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盏灯轰然炸裂，碎片化作灰烬，链子断裂，深深扎入地下的部分竟抽出一条扭曲黑影，惨叫一声消散于风中。
“有效！”谢清玉眼中燃起希望，“每一段真实回忆的释放，都在瓦解摄忆灯的根基！”
于是我们彻夜不眠，茶炉不熄。男人说起战友临终托付的妻子，女人哭诉被迫送养的婴孩，老人回忆战火中失散的父母……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凿子，敲打在遗忘的坚冰之上。
到第五盏灯爆裂时，远方皇宫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仿佛钟声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
第七盏灯崩毁之际，天上乌云裂开一线，月光洒落，照见那些原本隐形的符文链条，竟如蛛网般密布整个村庄上空！
最后一盏灯前，我亲自走上前，捧起一杯热茶。
“我也想讲个故事。”
全场寂静。
“很多年前，有个小女孩亲眼看见母亲死于流矢。她抱着尸体哭了一天一夜，可官府来了，说‘为了社会稳定，请节哀顺变，勿传播负面情绪’。她被带走，安置在孤儿院，被告知：‘你没有母亲，也不曾失去任何人。’”
我顿了顿，指尖抚过茶杯边缘。
“但她记得。记得母亲最后说的话：‘别怕，娘就在风里看着你。’她不信鬼神，可从此以后，每次风吹起裙角，她都觉得有人轻轻牵了一下。”
“她长大了，学会泡茶，因为母亲生前最爱雨后采新芽。她走遍天下，只为让更多人说出不敢说的话，记住不愿记的事。她知道这很难，很累，有时甚至怀疑是否有意义……”
我抬眼看向谢清玉，她静静望着我，眼中泛起水光。
“但她始终坚持，是因为总有人会在某一天，举起一杯茶，说：‘我想讲个故事。’”
我说完，饮尽杯中茶。
最后一盏摄忆灯剧烈震颤，镜面般的灯体映出万千影像：全是这些年我们走过的地方，人们流泪讲述的模样，孩子点燃灯笼的笑脸，老兵抚摸遗书的双手……
轰??
灯碎，链断，空中符网寸寸崩解，化作星尘飘散。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皇宫内殿，那枚漆黑玉符突然龟裂，发出凄厉尖啸。年轻帝王猛然起身，怒视阶下：“谁破坏了‘忘川引’？”
一位青铜面具官员颤抖道：“启禀陛下……民间出现‘听茶者’，以真情唤醒记忆，已毁我七十二座摄忆灯阵……若不及时镇压，恐 nationwide 失控。”
帝王冷笑：“区区两个游方女子，竟敢动摇社稷根基？传令下去，通缉‘忆苦双使’，凡提供线索者，赏金千两；助其传讲者，视为叛逆，株连九族！”
圣旨下达当日，我们已离开小镇，踏上通往西南的道路。沿途所见，越来越多村落挂起白幡祭奠亡者，街头巷尾兴起自发的茶会。有人称我们为“归心使者”，也有人说我们是“乱世祸根”。
谢清玉翻阅一张通缉榜，笑着摇头：“画得还挺像。”
我看着榜上自己的画像，旁边写着“蛊惑民心，妄议朝政”，忽然问：“后悔吗？”
她收起榜单，望向远处青山：“若不说真话才是罪，那我宁愿有罪。”
入夜，我们在一处山崖歇脚。月光如练，溪水潺潺。谢清玉煮茶时，忽然轻声问：“你说……那些被强行遗忘的人，真的能感受到我们的努力吗？”
我凝视火焰：“你看那茶汤上的光晕，像不像一双眼睛在注视？”
她笑了，将一杯茶放在地上：“给所有听不见的人。”
风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回应。
数日后，抵达西南边陲重镇云岫。此地曾是战场，如今却被美化为“和平典范”，城门匾额写着“万象更新”，街市繁华似锦。可当我们走进民居，却发现家家户户墙上挂着统一制式的笑脸木牌，孩童背诵的童谣中删去了“死亡”“离别”等字眼，甚至连墓园都被改建成了“欢乐公园”。
一名老教师偷偷找到我们，颤声道：“三年前，这里死了三千七百人。可现在的孩子们以为那是一场演习，伤亡为零。”
我问他：“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他从床底拖出一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条，每张写着一个名字、一句话、一件小事。
“这是我每天夜里默写的。我不敢大声念，怕被听见。但我怕忘了他们，比怕死还怕。”
我和谢清玉相视一眼，决定在此停留。
我们在城郊荒坡搭起最大一座高台，悬挂横幅：**请记住，他们真的存在过**。
第一天，无人前来。
第二天，有位母亲悄悄放下一朵野花，附纸条：“我儿子叫李昭，爱吃糖糕。”
第三天，一位老兵拄拐而来，在台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只说了一句：“兄弟们，我对不住你们。”
第四天，老教师带来了全班学生。他站在讲台上，第一次讲起战争的真相。孩子们起初惊恐，继而哭泣，最后围坐一圈，轮流说出自己亲人未曾公开的故事。
第五天清晨，整座山坡开满了白色小花??那是人们连夜采来摆放的祭礼。
而天空中，久违的银痕再次浮现，却不再狰狞，反而柔和如带，像一条连接生死的桥。
谢清玉仰头望着，轻声道：“原来天地也在学习倾听。”
我握住她的手：“而我们要做的，只是不停走下去。”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洗尽尘埃。
茶炉依旧冒着热气，新的一壶刚刚沸腾。
远处小路上，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跑来，气喘吁吁地爬上高台。
“姐姐！”她扬起小脸，“我可以讲个故事吗？是我奶奶昨天晚上告诉我的……关于她失踪的妹妹。”
我和谢清玉相视一笑。
“当然可以。”我说，“来，先喝杯茶。”
水汽氤氲中，新的声音缓缓响起，融入风雨，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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