燕昭的手吸引。
习武骑射磨出薄茧的手,握着记笔缓缓摩挲的手,挑着冕旒拨弄玉珠的手,按开他嘴唇胡搅蛮缠的手。
那只手在初见时就顽劣无礼地捻碎了他喜欢的草花,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变成那把碎乱的花瓣,被她拈在指尖捻揉,揉至软烂。
明明是他主动牵引,是他攥着她的手腕采撷。
但从邀请到溃败好像只用了一秒。
甚至到后来快要分不清自己置身何地,陌生又太强烈的刺激把意识冲得涣散,只记得唇边不停有吻落下来,一遍遍哄说轻点声、轻点咬。
咬……咬什么。他嘴里明明是空的。
反应过来后他一下把脸埋得更深了,烧得发烫的耳廓也藏住。
至于陪他放焰火的约定……不重要了。
很神奇,明明当时混乱得什么都辨不清,却又好像见到了一场又一场的炫目焰火。
马车晃晃悠悠,困意一点点上涌。恍惚间他又看见那只手,尾指在他眼前摇动,幼稚地要和他拉勾。
说——虞小公子,本公主要你做驸马。
她说,你等着,等本公主开了府,第一时间把你迎进门。
意识的最后,他想,好可惜。
大概是她嫌艳色吵眼睛,昨晚房里处处素净。
只有……
大氅底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腰。
空的,但昨晚那里有东西。
那串红玉珠,鲜艳得很喜兴。
就当它是红烛吧-
九江道。
此路多山,官道狭窄崎岖,因此除了急差,鲜少有人走这条路。
山林中,一队轻骑疾行,其中一匹黑马当先,快若流矢。
马背上的人也穿一身墨色,只有衣角的刺绣偶尔闪烁金芒。
一行人疾驰半晌,后头一匹马加快几步追上来,朝黑衣女子喊道:
“殿下,已经中午了,歇一歇吧?”
燕昭看了书云一眼,又勒缓马速,回头看向身后的众人。
并非所有马匹都如她的擅长跋涉,有的已经露出疲态,快要不支。
她点点头,拈起两指朝前面开道的骑手打了个呼哨,示意暂停休整。
一行人找了处水源歇息,燕昭下了马,喊来人牵去饮水,打算自己走一走散心。
山间很静,除了微弱风声,就只有她脚步踩上枯叶的窸窣轻声。
此处离淮南已有一段距离,不仅没有遭遇寒灾,风里甚至带了些稀疏春意。
枯林间,一条小溪蜿蜒而过,冰面有几处融化,流淌着淙淙碎响。
燕昭走到溪边蹲下,伸手探进水中。
溪水冰凉,一下浸透了她的指尖,然而鼓噪又混乱的心跳却不得半点平静。
烦躁。
由内而外的烦躁。
丢下那个少年独自赶路也消不掉的烦躁,策马疾驰一上午也赶不走的烦躁。
燕昭把整只手浸在冰水里,感受着指尖搏动的自己的心跳,试图理清这股烦闷的来由。
因为那个梦吗。可食色性也,做这样的梦没什么好难堪的。
因为上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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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怀念故人,接着就梦见别人吗。
那又怎么了。梦又不能由她控制,她有什么错,说破天也是入梦之人的错。
冰凉溪水流过指尖,寒意彻骨,心境也慢慢变得清晰。
她并不是因为那个梦而烦躁。
相反,她梦见的,正是她想要的。
自己都还没理清的欲念,就这样猝不及防被剖开袒露在面前。
……失控。
浸在冰水里的手缓缓收紧,像是想要把流水攥住。
可那必然是异想天开。
不管指节握得多紧,哪怕指尖已经掐进掌心,溪水还是缓缓流走,流向远方。
……失控。
她讨厌这种感觉。失控的挫败像溺水,何况自从体会过无力,她就对掌控感有了偏执的需求。
她厌恨失控。
手指松开,又攥紧,往复数次,水照流。
就这样和溪水较劲不知多久,才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
“殿下,芜洲来的消息。”
书云看出她心情不佳,话音很轻,“曹太守那边都已准备妥当,暗中搜集了徐文斌除赈灾物资以次充好之外的数条罪证,随时可以审查。殿下是再歇一会,还是……”
“不用了。”
燕昭抽回手,重重甩掉指尖水痕,“继续赶路。”
很快,发现她心情不佳的就不止书云一人,但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敢问,只能日夜兼程。
从淮南到芜洲,就算近道也有一段距离,然而原本三日的路程却硬生生被压缩一半,大年初二傍晚,一行人抵达芜洲。
收到消息,芜洲太守曹有常连忙赶来,与燕昭碰面。
曹有常兢兢业业半生才任太守,出身寒门兼初次面上,他紧张得大冬天都冒了汗,“殿下怎能住在客栈这种地方?微臣已在太守府备好住房,不如请殿下移步……”
“不必。”燕昭言简意赅打断他,“东西在哪?”
曹有常“呃”了声,许是没想到她如此直奔主题,险些呛到。
“微臣怕出差错,不敢随身携带,都密封在郡衙书房里了。殿下,天色晚了,殿下是否要先歇一歇,明日再看?”
“不用,带路。”
曹有常赶忙应是,低着头跟着她走出房间。
此行隐秘,一路上包括现在,燕昭一行人都没有住官驿,而是找了间寻常客栈。安全起见,整间客栈都被包下,清净又私密,然而,几人刚一下楼,就听见外头突兀喧闹。
见守在门口的侍卫面色骤变,燕昭大步走上前,顺着众人视线,看见了冲天火光。
她不太熟悉芜洲布局,但一见旁边曹有常瞬间惨白的脸色,心中就有了几分猜测。
街头,一队巡卫匆匆跑过,喊声在寒风里显得肃杀,
“郡衙走水了——”-
赶到时大火已经扑灭,只剩零星几处破碎火苗。火烧过后的青烟还没散,涌入鼻尖难闻至极。
郡衙已经被围下,侍卫们踩着积水进进出出,脚步声凌乱嘈杂。站在嘈乱中间,燕昭神情冷肃,一言不发。
很巧。起火的正是郡衙书房,莫说罪证,就连房梁都快要被烧个干净。
看着面前的狼藉,她抱在身前的手缓缓攥紧。连日烦闷不降反增,她现在只觉得有股火从胃底往上升腾,烧得她骨头缝里都嫌躁。
废墟里,侍卫们抬出来一个黑影。近了才看清,那居然是一个人。
“回殿下,火场里只有他在,是郡衙做杂活的皂役。”
裴卓明沉声汇报,“从痕迹看,他似乎正要添灯油。”
燕昭打量了眼面前快要不成人形的皂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五六,消瘦的身子烧得模糊,已经昏迷过去。
添灯油。
鬼都不信。
“医官在哪?”她沉声开口,“把人抬下去,务必保住一口气问清楚。”
侍卫应声离开,燕昭看着地上留下的一摊血水,慢慢眯起眼睛。
说是那样说,但她并未抱太大希望。伤成这样,除非遇到圣手,否则……难了。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曹有常。后者自知失职,早已跪伏在地,不停战栗。燕昭垂眼看着他,许久,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召徐文斌来,正堂问话。”
正堂里,空气紧绷得几乎凝滞。老远,一个肥硕身影快步走来,官服紧绷在他身上,一步一颤。
一进来,徐文斌“扑通”一声趴跪在地:“微臣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还没叫起身,就见他再次叩首,闷响震耳,“殿下,臣有失察之罪,延误赈灾大事,还请殿下责罚!”
“是吗。”燕昭不置可否应了声,“那你自己说。如何失察?”
“微臣赈灾心切,只想尽快将物资凑齐送至淮南,可微臣识人不清,竟受人蒙蔽,以至药草和菜种中混入了残次,险些耽误殿下大事!”
他咚地又磕了一个,“微臣有负殿下所托,愧对叔父栽培,微臣自请降职,否则难解心中之愧!”
正堂里沉寂片刻。
徐文斌趴在地上,眼珠急转。应该差不多了吧,他想,他都照吩咐做了,另有叔父的面子,应该——
“好。徐别驾十分坦诚,本宫很是欣赏。”
座上传来声音,平静得甚至隐约在笑。徐文斌险些就要提前欣喜,可接着头顶上话锋一转,
“不过此事毕竟牵涉社稷,本宫就算有心宽待也无力。再者,徐宏进徐尚书是你叔父,更得避免累及官声。如此,便如别驾所求,去……邠邑,历练一段时间吧。”
徐文斌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
他都已经做到那个份上了,这位怎么还是罚得如此之重?降职也就算了,有叔父替他顶着,他在哪不是玩。可偏偏是邠邑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而且听说邠邑多山匪,他若去了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但视线一抬,正对上那双朝他望来的眼睛。眉宇平展无波无澜,却让他感到一股没来由的恐慌,只好再次低下头,把怨怼咽进肚里去。
反正……
“那就五日后,放邠邑。”
还有五天时间。
他伏地再拜,余光咬着那一抹黑金衣摆不放,“微臣谢殿下恩。”
燕昭盯着肥硕背影离开,才终于松手。
“咚”一声,花岗石镇纸砸落在桌面上,她攥了攥被锐角硌红的掌心。
“裴卓明。”
一直候在正堂一侧的人干脆利落跪地。
“臣失职,还请殿下责罚。”
顺着声音,燕昭扫了他一眼。
青年一身狼藉,整日赶路而凌乱的衣裳还没来及换,就在火场里沾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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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黑灰烬。衣角袖口也全被打湿,地上汇着一小摊水渍,和不知谁的污血。
视线扫过一圈,她才开口:“这五天……”
门外突然响起通报声。
“回殿下,那个从火场中救出的皂役,伤势过重,已经气绝了。”
还带着体温的镇纸又被她攥回手里。
“下去吧。”她面色不改,“这五天,查来往通信,芜洲商贸,罪证遗迹,还有那个死了个皂役。能行吗?”
青年肃声应是,刚要继续说什么,又被她打断。
“至于你的失职,回京后再说。现在,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燕昭紧攥着那枚镇纸,尖利硬角抵入掌心,反而让愈演愈烈的失控感得以慰藉。
徐文斌那番话,恐怕连换气都是他叔父徐宏进教的。
这一点并不难料到。天高地远,想要完全隔断联系几乎不可能,正因此她才连日赶路,为的就是捉他个措手不及,可还是差了一分。
这种感觉犹如拳打空气,那股攥不住溪水的无力感又来了。
“我想知道,是谁泄露了行程?”
堂内静了片刻。
裴卓明没起身,就跪在地上答话:“知道殿下要秘密赶来芜洲的,除了随侍殿下的几个女官,就是侍卫队里的人。但这些人都是殿下用久了的,从京中就跟着……”
燕昭垂眸听着,并未反驳。
此次南下带的都是亲信,这些人与徐宏进绝无勾结,更不可能与徐文斌联络,泄露机密。
“除此之外,就只剩……”
他没继续说,燕昭也没问。
安静中,她缓缓抬眸,与青年眼神交错的瞬间,看见了同样的猜疑。
“阿玉。”
【作者有话说】
坚强的鱼,咱要打就打高难本。
(坚强鱼:……我吗QnQ)——
本来今天的作话想贴一个小剧场3.0的,但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昨天经一位读者宝宝提醒,才刚刚得知“哈基燕”这个昵称的原型“哈基米”一词在流行演变过程中,出现了很不好甚至带有恶意的用法。在作话和评论使用这一昵称前我进行了含义与出处的检索,但未能发现这负面的部分,对此我表示深深的歉意。
或许这样避开一个词汇是变相的权力让渡,但在检索过程中看到的此前未曾知晓的阴暗面和伤害动物、贬低女性的相关内容,给我留下了深痛阴影。同时,在主线故事之外,昭昭和鱼都有很可爱的猫塑,哪怕知道三次元的手伤害不了二次元的人,我也会于心不忍。
当然,最初发现这一昵称的宝也是同样好意,因为这个昵称真的很可爱。不过,大家给昭昭的每一个昵称都很有爱——昭昭猫、燕子、燕姐、小昭……不管是什么称呼,她都是这个小世界里明亮的她。
最后再次感谢提醒我的读者宝宝,虽然评论有时回不过来,但大家每一条我都会看。也感谢一直陪伴支持的每一个人,爱你们[红心]——
而且谁能想到最开始构思的时候是给昭昭狼塑呢!
一只黄褐色眼睛的独狼(不是独眼狼(更不是白眼狼))
怎么写着写着就喵喵喵喵起来了?
哼哼,所以猫猫小剧场更完之后之后还会有狼人与鱼小剧场,等我![垂耳兔头]——
掉落三十个小包包~
42☆、溺水3
◎“把炭吞下去,我就信你。”◎
“不可能。”
燕昭接着就反驳了自己的话,“他最近根本没机会联络徐宏进。而且这段时间下来,他的品性我也清楚,他……”
说着说着,她声音又顿住了。
清楚……
她真的清楚吗。
那个少年胆小怕事、好欺负又爱哭的表象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品性,她真的了解吗。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一只手就可以轻易掌控,但实际上呢。
好像,又完全不是这样。
比起从她指间肆意逃窜的溪水,她觉得他更像莫测的海浪。看似浪花绵软如白雪,但谁知道底下裹挟着怎样的沉浮。
她好像从来都不了解他,也根本没有掌控他。
一如那个无序的梦。
沉默太久,还跪着的青年忍不住开口了,“殿下是打算……”
“车队走到哪了?”
她问得突然,裴卓明怔了下,垂眸估算。
“应该……就快到淮西了。若是去信要他们提速的话……”
“不用。”燕昭抬了下手,“你先下去吧。”
正堂彻底安静下来。
门外,火烧过的刺鼻烟味还在,扰得呼吸都烦躁。门内,座上人垂着眼睛一言不发,掌中仍攥着那枚镇纸。
她挺喜欢这块镇纸。
虽然冷硬硌手,但不像水流那么难以把握。握住了就是握住了,不会再逃开,不会失控。
但她还是觉得不满。
镇纸没有反应,永远冰凉冷硬。
再用力也不会讨饶,松开了,也不会粘人地追她的手。
很不满。
这种不满一直持续到深夜,安静中燕昭倚坐在床头,全无睡意。
眼前是模糊的黑暗。
她看着,脑海想起的却是梦里那双眼睛。
柳叶一样纤细可怜的眼眸,被泪水打得湿透,眼圈红红地失神地望着她。
半晌,她轻轻“啧”了声,决定避开这片黑暗。
可视线一垂,她恍惚又看见那张脸。
湿漉漉的,蹭满不知泪水还是什么。
很……餍足。
还舔嘴唇。
用膳都没见他吃得这么开心。
燕昭又“啧”了声,重重闭了下眼睛,一下躺回枕头上。
枕头。
就又想起那张脸,想起他难耐地埋进枕头,呜咽声被织物堵得细碎。泪水很响,她甚至听不清他声线颤颤到底在祈求什么,只记得那一小截脖颈在她眼前发抖,沁了汗,白得晶莹。
……荒谬,她想。
平时哪见过他这副样子?
在她面前他只会拒绝,那截脖颈只会冷冰冰地梗着转向一旁,想把他的脸掰回来都要挣扎好几下。
很不满。
但又真的……很迷人。
昏暗中,她清醒地睁着眼睛,感受着那股躁意一点点攀升。
事情至此,她已经不那么为徐文斌一案而生气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政局也是,没什么好气急败坏的。这处出了纰漏别处弥补,今日差了一步改日另算,实在不行,邠邑多山匪,徐文斌还可以壮烈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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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躁似乎已经换了源头。
她闭着眼翻了个身,再睁开,看见床幔帐顶。
空空荡荡,净无一物,像张白纸。
视线就自发地在上头描绘舆图。
淮西……也不是很远。
无眠的还有一人。
客栈靠近大门的房间里,裴卓明整夜未睡。面前摊开的纸上,他写下此番所有知情人的名字,再结合近日举动逐一排查。
想得投入,甚至没注意到天快亮了,直到听见外头响起脚步声。一开门,有道人影从楼上下来,穿戴整齐,神情冷肃。
“殿下?”他诧异开口,“这么早,殿下是要……”
“备马。”
裴卓明一怔。
“我去一趟淮西。”
一愣神的功夫,燕昭已经从他面前走过。
视野里只剩个背影,大步走进清晨微光,恍惚间,和记忆中的身影模糊重叠。
刚出宫开府时她就这样。一个又一个深夜或者黎明,独自策马,固执地去找一个人。
现在又是这样。
曾经望着这道背影离开时许下的心愿实现了,她要找的不再是那个化成白骨埋进坟的人了,但没变的是,他还是那个看着她背影远去的。
拦不住的。从前朝臣弹劾和先帝训斥都拦不住她,现在更没什么能拦住她。
但把缰绳递过去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殿下。”
她没回头。
平宁道。
宽阔平整的官道上,一队车驾缓缓驶过。当中一辆漆黑马车装饰朴素,唯有车顶悬着一角黄旗,上书一个端正‘昭’字。
车身很宽,几乎占据大半路面,然而车里,却只坐着一个消瘦身影。
虞白安静地倚在车厢角落,低头沉思。初时雀跃的心情过了,现在他已经全心沉进担忧里。
两天了,他还是没能理清头绪。她记得他,又不记得他。为什么?
所有猜想都被同一团雾拦住——她的病。
头疼和忘却,都是因为她的病吗?那到底是什么病,又到了什么程度。
她那样不知疲倦地忙碌,夜以继日宵衣旰食,是病的因吗?
还是……
病的果。
车帘漏进一阵冷风,他猛地闭了下眼睛,不再继续想了。
他得找到那本书,那本记录着类似病症的古籍。可是南下这段时间以来,找书的计划几乎停滞,他要想想办法。
还有吴德元。吴德元一定知道,可是……上次问他的时候,他不仅只字不提,还把他狠狠训斥了一顿。
那么慎重……会不会真的很严重。
马车慢悠悠前进,在官道岔口转弯,虞白收回思绪,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见驾车的侍卫朝他望过来,他试探着开口:
“请问……我们到哪了?”
“前面就是淮西,”高敏主动补上他没问出口的,“大概再有五日,就能到芜洲了。”
虞白点了点头道谢,忍不住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五天……
耳边,高敏再次开口:“问这么多遍,你很想见殿下啊?”
这话问得直接,虞白一下有些脸热,不知道怎么回答。然而见他哑口,高敏反而更起劲了,挑了下眉低声问:
“哎我说玉公子,你和殿下那么亲近,有没有听说过殿下从前那位少年竹马的事?听说……”
听见这话虞白愣了下,回过神来赶忙撇开视线。
“慎言。殿下的事,不能议论。”
高敏脸上一僵,赶忙拍了拍嘴,“错了错了,玉公子,你就当没听见!”
他有些局促地舒了口气,“我这人就是容易话多,裴哥训了我好几次,还是改不过来。哎但我还是有点好奇,玉公子你会醋吗?”
虞白一下又睁大了眼睛。
高敏才意识到再次失言,又打了打嘴巴,终于安静。
马车继续前行,虞白放下车帘,倚回角落,忧虑中又生出一股微妙的复杂。
……吃自己的醋干嘛?-
车队一路留宿官驿,打着长公主名号,隔出的都是最好的房间。
淮西官驿二楼,正当中天字号客房宽敞奢华,但也只住了一个人。
长久的安静后,水声哗啦一响,虞白迈出浴桶,披上寝衣坐在妆镜前,开始擦拭头发。
时近傍晚,日光暗淡,整间客房都陷在昏暗里,只有身后远处的灯台照明。
背着光,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寝衣被发梢打湿,薄薄衣料下很快透出了些旖旎的痕迹。
擦发的手慢慢顿住了。
许久,他手指犹豫地挪到领口,又迟疑很久,才轻轻拨开一点。
又一点。
朦胧里,他自己慢慢展露在他眼前。
因气血不足而有些苍白,又像是沾染了满身花瓣。颈窝,锁骨,肩头,再往下。绯红,微肿,温柔耗尽顽劣显露时留下的青紫。
缤纷洒落满身,他仿佛看见了春天。
他身上从没有过这么多痕迹。那几年为了保护皮相,挨打都是不留痕的方法。
他也耻于袒露身体,甚至从来都不爱照镜子,但现在他的视线又有点移不开。
甚至觉得房间太暗了,想要再多几盏蜡烛,想要太阳再次升起来,好把自己身上每一点印痕都看清楚。
她留下的。
好喜欢。
回过神来他一下脸颊烧红,赶忙拢紧了衣领。头发和寝衣上的水渍已经被烘得半干,他想了想打算早些睡下,睡着的时候时间过得比较快。
还有……五天。
他起身拨了拨炭笼,正要休息,突然听见驿站外响起一阵短暂的惊呼声。
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他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就已经往窗边走。
留着道细缝的窗被他一把推开,暮色中,一点墨黑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奔来。
几乎转瞬,黑马到了官驿楼下,马背上的人似有所觉般抬头,被夕阳照亮的琥珀色一下盯上了他。
像是锁定了猎物,他一瞬间从尾椎开始发麻。
甚至回身开门的动作都不听自己使唤,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上楼梯,直到站在他面前。
“阿玉。”
“怎么这个表情?”
燕昭在他面前站定,很近地看着他,“不想见我?”
虞白愣在原地,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上一秒还想着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像是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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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在袖子里的手使劲掐了掐,刺痛迟了半拍才炸开。
不是梦。不是梦。
燕昭来找他了,就站在他面前。
还没来得及平复的心跳瞬间又变得轰烈,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问了什么。
“不、不……”他磕磕绊绊开口,接着又意识到自己的说法有歧义,“没有……没有不想见。”
相比他的错乱,燕昭显得出奇冷静。
昏暗里,她微垂着眼睛,视线在他身上脸上打量过一遍,才朝他身后抬了抬下巴,
“进去。”
虞白这才意识到两人还站在门外。
房门轻轻关上,四下隔绝,他反而感觉耳边更鼓噪了。
心跳,呼吸,沉闷的血流声,混乱嘈杂地在他耳畔轰鸣。
虽然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共处一室也远不是头一回,但只有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身体像被打上了某种本能的烙印,只要她一靠近,待在同一片空间里,就自觉地开始发烫。
“殿下……”他声音带着些不自然,“怎么突然来了?”
“想知道?”
燕昭反问,但没回答,而是另抛了句,“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还……还好。”
“那跟我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吗……”虞白答得恍惚,“就……跟着车队赶路,车队休息的时候,就下车走一走透气……偶尔和女官侍卫们说说话。”
“是么。”燕昭不置可否地应了声,“没有别的?”
虞白一怔。
“没有见什么人,传什么消息?”
安静的房间里,声音一字一字敲在他耳畔。
心跳还快着,还因为突然见面的欣喜而雀跃,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消息……什么意思?”
燕昭轻笑了声,意味不明。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来吗?那我就跟你讲讲。”
她一步走近,身影暗沉沉地压下来,
“车队为什么分两路,你应该清楚吧?我要秘密去一趟芜洲,处理徐文斌那批物资的事。”
“此番重点,就是要快,要出其不意,可没想到他还是早早做好了准备。”
“有人泄露了行程,给徐文斌,或者京中的徐宏进。”
“你觉得会是谁呢?”
她声音轻轻的,一字一顿,
“阿玉,我思来想去,和徐宏进有关联的,只有你。”
虞白整个人愣在原地。
上一秒还在鼓噪的心跳骤然跌至谷底,他有些难以适应,骨头缝里都开始发寒。
“殿下……”
他恍惚地伸出手,摸索着寻找她的,“我没有……”
太冷了,他想汲取一些温暖。
一点就够了。
然而,这点微弱触碰似乎引爆了某种无形的紧绷。
燕昭猛地掐住他肩膀,粗暴地拽着他转了个身,咚一声抵在门上。
“别动。”
她钳住他的手腕反扭在身侧,“回答我。”
“是你和徐宏进通传消息了吗?”
脊背撞得生疼,关节也被拧着炸开刺痛,虞白感觉眼眶都跟着酸了。模糊的视野在晃,是他徒劳地摇头,“没有……我……我没有往外传消息,也没有见别的人……”
“殿下,你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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