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讲个故事……关于我死去的弟弟。”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身形粗壮,脸上刻着风霜与沉默。他站在铜炉前,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仿佛一开口便会撕裂什么深埋多年的结痂。他的声音起初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地面,可当谢清玉递上一杯空杯,轻声道:“我们听着呢”,那声音忽然塌陷下去,带着哽咽滚了出来。
“他比我小六岁,小时候总爱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爹娘走得早,是我把他拉扯大的。十六岁那年,朝廷征兵,我去替他报了名??我说,‘你在家守田,我去打仗’。可临走前夜,他偷偷换了我的名字……第二天点卯时,我才发觉。”
汉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辨认那些茧和疤痕是否还属于当年那个送别弟弟的自己。
“后来北境大败,阵亡名录传回来,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我没哭。我觉得值,他是为国捐躯,是英雄。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他回来了。”
人群屏息。
“不是鬼,也不是梦。他就站在我家院门口,浑身湿透,穿着破烂军服,左腿少了一截,拄着一根烧焦的旗杆。他说:‘哥,我不冷,就是饿。’”
汉子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我煮了饭给他吃,可饭进嘴就从嘴角漏出来。我想抱他,手穿过去,像抓空气。那一晚,他坐在灶边,一遍遍说那天的事??雪太大,粮断了十天,长官下令吃死人……他们抽签,轮到他去割同袍的肉。可他下不了手,就被推到了前线当盾牌……临死前,他只想着跟我说一句:‘哥,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的夜晚一口气吐尽。
“第二天早上,他不见了。但我院里的土松了,像有人跪过。我挖开一看……半块染血的腰牌,正是他的。”
汉子终于跪了下来,额头抵地,肩膀剧烈颤抖:“我不是不信朝廷!可为什么没人告诉我真相?为什么阵亡抚恤说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可他是被当成草人推上刀山的!他连全尸都没留下!他们骗了我,也骗了他最后一口气里的念想!”
我默默将茶倒入杯中,递过去。
他喝下,苦得皱眉,继而怔住。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竟浮起一丝清明的笑意:“原来……这茶的味道,和小时候他偷摘茶叶生嚼时一样。”
随着这句话落下,远处山间忽有微光浮动。一道极细的裂痕自岩壁浮现,如同大地悄然睁开一只眼。但不等它扩张,空气中竟泛起淡淡茶香,那裂痕边缘迅速凝结出晶莹露珠,继而收缩、愈合,宛如伤口被无形之手缝合。
谢清玉轻叹一声:“记忆一旦被承认,归墟便无处扎根。”
我点头,望着天际渐散的阴云:“可还有太多地方,仍在否认。”
果然,当晚我们宿于村中祠堂,夜半又闻异响。这次不是嗡鸣,而是低语??千万人的低语,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却又彼此遮蔽,听不清内容。谢清玉立刻布下归心引结界,铜炉置于中央,燃起三支安魂香。
“不对劲。”她蹙眉,“这不是自然的记忆逆流……是有人在刻意引导。”
我闭目感应,神识如丝线探入虚空。刹那间,无数画面掠过脑海: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宇,群臣肃立;龙椅之上,年轻帝王面无表情,手中握着一枚漆黑玉符;阶下跪着数位戴青铜面具的官员,正低声诵读某种禁咒。
“**忘川引?九重封**。”我猛然睁眼,呼吸急促,“他们在用皇权之力,系统性抹除战乱记忆!不只是封锁消息,而是直接篡改百姓认知??让亲人忘了死者,让伤者忘了痛楚,让整个国家陷入集体失忆!”
谢清玉脸色骤变:“这不是玄冥的手笔……是朝廷自己成了‘遗忘’的帮凶。”
“更可怕的是,”我沉声道,“这套仪式以‘安定民心’为名,已在十二州推行。每晚子时,宫中钟鸣九响,百姓便会短暂昏沉,醒来后对某些话题莫名回避??就像被种下了禁忌。”
她冷笑:“所以苍岭的觉醒只是例外?因为这里偏远,未被纳入‘净化’范围?”
“正是。而我们所做的一切,正在破坏他们的‘秩序’。”
话音未落,窗外忽现赤光。抬头望去,只见村外树林上空悬浮着数十盏红灯,形如灯笼,却无烛火,只有一圈圈符文流转。每一盏灯下都垂着一条细链,末端没入地下,仿佛在抽取某种东西。
“摄忆灯。”谢清玉咬牙,“传说中能吸取人心残念的邪器,早已失传……没想到竟重现人间。”
我们疾奔而出,靠近一盏灯时,地面微微震动。拨开落叶,赫然发现下面埋着一块石碑,刻着孩童姓名与生卒年月??竟是本村十年前因疫病夭折的一批幼儿。而此刻,那些本该被铭记的小名,正在石碑表面缓缓褪色。
“他们在铲除悲伤的痕迹。”我怒极反静,“以为没有记忆,就没有痛苦。殊不知,没了记忆,人也不再完整。”
谢清玉取出归心引铃铛,正欲施法,却被我拦住。
“不能硬破。”我说,“这些灯与皇宫玉符共鸣,若强行摧毁,反会引发记忆海啸,全村人都可能精神崩裂。”
“那怎么办?”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转身回屋,取出随身携带的忆苦茶种,“既然他们要抽走记忆,我们就让记忆自己跑出来??比他们更快,更深,更真。”
当夜,我们在村中广场架起九座茶棚,邀请每一位村民前来煮茶。不限话题,不论悲喜,只求一句真言。谢清玉以归心引调和气机,使每一份倾诉都能在空中留下余韵,如同涟漪扩散。
第一位开口的是一位老妇,说起她早逝的女儿。她说女儿最爱春天采茶,总把嫩芽含在嘴里笑嘻嘻跑回家。说到动情处,她忽然哼起一支小调,竟是当年哄女儿入睡的摇篮曲。
歌声响起瞬间,最近的一盏摄忆灯剧烈晃动,链子发出刺耳摩擦声,竟从中滴落黑色液体,似墨非墨,腥臭扑鼻。
“那是被抽出的记忆污秽。”谢清玉低声道,“积压太久,已成毒质。”
第二位是个少年,讲述他失踪的玩伴。两人曾约定长大后一起去海边看船,结果对方一家在战乱中被掳,从此杳无音信。少年说着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木雕小船:“这是他自己刻的……我一直留着。”
话音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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