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发颤,连带着软绵绵的小腹也抖了抖。
按摩完腿脚,印央又握着栾喻笙的鸡爪手掰了掰:“看,不谨遵医嘱做康复训练,指关节都挛缩了,本来每天按摩几分钟就能保持的事。”
睨一眼自己伸不开的废手,栾喻笙泄气地撇过脸去。
手部复健已经进行一月有余,奈何木已成舟,单靠康复训练那些个动作,很难恢复了。
揉热了他的手,外送也到了。
印央拎着一大袋用品回到卧室,一一掏出。
护理垫、纸尿裤、尿袋、导尿管、无菌湿巾、爽身粉……栾喻笙的余光将那些东西细数,喉结滑动,有些不安地吞咽着,她每掏出一样,他的尊严便撕下一层。
索性,他深深闭眼,一切交由她定夺。
将栾喻笙翻身侧卧,印央麻利地在他的身下铺好护理垫,再将他翻成正面朝上,褪去他的两层安睡裤。
味道难免冲鼻,他昨天进水少,棉絮上只有一小块焦黄骚腥的地图,安睡裤的后侧沾着稀稀拉拉的脏污,看来,昨日的针灸效果显著。
卷起安睡裤丢进垃圾桶,印央暂时没给栾喻笙包东西,她托着他的背慢悠悠地扶他坐起来。
公寓的床不像栾喻笙家里的床智能,床头能根据他的需求,十五度十五度地升起,以减轻体位性低血压带来的不适。
因此,尽管印央慎之又慎,栾喻笙仍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间,他的脑袋死气沉沉地垂在她的肩上,腰腹无承托力,整个人软在她的怀里。
“呼……呼……”
他难受得喘着气,胸口急急起伏。
耳内尽是嗡鸣,震得他眉骨发麻,约莫十分钟,听力才逐渐恢复正常,眼前的黑幕如烟消散。
身子爽利了些,栾喻笙这才感知到,印央正在摁压他头部和颈部的穴位,让他的头晕目眩尽快消退。
他按兵不动,贪恋她指腹的温柔。
“好些了吗?”印央手指都摁酸了,歪着头端量栾喻笙的脸,“栾喻笙,你晕死过去了?”
他不愿睁眼,面无表情仿佛真的昏迷过去,片刻,哑声道:“再两分钟。”
印央噙着栾喻笙的耳垂磨磨牙,待他的耳廓腾升绯色,才得意地收紧怀抱,继续按摩。
忖量着差不多了,印央手握成空拳在栾喻笙的后背轻敲,耐心地自下而上,反反复复,帮他咳出淤在肺里的晨痰。
她让他自己试着坐稳,奈何他颈部以下瘫废,且左手彻底报废,面条似的东倒西歪,印央只得作罢。
扶着栾喻笙躺倒,印央才空出手来在轮椅上铺一张护理垫,将他抱上高背轮椅,推进了洗手间。
将他转移上马桶,她一手搂着他的腰身,让他完全倚靠她坐稳,一手在他的腹部打圈,加速他肠胃的蠕动。
久坐堆积而成的赘肉在她手掌中缠绵,他的腰际线,印着淡淡一圈安睡裤勒出的红印。
“噗通”几声后,不再听见水响。
印央摁下智能马桶的冲洗键,替栾喻笙洗净污秽,抱着他回到轮椅,再推他折回床铺。
抱上床,扑一层爽身粉在他寸草不生的“黑森林”,做好消毒措施,给他插上导尿管,穿好衣裤,按顿在高背轮椅上。
印央连男士拖鞋都买了,包脚款的,保护栾喻笙的脚趾不因磕碰而损伤,她拆了包装袋,套上他松垂的一双瘫脚,把他的左右手都安置在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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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他垂敛眼眸,安静得令她有点心疼。
就好像……
他认定了自己会被她“解禁”。
“栾喻笙,中午想吃什么?”印央捞起内衣优哉游哉地穿,套一件睡裙傍身。
小腿玉润修长,她勾脚尖,涂了墨红色甲油的脚趾沿他的裤缝游移。
他目光跟着辗转,瘫腿感受不到她分毫,他佯装不痛不痒,故作洒脱道:“随便。”
“挑剔鬼,什么随便不随便的。我点的外卖你肯定挑三拣四,说吃不惯。”
他赏味刁钻,现如今体质欠佳,忌口的食物也多,思索着,印央握上栾喻笙搭在手柄上的右手,控制电动轮椅带他去洗漱:“能自己刷牙吗?”
“……”栾喻笙沉脸缄默。
“哦,啧啧,不能啊,那洗脸呢?”
“……”
“哦,啧啧,也不能啊,哎呦……”
“印央。”
低音炮肃穆而威严。
她走在他前方半步,回眸一笑:“好啦,好啦,我不闹了,我包揽栾总的贴身事宜。等下我做饭给你吃,我做的,你不许挑食。”
闻言,栾喻笙眸底闪过一丝明亮如斯的光,寡淡的口腔顿时便生出了些许滋味。
昨日今日的种种种种……
似只存在于他幻梦中的风花雪月,她纤细高挑的背影、与他相叠的手,他百看不厌。
“你做的饭。”他勾唇浅笑,“不敢恭维。”
“哦?是吗?”印央装傻回怼 ,“是谁谈恋爱的时候,我做什么就吃干净什么?吃山珍海味都他没见这么积极过,这人,放着别墅的大圆桌不坐,放着米其林大厨做的佳肴不吃,跑来我小小的破出租屋蹭饭。”
咋吧一声,她憋着不笑:“是谁呀?我怎么记不清了。”
栾喻笙:“……”
……还能是谁。
还能是谁有着轻微洁癖,养尊处优,却可以为了方方面面了解她而委身去体验她这个穷光蛋的世界。
*
印央蒸了鸡蛋羹,淋上一勺酱油提鲜,又简单地做了两个香肠三明治。
栾喻笙吃饭用的辅助手套他没有随身携带,他用不了普通的餐具,她便喂他吃了。
一口鸡蛋羹、一口三明治地喂栾喻笙,也兼顾着自己吃,印央还递水杯到栾喻笙的口边,监督他喝够水。
昨天他严重缺水,今天必须大量灌水冲洗他的膀胱,引起炎症可就麻烦了。
栾喻笙绑腿上的迷你尿袋为专门定制款,印央买的则是常规尺寸的尿袋,袋子较大,挂在电动轮椅的脚踏板边上,没一会儿,液面升了几刻度。
看颜色,印央又喂栾喻笙喝下一杯温水。
他家教优良,食不多语,可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有种心事重重的安静。
吃饱喝足了,印央的手在栾喻笙的眼皮子底下伸进了他的上衣里面……
“……不需要。”栾喻笙秒懂印央的心思,耸动右肩,抖抖索索地挥舞着右手想要驱赶。
印央看架势要给他揉胃,助他促进消化,肠胃活泛必有不雅之声响起,他抹下这个面子。
“好啊!你又打我!”蚊子咬似的力道挠着印央的手背。
见他气急败坏,誓死不从,深眸燃起愠怒的冷,她不惧,反而打算霸王硬上弓了。
推着他的轮椅风风火火地杀到卧室,印央把栾喻笙连拖带拽地挪到床上,她甩了拖鞋坐他身后,将他的双手反绞压在他的臀部下面,让其动弹不得。
“……印央!”栾喻笙怒目圆睁,火气窜出齿缝。
“哈哈哈,栾总息怒。”印央笑得我行我素,她双膝夹着栾喻笙的身子,前胸支撑他的后背,使他坐妥不倒,“一盘蒸蛋都是你吃的,不得好好消化一下?”
话毕,她摸到他的小腹,左三圈、右三圈地打揉,感受到他摧枯拉朽的肠胃在她的按摩下重拾生机。
挣了几下,无济于事,栾喻笙束手就擒。
“栾喻笙,其实,你每餐之后让护工给你揉一刻钟,你就不需要依赖针灸治疗了。”印央如实道。
印父瘫痪卧床多年,但因为这个法子,即便医疗条件远远不如栾喻笙优渥,也不曾困恼于排泄。
许是卧她怀里太美满舒怡,时间推移,栾喻笙眼皮黏连,困意渗出字句:“我讨厌,别人碰我。”
怀着怜惜,印央戳了戳栾喻笙柔软的小肚子,他反感旁人肢体上的触碰,如今却不得不凡事都假手他人。
她边戳边问:“那你也讨厌我碰你?”
午阳晴好的卧室,突然仅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你睡着了?”印央低声试探。
栾喻笙阖眼,却并没有入眠,半晌,他听似浑不在意地陈述:“你没让我‘解禁’。”
这话在印央脑子里提溜一圈,她心领神会,手开始有恃无恐地对他南风过境。
“你看看你,胸肌腹肌没了,瘦得干干巴巴,身子凉得我大夏天的都不用开空调了,你这腿比我的还细,全身上下称不出十斤肉……”
她不知死活地细数他的残态,听得他在一片心如死灰中怒火沸腾,自卑且愤恨。
可她忽地噗嗤笑,话锋一转:“换做我父亲,换作别人,我甚至害怕多看一眼,可栾喻笙,昨晚、今天,都让我确定了,抱着你的感觉……”
印央展颜:“还不错。”
没有预计中恨不得拔腿狂逃的惊惧。
没有设想中反胃作呕的生理性排斥。
倒也谈不上爱不释手,但至少……还不错。
他这幅破身子很糟糕,但抱着……还不错。
内心被暖流充溢的感觉……真的,还不错。
“现在,回答我那个问题。”印央下巴支在栾喻笙的颈窝,她精巧的鼻尖笼在呼出的湿热之中,贴附他的颈侧,“你也讨厌我碰你吗?”
“讨厌。”栾喻笙不假思索。
他扭转脸庞,侧颜清俊利落,光跃进他潭水般清幽的眼。
含着轻笑,他说:“我又怎么可能从昨晚留到现在?还惯纵你‘囚禁’我。”
虽不良于行,但想离开,他打通电话即可。
剖露残败之躯,抛掷粼粼傲骨,忍着耻辱与惴惴,只想换来与她哪怕片刻的亲密温存……
何谈讨厌呢。
第34章 秘密我能牵你的手了。
肠鸣阵起,伴着几声打嗝,栾喻笙的胃部在印央的打圈摁揉之下消了胀。
饱食而欲寐,栾喻笙神乏,昏昏欲睡,撑着些身子的右手卸了力气,愈发软烂地窝在印央怀里。
“困了?”揉了一刻钟,印央停手,拽好了栾喻笙的裤腰,捋平展他的衣摆,问,“睡一会儿?”
眼皮好似坠着铅块,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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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喻笙难分难舍,提口气,尽量让语气不显困倦:“你好歹算个半吊子大夫,不懂最好用餐半小时后再睡?”
“……”印央捏栾喻笙的肚皮撒气,“栾喻笙,你再跟我说话说反问句,我就把你丢出去。”
他背颈顿时一僵,颈后的汗毛兵临城下似的竖立。
谈判桌上再运筹帷幄,再威风八面,让人忌惮他见他色变,攻手倘若是她,他猛兽秒变鹌鹑,逃不了屡屡打败仗。
喉间挤出一声纵溺而妥协的“嗯”,栾喻笙挪动右手,蹭了蹭印央的手背:“我……想抱抱你,就像你现在抱着我这样。”
他有些别扭地坦率道,半敛的眸中满是怀恋。
追忆往昔,从来都是他上她下,自背后抱个满怀的姿势,也是他前她后。
前者,他没可能再如山巍峨压着她倨傲征战了,至少后者,他还能一试。
“好。”印央轻笑,她也挺怀念的。
印央动用了屋里所有的靠枕、枕头、垫子,才把栾喻笙烂泥一滩的身子骨固定在床头。
他摆件似的纹丝不动,为了避免他往下滑,她把他摆得直挺,身子和腿呈现直角,然后,她分开他的腿,避着导尿管,栖身在了他单薄的怀抱。
肩头一重,一道湿热的鼻息向她如饥如渴地压来。
印央感觉到栾喻笙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他细嗅她的万千发丝,薄唇拓印她的肌肤纹理。
像个久旱逢甘霖的苦僧。
他将右臂甩到了她的身前,笨拙地环住她的腰,而后,调动全身的力量想要送左臂同样抵达她的腰际,试了几下,险些重心失衡摔倒。
“慢点,我来。”印央忙手伸向后方扶稳栾喻笙,摸到他薄薄一捻的左手,牵着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收紧他的双臂,“喘不上气了就告诉我。”
“嗯。”他染着困意的音色格外挠耳。
印央不敢把全部重量扔给栾喻笙,他的胸膛靠着跟搓衣板一样硌得慌,万一“咔嚓”一声,被她压得像搓衣板一折两段,他又要鬼门关走一遭了。
栾喻笙没穿袜子,镰刀型的瘫脚呈八字形外扩,消了水肿,显得他的脚掌越发下垂得厉害。
肤色惨白,腿骨嶙峋,印央笔直匀亭的一双美腿夹在他的双腿之间,他是富有的国王,却又被衬得更像可怜的乞丐。
这个姿势,让印央的记忆回溯到了过往。
望着自己嫩如豆腐的足部,印央绷直脚背,脚趾灵活地在栾喻笙的腿上走走画画,如果不是脚骨有轻微的变形,很难相信她曾是滑冰运动员。
“阿笙。”她小声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栾喻笙点头,如数家珍。
那天,时值中秋佳节,栾喻笙受父母之命来滑冰训练场抓栾哲佑回家,他站在观赛台眺望,
印央在场边读秒计时,她一个不经意的回眸,他一眼万年。
而后,一切特别顺利地水到渠成。
印央眼神闪烁,音色不改慵懒:“那我们第一次……那个,你还记得吗?”
他的脸埋得更深:“那次,我们经验不足,却不失是种种莽莽撞撞的幸福。”
呼吸灼热,吹得印央痒呼呼的,她缩肩灿笑,笑容又悄然淡在唇畔,垂眸低声应:“是啊……”
*
初尝蜜果的那天,印央和男子速滑队的某名队员发生了口角。
如此不愉快不止一次了,旁人都看得出该队员和印央不对付,却不清楚原因。
原因,只有彼此心知肚明。
当时她已受伤退役,没学历、没背景的她找不到谋生出路,是栾哲佑出面,将她留在了滑冰队里当助理,还给她搞了张国外大学的文凭。
栾哲佑在文娱体坛不容小觑,常年是各大赛事的赞助商,滑冰队的训练开销、体育用具等等,都由他承担,因此,给印央安排个岗位小事一桩。
他说:“栾家看重学历,印央,如果你想去国外念书,我出资。把你包装好了,我家小老太太才能少一些挑剔,对你、对我,都省心。”
印央没理由拒绝。
而栾哲佑让她继续待在队里打的什么算盘,她也清楚。
至于出国留学之事,后来因为与栾喻笙相识而断念了。
印央自知不是读书的料,所谓的留学,不外乎拿着栾哲佑的钱去国外挥霍罢了,最后靠“钞能力”混一张毕业证。
她贪财,她渴望过好日子,但也没那么心安理得地散栾哲佑的财,毕竟,他们是合作关系。
最重要的是,她萌生出了新的想法——
印央发现,栾喻笙是个聪明的笨蛋。
还是个理性的犟种。
他会为了和她终成眷属而抗下所有的反对,她镀金与否,她有没有真才实学,不重要。
出国反倒浪费这天赐良机,她不如在国内,制造欲罢不能的诱饵喂给他,让他沦陷于名为她的彼岸。
同样能得到锦衣玉食的生活,比起各取所需的合作,栾喻笙,还附带独一份的、对她至纯至净的偏爱。
因此——
印央和那名男队员起冲突的那天,事情传到了栾喻笙的耳朵,他晚餐约她在玻璃塔吃大餐,借星空美景,扫去她的不悦。
酒过三巡,情欲浓烈,两人开了房,初学者们,凭生物本能交付了彼此的第一次。
他家教森严,却为她破了戒规。
而她,在床铺震颤时迸发出的兴奋不来自于身上的男人本身,而自于某种将扬眉吐气的爽感。
说不上是借此宣泄,释放了心里面的不快和愤怒,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还是栾喻笙有责任、有担当,他会对她负责,日后做她明面上的靠山,即便有栾哲佑罩着,那男队员也不能再对她耀武扬威……
言而总之,第一次欢愉,她不基于爱。
印央从来没跟栾喻笙讲过,他心目中难忘的第一次,那时,她甚至都不够爱他。
事后,待思潮褪去,印央慌张地把脚藏进了被子,她的一双脚布满老茧,刚才只顾着亢奋给忘记了,她这脚的肤感估计和砂纸有的一拼……
半晦半亮的氛围灯柔和了栾喻笙锐利的轮廓,他没说话,牵出她的脚,温厚手掌视如珍宝似的抚摸她脚上的茧子,她收脚,他却握得更紧。
“明天有空吗?”他问。
“干嘛?”她有些不自然地嗫喏,不看自己的脚。
“我有美容院的VIP卡。”他将她的脚捂得热乎,“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去看看吧。以后,如果需要我出面,随时联系我,公司离训练场不远,我很快就到。”
“你……不介意?”印央不解。
“职业病而已,不介意。”
印央挑眉沉默片时,好奇发问:“男人不都喜欢内外都柔柔软软的女人?还有人说,脚、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而我的手和脚都很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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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花入各眼,凡事都不绝对。”栾喻笙指骨分明的大手插入发根往后拢,乱发规整,抬手间,他牵动肌肉,显得手臂愈发修长遒劲,“再说,入了眼,就觉得怎样都可爱了。”
印央噗嗤一笑,侧倒在床上。
海藻般的长发散落脸前,眼尾上挑的眼,如美人掀珠帘般娇柔望来,她全身通白,朱唇皓齿一字一顿,款款深情道:“阿笙,我好好好爱你。”
三分真的话她说得炉火纯青。
逼真得,让栾喻笙深信不疑。
*
这些片段像针将印央从回忆中扎醒,她眼皮震跳一下,耳后,栾喻笙的呼吸声平稳均匀。
他已熟睡。
印央轻手轻脚地翻身,侧着依偎进栾喻笙的怀中,耳朵与他的胸膛紧贴,聆听他的心跳。
“对不起呀,阿笙。”
被爱到印央内心有愧,她做出口型,无声说道,手覆盖在栾喻笙的手背,不再分开。
结婚前,她确实目的不纯,比起他这个人,她更贪享他为她带来的梦寐以求的生活,而人心是肉长的,爱意,在婚后他无微不至的给予中堆积。
此时此刻,她被幸福感笼罩的感觉是真的。
真的,货真价实。
印央摩挲栾喻笙的手背,小指轻勾他蜷缩的手指,呢喃:“我们以后好好的。”
*
栾喻笙成了公寓的常客。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公寓做针灸治疗,或是中午,或是下午,和印央共进一餐。
虽然喜欢吃她做的菜,但他不需要她为他洗手作羹汤,他给她雇了保姆做一日三餐、打扫卫生,就仿佛,她又当回了“栾太太”。
卧室的床被栾喻笙换成了订制的双人科技床,床头床尾可自动升降、辅助他翻身,他偶尔在公寓过夜,就不用印央半夜醒来给他换睡姿减压。
最近商界爆出两个轰动的消息。
一个是赵式集团的二公子,赵韫川,被曝私生活不检点,小头控制大头,仪表堂堂的君子形象瓦解,光公关费,赵家就投了小几百万。
一个则是栾氏集团吞并了“兴诚电子”。
栾氏稳固了其在新能源自动驾驶汽车领域的霸主地位,并和“总能达”新能源车企展开合作,研发新型车型。
栾喻笙想给谁点颜色瞧瞧,谁都如鱼落网逃不过的。
*
步入初冬前,印央进了新剧组,拍摄一部以女性成长为主题的年代戏,双女主,她是女主角之一。
拍摄地点在乡下,住宿环境艰苦一些,另一个女主演是当红“大花”之一,舒服日子过惯了,对拍摄环境挑挑拣拣,一场两人一同跳泥浆的戏,那女主演拖着不肯拍,非说等她的团队找到能泡澡的酒店了再开机。
现场一票人在冷风中耗了两小时,导演气不过,却又不敢得罪女主演。
于是提议先采用替身拍那段在泥中携手奔跑的戏,镜头只拍两位女主的背影。
女主演仰躺在保姆车里,降下指缝宽的车窗,冷风灌进开了暖空调的车内,她一边打寒颤,一边不耐烦道:“行行行!反正,到时候剪辑会看着办。好冷哦,我要关窗了。”
经纪人忙递暖手宝过来,陪笑:“他们在找酒店了,再等等,再等等哈。这部戏,立意好,题材好,有拿奖的可能,咱们就忍忍哈,咱们大红大紫了这么多年,从不缺热度、不缺流量,就差个演技奖了!”
“哼。”女演员鼻孔出气,隔着车玻璃傲慢地斜视印央,“要不是看剧本不错,谁要和这种小糊糊演员合作。”
印央环抱双臂,披一件厚毛毯取暖,她胯部一顶身旁的齐娉:“齐姐,同样是经纪人,怎么人家的经纪人给自家艺人端茶倒水,呵护有加,即是经纪人又是助理,而你啊,看看,霸道的,简直像我的后妈。”
屁股二话不说被齐娉呼了一巴掌。
“……啊!”印央向前踉跄一小步,捂臀皱眉。
“少油嘴滑舌的,快开机了,毛毯给我。”齐娉接过印央递来毯子收好,“你呢?拍完这场戏,你回酒店的路上得忍着一身泥,这里离酒店还挺远的。酒店的条件比不了城里,水压小,热水也不经用,洗澡洗不痛快。”
“齐姐啊齐姐。”印央一身朴素棉服,鼻尖冻得通红,手落在齐娉的肩头 ,扬起一侧嘴角,“你是太爱护我了呢,还是太小瞧我了呢?”
“又贫嘴。”
“好啦,我过去了。”印央笑容恣意,走了两步又折回,眨巴星星眼,“齐姐,杀青了咱们直奔温泉吧!我从开机就心心念念想泡温泉了。”
“行,瞧你那点出息。”齐娉失笑。
导演一喊开机,印央和替身便一头扎进了污泥。
*
村口,一辆不起眼的小型轿车停了许久。
车内,魏清自副驾驶座转过头:“栾总,再不回程,怕是天黑了路不好走,也不好预约航线。”
后排,栾喻笙被三根宽束缚带捆在座椅上,胸口、腰际和膝盖各捆着一条,普通车座于他而言好似坐老虎凳,不贴合他的身形,他后背尽是麻木的痛。
眼神却平静而柔和,手机支架架在他手边,他垂眸欣赏齐娉传来的印央的照片。
他坐私人飞机外加开车两小时前来探班。
不想大张旗鼓,引人瞩目,他没坐加长版豪华商务车过来,而是择了辆不起眼的小轿车。
照片中,印央糊得脏兮兮的,像个泥猴子,眸子清亮,眼神中透出大无畏的韧劲,那种在泥潭里倔强挣扎的女性形象,她诠释得细腻。
栾喻笙悠长地呼出一口气,浑身的僵痛被治愈了大半,单是看她的照片,他已不可救药地心情大好。
齐娉发来:【栾总,印央没有用替身。】
意料之内的事。
自幼食荼卧棘的人,她又是运动员出身,比一般人能吃苦,她也始终不是娇气的姑娘。
栾喻笙用眼神抚摸印央的面容,她当过衣来伸手的富太太,常说由奢入俭难,可该吃苦时,她照样能吃苦,他爱她这样随性而鲜活的生命力。
驱动右手,栾喻笙用小指指节敲下:【拍摄多久?】
齐娉回复:【栾总,满打满算四个月,现在刚开拍一周多。拍摄中途,您如果需要印央回去的话,我这边可以跟导演商量,把她的某些场戏加拍了。】
栾喻笙回:【不了,让她专心演戏。】
眸色微动,他盘算了下时间。
将近四个月,应该足够了,他手头上的要紧事也处理妥当了,是时候将那个计划提上日程。
“魏清。”栾喻笙语带疲倦,但有种说一不二的坚持,“你联系谢星辰,尽快安排吧。”
“栾总,您考虑好了?”魏清有些不忍。
栾喻笙微微颔首,从容而坚定,道:“魏清,让人多关照她,别让她受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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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您放心,栾总。”
向村子里面眺望,低矮的房屋错乱排布,他看不见远在泥潭那边的印央,遗憾让他的神色黯了几分。
他收回视线,静盯自己关节挛缩的一双手,又动了动僵硬的肩膀颈部,沉声说:“出发吧。”
尘土在滚动的车轮底下飞扬,车窗外,乡村景色飞速倒退,日暮即将四合。
最后,栾喻笙费劲地拖动右手腕敲键盘,给齐娉交代:【如果有吻戏,给她找替身。】
*
三月开春,年代剧顺利杀青。
四个月风吹日晒的,皮肤干得像块荒地,印央亟不可待地想泡个矿物质温泉浴。
“安排了,瞧你那猴急样。”齐娉笑着啧一声,屈指扣车窗,“往这边看,你的温泉就快到了。”
“啊!我要活过来了!”印央探头瞅一眼。
隔着车窗,她随手拍了一张温泉度假村的照片发给栾喻笙:【锵锵!我给自己的杀青奖励!阿笙,我明早的飞机回去,你是不是很想我呀?】
这四个月,因为忙,印央只偶尔和栾喻笙聊聊。
思念跟种子一样闷在心里,在这春天破土而出。
春节时,剧组为了赶进度只放了两天假,想着栾喻笙肯定在栾家面对一众长辈左右逢源,她便也没动回去见他的念头,留在村里沾了沾接地气的年味。
等了一会儿,等不到栾喻笙回消息,印央思忖着,刚想给他拨个电话,车子便停靠路旁。
“央,到了。”齐娉下车给印央拉开车门,笑容耐人寻味,“下来吧,祝你玩得开心。”
“……唉?你不泡啊!喂!”
印央稀里糊涂地看着齐娉一个猛子跳上车,扬长而去。
她边骂骂咧咧边追着车屁股跑了两步,蓦地,意识到这偌大的温泉度假村似乎过分冷清了……
树林静谧,人迹罕至,貌似仅她一人。
“搞什么啊?把我拉到这噶我的腰子吗……”
印央警惕地左顾右盼,捏在手里的手机忽然间铃声大作,惊得她浑身一激灵,看眼来电显示,她寻到救命稻草似的忙接起:“栾喻笙,我被绑架了!”
“嘁。”
电话彼端,响起他染着宠溺的嗤笑:“过来。”
印央微滞:“嗯?”
“进大门直走一百米后左转的第一道门。”电流淬得他嗓音性感低磁,“我等你。”
挂了电话,明白过来的印央顿觉脚步有些虚浮,她走着走着便小跑起来,奔向栾喻笙告知的地点。
清雅别致的庭院前,一辆高背电动轮椅停在木板桥上,男人嘴角噙着淡茶般清冽爽口的笑:“说绑架也没错,印央,这次换我‘囚禁’你。”
栾喻笙微扬下颌。
印央看见,他脸前莫名有一根类似控制杆的装置,控制头置于他的嘴边,她茫然地视线下移……
他的双手被硬邦邦的固定器固定着,十根手指分开,平平展展地搁在扶手上。
“你……”印央失语。
“下周拆固定器。”
双手都被束缚带固定在扶手上,以防磕碰,栾喻笙唯一可控的右手也不能动弹了。
他下巴抵一下控制头,轮椅前进一分,缓缓向印央驶来:“骨头差不多愈合了,谢星辰让我再佩戴几天巩固一下。”
瞳色深深,他浅笑着深凝她:“下周,我能牵你的手了。”
第35章 温泉我才没有要故意谋杀亲夫。
夜风卷着水汽,见缝插针地穿梭于密林之间,庭院里,海棠花残香未了,缭绕于印央的鼻息。
一呼一吸,花香清幽,她眼眶的微潮带了些芬芳。
高背电动轮椅上的男人被束缚带五花大绑才得以稳坐,他孱弱枯瘦的身子披一身黑色浴服,几乎融于夜色。
可她那刻,竟觉得星河暗淡,独他耀眼。
“还没看够?”栾喻笙揶揄,溢出宠爱的味道。
额前的发随风摇曳,离了精干的侧背发型,他多了几丝比拟悠悠晚风的柔和与可亲近感。
被这感觉勾着,印央一股脑地迈向栾喻笙。
移开他嘴边的控制器,掀起轮椅扶手,她溜进他的怀抱。
“当演员好辛苦哦,栾喻笙。”双臂往栾喻笙的后腰绕,印央额头抵着他的胸膛,细声嘀咕,“真的好辛苦,我以为没这么辛苦的……”
“嫌累嫌脏?”栾喻笙收下颌,沉沉地望着印央的发旋,“我让他们以后只给你接轻松的戏。”
“我不是这个意思。”印央摇头,“进一次组,少说两个月。”
说着,她微凉的软手从他的裤腰探进,如融化的冰向上磋磨,停在他留有触感的手术后的那条“蜈蚣”疤痕。
指腹与他后背的疤磋磨,摸得他呼吸错乱,她从他怀中仰头:“阿笙,我想你,想得很辛苦。一想到日后拍戏进组,还会和你分开很久,我就更觉得辛苦了。”
“嘁。”栾喻笙侧开脸,轻嗤一声,“油腔滑调。”
可他眼底浮起的笑一望而知:“以后,我去探班。”
他回头半垂眼帘,凝视她:“多远都去。”
印央再次埋首进栾喻笙的怀中,对他的思念,在一寸寸地抚摸他的身体后终于止息。
玉手出了他的浴服,小心翼翼伸向他被动撑开的手,在触到冷硬的矫正器时,不禁一顿。
而后,她轻如羽毛般的落下手掌。
面颊磨他的前胸,把浴衣磨出褶皱,她闷声问:“不疼吗?”
怎会不疼?
遥想父亲临终前的那两年,肌体退化得厉害,每晚,印央给父亲拉伸手指。
看父亲因为痛苦而挤出满脸褶子,听父亲一边喊疼,一边骂她是故意的,骂她坏心肠、存了心弄疼他。
拉拉手
指,父亲就疼成那样,而栾喻笙的手部矫正手术活生生折断了他的十根手指,以骨折的方式让手重塑。
而且,他十分之九的身子知觉为零,仅存感知觉的部位则尤为敏感,痛感,被成倍地放大……
不敢想。
他有多痛。
“为了跟我牵个手就去做手术,栾总不愧是干大事的人,真豁得出去。”疼惜大过欣喜,印央呜呜囔囔,嘴里像含了块糖,“值得吗?不值得。”
印央自问自答。
“值不值得,我的身体,我说了算。”栾喻笙毫不迟疑,收缩下颌蹭印央的发顶,“值得。”
这辈子,那种与她指根抵指根的十指相扣,大手牵小手体悟彼此的温流渗透。
他渴求再感受一次。
闷了会儿,印央转回话题:“不疼吗?”
栾喻笙低下头,脸埋进她的柔滑黑丝丛林,嗓音附着风拂叶片般的沙沙磁性:“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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