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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喧嚷,圣人落脚的小苑却一片寂静。
殷无极作为魔君, 莫说北沧城,就是整个天下, 与他战力相当的也不过一手之数。
他轻易把师弟们忽悠走, 盘算过时间空隙,转身化作少女形貌。此外, 他还刻意把结界敲开缝隙, 静静在小院里等着不速之客,主打一个钓鱼执法。
不知过了多久,结界发出一声清脆的龟裂声,缝隙中伸出尖锐的利爪。
那是一只死灵妖物,枯瘦爪尖甚至还有着陈年的血痕, 腐蚀的黑气侵染清正的圣人结界, 继而将其撕裂。
身着奇异南疆服饰的巫族祭司浮现在透明的结界背后。
他们戴着鬼面遮挡大半张脸, 或是兽形, 或是鸟形,手中执铜杖或是银环,如幽灵般无声无息地侵入小苑。
巫族祭司铜杖落地, 圣人藏的极好的“前世情缘”,终于彻底暴露人前。
红裙白裳,佩戴琳琅珠玉的少女微微仰起脸,看着陌生人鱼贯而入,懵懂茫然地道:“你们是谁?”
铜杖泛出透明的波纹, 是巫族的催眠术式。
披着画皮的魔君以手按着额头,眼皮沉重,不多时就身形一歪,陷入沉睡,倒在亭台边。
“带走。”粗嘎刺耳的声音响起,来自祭司。
那死灵妖物用爪提起沉睡的猎物,扔到背上,用骨牢囚住。
巫族行事有条不紊,他们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具毁去脸部,身量相仿的女尸,再将殷无极佩戴的首饰粗暴取下,原样装扮好,就将尸首扔进了赤红的火焰中。
祭司下令:“放火把痕迹烧干净,不留活口。”
圣人还在封印沧澜塔,定然分身乏术,不能回身看顾他的历劫时的遗留问题。
威胁圣人,只有寻找他的弱点。三相不仅修为出众,向来一起行动,很难找到空隙。
这位被圣人刻意隐藏保护的“前世情缘”,与他历劫息息相关,定是重要角色,可以带回去,从她的脑海中搜寻信息,找出圣人劫难的详情。
至于为何要隐藏抓捕痕迹,伪造死亡……
当今世上,没有势力敢明面上惹怒圣人,更无法承受圣人不死不休的报复。将其伪造成无名悬案,甚至以此挑动仙门矛盾才是最优选。
巫族来得快也去得快,得手之后,此地化为火海,他们就在妖雾的遮掩中消失无踪。
妖物有翼,出城后,他们就飞在夜空之上。
隐身的魔君端坐在那死灵妖物的头顶,看着骨牢囚禁的美人,轻巧地动了动食指。
透明的傀儡丝缠在他五指上,足以操纵“少女”的身形举止,只要不剖开身体血肉,定然看不出,他们抓的是一具炼器大宗师制作的傀儡。
“正好不必想,之后该如何脱身了。”殷无极听着巫族祭司们的交谈,心里却饶有兴致地想,“这次假死可不是本座的安排,谢云霁应当不会怪本座吧。”
“真想看看他的反应。不过,也得等本座教训完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虫子。”
与此同时,城中数处也燃起大火。逃逸的妖物窜入城中,惊叫与哀哭声此起彼伏。
长清宗派来打探情况的修士姗姗来迟,远远地,他们只看见那冲天的烈火,着实惴惴不安。
“不对劲,总觉得进入了某个圈套……”
为首的长清宗弟子看着前来围观的修士聚拢,猛然意识到什么,“快救火,救人!不然我们就变成纵火的凶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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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塔上风起云涌,塔身贴着重重封印,缠着铁链,此时却因为火焰泛着烧至极限的赤红。
很快,抵不住这热浪的灼烤,塔上蛛丝般的缝隙遇热膨胀,破坏随之蔓延,很快就变成一道道的狭长裂痕,千年的妖塔摇摇欲坠。
无数黑烟从塔中冒了出来,落地化形,落子成兵。
不多时就形成了密密麻麻的妖物大军。
漆黑妖雾中,铁骑黑马的暗夜将军逐步成型,沉重盔甲遮挡着面容,森森然的长枪,竟是龙脊骸骨打造而成。
白骨握长枪,挥动时似乎带着幽冥的气息。大军向暗夜将军身后聚拢,发出无意义的战吼。
圣人墨发白衣,手执一卷红尘,站在最前方,巍峨如仙门亘古不变的高山。
他身后是严阵以待的仙门修士,大风起时,肃杀万分 ,他们唯独凝望着圣人的背影。
儒卷展开,宛如水墨书。
谢衍阖目,看不清喜怒,吟道:“红尘秘意。”
话音刚落,漫天的光华,几乎将天幕映白。
宋澜赶到时,看向泛白的东方,妖塔几乎淹没在这弧光中,连夜晚都被驱赶。
有人摘下星辰日月,将太阳悬挂高空。
紧接着,光芒猛然向妖塔下方长坠,如同金乌射落。
“红尘卷,圣人谢衍打开了红尘卷!”
不知何处,似乎传来人声,又辽远似在万里之外。
宋澜置身其中,如同沧海一粟,几乎无法反抗。
他身茫茫大海中,是不知方向的小舟,飘摇着,看不清前路,连自我都淹没在远超于他的境界之中。
他汲汲营营,潜心修炼多年,第一次与“道”这样接近,近的如此战栗。
宋澜的牙关咬紧,忽然心底蔓延起愤怒,好似周遭是一座玻璃牢笼,他需要去打碎。
于是他执起拂尘,向这白光的边界鞭打而去。
“凭什么,凭什么!”
他压抑许久的情绪忽然漫涌,“凭什么,只有儒道,只有谢衍才能——”
“这至高的道,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东西!”
宋澜还没有发泄出心中压抑的愤懑,忽然,这足以吞噬一切的光芒淡去,那股扰乱人心的感觉不见了。
宋澜汗流浃背,仰望高塔之上,却看见虚虚铺展的红尘卷,宛如流动的天之水。
原来,那泛白的天幕是一幅画,画上是天星,是日月,那些坠下的星落之光,也是圣人的墨笔。
这超越认知的荒谬一切,竟然未曾离开某人的掌中。
红尘卷不断铺展,那些逃窜的黑雾形成逆向的龙卷风,从地上向天上,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到卷中。
城中的群妖乱舞,却在圣人的卷中化作漫生春草,百花拂晓,一切都归于虚无。
久久的沉寂后,天边浮现圣人的虚像。
他的侧脸清寒冷静,伸手握住这铺满天际的红尘卷,将其徐徐卷起。
这一瞬间,世界都在他的指尖腾挪辗转。好似这天下,无论圣仙佛杰,在他眼中皆为蝼蚁。
咚,又是一声钟鸣。
裂开的古老高塔沉默巍峨地伫立在那里。它抵抗了几千年妖物的冲击,忠实地坚守了使命,未曾让妖物越塔一步,祸乱世间。
却不料,它没有毁在战争中,却毁在了阴谋里。千年的坚守,敌不过人心的叵测。
正如巍峨恢弘的仙门,从外部是摧不毁的,内部却有着蛛丝般的裂痕,华美的外袍之下爬满了蚤子。
倘若那股强行弥合仙门的外力骤然离去,仙门的垮塌,同样也会在一夜之间,轻易地如同推倒积木。
红尘卷收起,沉沉夜色又回归城池中。
“师兄,你醒一醒,师兄。”
叶轻舟半跪着,摇晃倒在地上,几乎在“道”中迷失的宋澜,神色忧悒:“怎么了?刚才师兄一直在攻击虚空之中,陷入幻觉了吗?”
“无事……”宋澜支起身,这才察觉自己冷汗淋漓。
他时常听说红尘卷的鼎鼎大名,听得久了,就不屑一顾。但是近距离直面冲击,他还是第一次。
道子想起那自己远不可及的“道”,本就难看的脸色又灰败几分,勉强道:“不愧是‘半部天书’,红尘卷的力量,实在让人着迷……”
如果红尘卷就是接近道的关键……
那么,为什么红尘卷,不能成为他的呢?
这在宋澜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总有一日,这种窥视与贪婪将会生根发芽,成为野心与欲望的温床。
沧澜塔下,目睹着圣人展开红尘卷的修士,几乎此时都不能站立。
待到一切砥定,谢衍伸手,从天幕上摘下红尘卷,将其合起,重新放回衣袖中。
摇摇欲坠的沧澜塔,龟裂停止了,烈火也无影无踪,只因为塔中已经空无一物。
唯有先前坠下的瓦砾与烧至漆黑的封印,在塔下堆成小山,地表坑坑洼洼,一片惨淡狼藉。
谢衍转身,雪白的儒袍丝毫不乱,轻拂的墨色长发在夜风中飘扬。
他淡淡道:“收拾残局。”
这些后续的事宜,自然不必仙门之主插手,两名跟随他身侧的道宗宗主忙示意弟子上前。
原本尽是集结的妖物大军的空地上,除却一个大坑之外,空无一物。
谢衍转身时,不少修士下意识地跟随上去。
却见圣人的神情极为不快,黑眸幽沉如寒雨,让人见之寒胆。
“谁动了沧澜塔的封印?”谢衍顿足,先是俯视着看向那聚拢熙攘的人群,微微冷笑。
自然没有人应答。
谢衍合起眼眸,感受着不远处小苑的结界被撕裂,连他赠送的首饰都被摘下,魔君本人早已无影无踪。
白衣圣人的情绪低到极致,幽微的暗影,迅速聚集到他的眼下,即将化为摧撼整个仙门的震怒。
“你们之中,谁动了吾的结界?”
第425章 灵位之前
长夜余火烈烈, 被烧毁的圣人小苑还处于封锁中。
白相卿抱琴匆匆抵达时,先到一步收拾残局的长清宗弟子面面相觑,神色颇为不安。
“发生了什么?”白相卿抬眼, 见到人去楼毁的小苑,瞳孔顿时一缩。
他顿时意识到, 他和小师弟是被那位殷师兄支走了。
也不怪他们离开,殷无极待在圣人结界里, 整个仙门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不过一掌之数。不是他们护着“师娘”, 倒是魔君保护他们了。
外面妖影重重,烈火此起彼伏, 城池危在旦夕。
殷无极瞥来一眼, 似笑非笑道:“面临严峻事态,作为圣人弟子、本座的师弟,你们难道分不清轻重缓急,不知何人更需要救助?本座这边没什么要紧的,你等在本座身侧耽误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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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少救一人, 如何对得起圣人的殷殷嘱托。君子藏器于身, 待时而动。师弟, 此时不动,留待何时?”
魔君这一番慷慨陈词,实在深明大义, 好似他们哪怕在结界里龟缩片刻,就十恶不赦了。
白相卿收回回忆,抚着琴首,忧心忡忡地想:“看丢了,这怎么和师尊交代……”
见三相现身, 为首的长清宗弟子走过来。
他们本是肩负着打探圣人内院的任务,正好路过此地,还没见到目标本尊,就目睹了这片让人心惊胆战的大火,忙呼朋引伴地用道术灭火,这火却邪异的很,直到将此地烧的半点不剩才停止。
长清宗弟子行礼,声音微微颤抖:“白仙君,您还好来了。您且去认一认,那废墟中的尸首……可是圣人的那位……”
白相卿先是一懵,下意识道:“尸首,哪里来的尸首?”
他被推着往前,见到断垣残壁中一具被火烧毁的焦尸。不,那已经不成人形,只能称之为残骸了。
白相卿:“……谁死了?”
长清宗弟子见他这般迟钝,还以为他是抗拒接受现实,委婉道:“料想是个凡人,但是圣人庭院里,向来没有凡人出入,唯有那位……”
白相卿低头看着熟悉的首饰,心里戚戚。
糟糕,殷师兄金蝉脱壳了,这是什么发展。怎么办,师尊的心情一定坏透了,不要这么坑师弟啊!
白相卿还没忘记,魔君对外的身份是圣人的“前世情缘”。
为了维护师尊名誉,是考验他演技的时候了。
白相卿一掐自己大腿,想起古琴谱被游之师弟泡水的事情,忍不住悲从中来,对着残骸悲愤道:“师娘!是谁对你下的毒手,此仇必报!”
他这情真意切的一声“师娘”,把在场的道门修士吓得一哆嗦,差点抱头痛哭。
连三相都认的师娘,八九不离十了吧。圣人在乎的存在,却在他们北沧城的地界凄惨被害,谁受得了圣人的盛怒与降罪?
从废墟里好不容易挖出凡人全家,又施展绝学除灭妖物的沈游之,也在凡人一声声的仙君中迷失了自我,轻飘飘地回来了。
夜色深处,烟云弥漫。覆盖圣人结界的小苑被夷为平地,聚拢着许多人。
沈游之迷茫地看了看左右,以为自己走错了,刚想抬腿离去,却被分开人群的白相卿喊住。
“游之师弟。”白相卿把他拎了回来,传音解释几句。
“那一位金蝉脱壳了,现在废墟里是一具不知道是谁的尸首,现在不能穿帮。”
沈游之仰起脸,迷茫道:“啊?”
白相卿摁着他的脑袋,严肃道:“师门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就现在,快哭。”
“不然,等师尊回来,得知我们把那一位看丢了……”
沈游之一个激灵,眼泪刷的就掉下来了。
他用袖子揩着眼眶,泪眼朦胧,哭的打嗝:“呜、呜呜呜,师娘,你死得好惨啊,你还这么年轻,还有大好的青春,师娘——”
谢衍处理完沧澜塔的封印,即刻赶回小苑附近。
他身影刚至,就有人道一句“圣人来了”。随即,聚拢的人群哗的一声散开,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很不对劲。
畏惧,同情,叹息,或是都有。
谢衍:“……”他总觉得猜到了什么。
长夜未明,旁人执着火把,照耀道路两侧。
白衣圣人疾步走去,人潮宛如分海,纷纷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直通深处的小径。
仙门众修士屏息凝神,眼睁睁地看着谢衍走进废墟。
谢衍虽然猜中些许,但当他垂眸,看见被漆黑的布包裹起来的残骸时,还是觉得心中一刺。
残骸化为焦炭,辨认不清任何特征,甚至连个人形都拼不出来,只能用黑布包裹着,不至于散落一地,与尘灰瓦砾混在一处。
一副被取下的珍贵首饰压在黑布上。
圣人亲手打制的灵器,哪怕经历过焚灭一切的大火,只要拂去灰尘,首饰依旧光华流转,完好无损。
这长久的沉默中,需要有人出来为圣人解释情况。
长清宗弟子必须要把宗门从嫌疑中摘出来,为首的清了清嗓子,“还没有确定遇难者的身份,圣人,这……我们不敢擅专,请您来定夺。”
仙门自然有查验身份的术法。必要时候还能唤魂,让死者开口说话。
可是见过那位夫人当面的修真者极少,即便见过,也回忆不起太多特征,就排除了绝大多数手段。
倘若受害者是一名寻常凡人或是后台不大的修士,必然事急从权,从亡者身上下手,冒犯就冒犯了。
但那是圣人的人,谁敢贸然施展神通?
甚至他们生怕圣人看出留下谁的灵气印记,纷纷离得远远的,连最后的敛骨都是三相所为。
谢衍俯身,揭开黑布看去,心里就明白了大概。
亡者是一名未曾修炼的凡人,体态特征不明,气息在被焚烧前就断送了,俨然是一具早已备好,用于偷天换日的尸首。
别崖不会戕害无辜,此事并非他的手笔,多半是有第三方势力趁火打劫,妄图绑走他的“夫人”,目的不明朗。
谢衍的视线凝住,想起仙门的风声鹤唳,沉默片刻。
如果一切编撰的故事都是真的,他的凡人情缘无疑是圣人的最致命弱点,又是软柿子,最是好捏。
但这前提,是这位“情缘”的本体,不是帝尊本人。
他们识海相连,谢衍调出他赠予的魔种去信,却迟迟不应,不知在何方作什么死。帝尊刻意切断联系,大抵是打定主意金蝉脱壳,怕他恼了。
谢衍不愿再亵渎亡者,轻轻敛起黑布,郑重地遮住亡者的骸骨,不再惊扰安眠。
谢衍不知自己凝望尸骸,神游天外时到底有多低气压,多么令人怖惧。
他低声说:“设个灵位,安葬吧。生死轮回,命数注定……只可惜……”
仙门众人拿不准他的心思,总觉他的气场宛如暴风骤雪,又目睹圣人举手摘星辰日月的那一幕,恐惧还未散去,却见他如此沉默的敛骨,实在教人不敢直视。
“以、以什么名义?”
这等待答案的数息,几乎漫长。
谢衍顿住,知晓自己又被迫丧妻了一次,却还得帮任性妄为的帝尊全着谎言,实在是不愉快至极,眼底的暴风雪快要无差别地席卷了。
他咬着牙关,才克制住那股把帝尊逮回来的战栗。他微微攥拳,道:“吾的夫人。”
仙门众人悚然:“……谢、谢夫人?”
“总要有个名义。”
谢衍敛过那可怜的凡人的遗骸,再将坠在地上的首饰拾起收好,白衣随着他转身,孤独地飞扬着。
白相卿将遗骸放入准备好的檀木盒中,跟上了师尊的脚步。
“如此血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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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必将报复。”
谢衍的侧脸沉在阴影之中,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极为可怖的压力。
“若是吾查出今日祸首,必将追杀到底。”
“不死不休。”
圣人亲口吩咐,丧葬之事办的很快,灵堂准备好了。
枉死凡人的无名遗骨,谢衍超度之后,让白相卿另行安葬。
第二日清晨,“谢夫人”的灵堂中缀满了白绫,金丝楠木棺里只有衣冠与首饰,其他皆是空的。
堂上刻着写有“谢氏夫人”的牌位,却没有留下名姓,就这样轻飘飘地消逝了。
好似这缕芳魂存在的意义,只是他的“谢夫人”。没有自我,没有过去,亦没有未来。
但在圣人面前,没有人会为一名凡人觉得不值。
似乎,冠以“谢氏”之名,成为圣人的附庸,哪怕结果是死,也是凡人一辈子无上的荣耀。
吊唁者鱼贯而入,故作悲伤,却各有打探之意。
他们偷眼看去,见三相披麻戴孝,神色奇异,却是不太真心的模样,自以为懂了什么。
“儒门三相何等心高气傲,若非师父有命,他们多半是不认这位凡人师娘的吧。”
“是极,我就说这三相的反应有点假过头了。大概是伺候那凡人女子太久,终于不用伏低做小,解脱了,又不敢教圣人知道心思,触怒于他。”
如此这般窃窃私语,三相虽然听到,也无可反驳,只得装作没听见,竭力捂着儒门密辛的盖子。
怎么澄清,总不能说这位“师娘”压根不是什么凡人,是魔君本尊吧?
他们师门已经够混乱了,师尊还为那位魔君不告而别心情不快呢,可不能这时候给师尊加把柴,还活不活了?
谢衍的白衣不加修饰,在耳房的静思堂中席地打坐。
他不知帝尊去向,识海的深潭对面,对方的元神活蹦乱跳的,识海也风平浪静的,就是传信没有回音。
显然是在搞大事,不想理他。
谢衍睁开漆黑的眼,双手置于膝上,却握住了摆在上面的山海剑。
他抽剑,剑锋一段寒光。
谢衍从容敛眸,心里明白殷无极为何没有制止旁人掳走“谢夫人”,甚至安排假死一事。
这是一个最好的发难理由。
“在吾东巡之际,仙门尽心竭力封印沧澜塔时,不但设计炸毁封印,还背刺于吾,对吾妻痛下杀手,甚至害其尸骨无存……”
山海剑的明光,照出圣人如霜雪的眉眼,此时却比剑更凌厉无情。
他淡淡笑了,越是温柔,越是让人毛骨悚然。
“如此恶徒,如何不该死?”
第426章 巫族树海
从东洲到南疆, 需要横渡瀛洲海。
海上风帆如一个白点儿,好似要融入苍茫大海。一艘轮渡斩开波涛,天蒙蒙亮时离开东桓洲, 向着隔海相望的南疆而去。
从这艘轮船外观来看,不过是寻常商船。
南疆巫族封闭, 隐于山林。但是龙凤二族统治的妖族与人族时有往来,有官方度牒的商队载着物资, 穿越在两地之间。
海上风波动, 朱袍祭司紧皱眉头:“大祭司要见那个与圣人有关的凡人。今天的饭送了吗,还是没吃?”
在南疆巫族, 颜色代表等级, 身着绿袍的不过是底层的随扈,朱袍祭司的态度自然轻慢。
绿袍巫人正守在贴着封条的船舱中,含含糊糊地回答道:“吃了几口,但是那凡人晕船,又吐出来了, 现在搁那哭呢, 烦死老子了。”
朱袍祭司:“那就给她弄点药治治, 不吃就灌进去, 别饿死了。”
他继续补充,“大祭司要的是活人,可不是死人。只有活着, 才能从她口中掏出圣人的喜好、劫难的详情、来历,找到圣人谢衍的弱点。这是我族大兴之关键。”
“巫族复兴,回归中洲,圣人谢衍无疑是最大的障碍。可惜圣人境界太高,我等无法正面对抗, 也只有迂回行事,你且警醒着些。”
祭司吩咐两句,随即又走了,没发现这名绿袍巫人遮掩在面具之下的眼睛早已无神,显然是被控制了。
帝尊站在门口,门扉上倒映出他颀长的身形。
殷无极牵动食指上无形的魔气丝线,穿过门扉,连接在杵在门口的绿袍巫人身上,将其化为掌中提线傀儡。
“原来如此,巫族居于瘴气幽厉之地,向来觊觎中洲富饶。近来天生异象,仙门妖塔频频出事,南疆巫人认为是个好机会,纷纷坐不住,想来仙门趁火打劫,看看有没有偏门可以捞。”
自然而然的,他们会向圣人身侧所谓的凡人投注目光。
却不料,他们以为自己是捕鱼,结果钓上来的是条鲸。
殷无极看向还躺在床上“昏睡”的少女模样傀儡,施施然走出门,打探情况,顺势混入巫族老巢看一看。
或许是境界过低,船上巫族皆看不见他的身影,他如入无人之境。
“快要抵达千秋渡了。”
海上闲来无事,他们闲聊起来,“只要能完成巫族的复兴伟业,无论百年,千年,我们都得为此奔波,直到巫祖大人回归——”
“听说,隔壁妖族与圣人交易,得到了六千年前失落的凤凰传承,如何让人不急迫?”
“哪里来的凤凰传承?”
“仙门有座凤凰林,常年闭锁着,被那群可恶的仙修占着。我们也不是没有试图挖洞,看看能不能通往那座小洞天……这不是没成功过吗。”
“也就是说,圣人东巡的路上,顺便帮妖族把他们先祖的墓掘了,哈哈哈哈……”
“笑啥,都六千年了,谁在乎先祖的墓不墓的,当然是传承重要,不过,我不相信凤凰一族在拿回传承时,没有付出代价……”
闲谈中,巫族祭司摇了摇头,说:“以那位圣人的作风,很快咱们巫族就得被强盛起来的妖族咬下一块肉了。”
“圣人谢衍为了控制南疆,从前就派那位‘无涯君’前去妖族修好。‘无涯君’后来在魔洲称帝,这份关系还维持在了魔与妖之间,上次魔君返程时坠入风波海,回去之后,竟是将魔宫大清洗了一遍,最终也并未追究妖族。”
祭司这一番话实在语重心长:“我们巫族本就处于劣势,这些年圣人持续联妖抗巫,蚕食我们的地盘,我们面对的,已经不止复兴大业,甚至攸关生死。”
殷无极面色平淡,心里却不屑,“巫族戕害凡人乃至仙修,手段险恶,认为巫族身处南蛮之地,实乃流放,一心想着‘光复巫族,回归中洲’,哪有什么梦中的中洲可堪回去,难道要从神话里寻找踪迹,以教义背书么?”
他们捕来圣人家的“金丝雀”,正志得意满,却不知深渊正在凝望他们,还在吹着海风眺望地平线,看着南疆之地隐约的轮廓。
“等等,船漏了个大洞,进水了!”
“怎么会,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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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沉,这明明是我族工匠打造的宝船,如何会沉!”
“还有没有飞行法宝?”
“这一段海域靠近我族腹地,灵气紊乱,是禁区亦是天然屏障,不能飞行!”
在一片混乱之中,玄袍魔君微笑着,伸手从背后掐住了那红袍祭司的喉咙。
簇拥着祭司的几名绿袍巫人早就倒在甲板上,黑火窜起,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
船底进水,风帆燃起,引擎也彻底罢工。
“杀掉尔等,倘若在陆地上,多少会留下痕迹。猜猜看,最好的动手地点在哪里?”
魔君的姿态矜贵优雅,单手把红袍巫族祭司的脑袋卡在船头的栏杆处,笑意盈盈。
殷无极不等他回答,道:“当然是海上禁区。只要船沉了,什么痕迹也不会有。”
朱袍祭司的脸色逐步变得惊恐。
他显然认出了,这位无声无息出现在他面前的死神,究竟是什么人。
“魔、魔君——”
“本座的杀人手段很特别,这个锅就交给圣人背吧。左右是在替他清除隐患,嗯……不过,本座还需要你的记忆,就这样决定了,化作你的模样,去会一会巫族当代的‘大祭司’吧。”
一条返回南疆的商船沉没了,没有离岸记载,甚至没有通关的痕迹,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半日后,南疆巫族领地,千秋渡边。
海上常年弥漫大雾,商船卸货的关口,一名墨发赤瞳的少年从渡口离去。
他在路边摊摘下鹿角面具,随手丢下灵石,再覆上自己秀致的脸上,遮住容貌,迅速融入到熙熙攘攘往来的南疆巫人之中。杳无痕迹。
殷无极上次与龙凤二族首领会面时,得知巫族异动,新一任的巫族大祭司上位。
新任巫族大祭司继承了老祭司的作妖能力,和年轻大能的勃勃野心,正在仙门的底线边缘试探。
盗窃仙门资源都是小事了,据说前些年他们还时不时抹去巫族标志,化为海上盗匪,让人不辨来处,方便骚扰仙门之南的海岸。
对于这群宗教狂信者,龙凤二族不堪其扰,请他去议事。
不过当时魔君顾忌北渊政局,也暂看不出巫族动向,只联络了一下感情,更实在的东西却没有应承。
后来他直接卷入魔宫动荡,心魔急转直下,巫妖之事也就搁置了。
南疆巫族虽然隐于山林树海,瘴气笼罩,却也在险恶的环境中诞生了自己的文明,以神权与宗教统治部落,形成了以颜色划分巫族身份的等级制度。
大祭司,也别称大巫祝。
其中,在大祭司的神权之下,紫为最尊贵的颜色,其次为赤、蓝、青、绿等,学徒巫人是白色祭司服,以示白身。
被巫族祭司统治的巫族子民,不可着祭司服装,根据部落传统穿衣着服,佩戴受过祝福的首饰、象牙或者是翡翠石,辨认部落身份。
除此之外,南疆巫蛊之术也分为许多流派,巫医擅医毒,也是很受欢迎的选择。
殷无极以前了解过巫族的组织架构,但那也都是大几百年前了。
仔细观察之后,他选择变化为一名穿白色祭司服饰的学徒,得知自己所在的地方名叫“巫珠部落”,从这里向北,穿过迷雾树海,就能抵达巫族神殿。
南疆的飞行术法传承远不如仙门御剑完整,所以,巫族驯服野兽,在笼罩瘴气的树海中穿行,速度也很快。
少年模样的魔君熟门熟路地坐上狼车,拨弄着从朱红衣袍的祭司身上搜来的信物。
他心想:“承载一艘船的巫人失联,神殿必然知晓。作为修为最高的红袍祭司,带着任务去仙门,作为唯一‘活下来’的人也不是不可能。”
殷无极的袖里乾坤放着傀儡,低语道:“那就带着所谓‘圣人前世情缘’,去拜会一番那位大祭司吧。”
这位可怜的新任大祭司还不知道,他捕的鲸很快就要敲他的门了,还在因为消失的船只大发雷霆。
就在魔道帝尊披上朱袍,化作那被他杀死在海上的祭司模样,给大祭司带见面礼的时候,仙门也不平静。
无他,圣人的怒气席卷了整个仙门,定要清查到底,将仙门内奸全揪出来。
谢夫人的“灵堂”还在那摆着,白绸素缎,棺木要停灵七日才能下葬。
一行人没事就诚心诚意地去拜拜那个没名没姓,却命好到成为圣人天命的女子,祈求夫人赶紧显显灵,把圣人给劝住。
道门的老狐狸们面面相觑,一开始,他们谁都没想搞得这么大。
圣人东巡经过此地时,他们选择一把火烧了妖塔,既可以掩盖封印的松动,把灵石的帐平了,让圣人重新封一遍,塔还更坚固,何乐而不为?
就算引起了什么严重的事态,也可以推诿到别的势力上,什么南疆、妖族,魔修,都是很方便的背锅对象。
再不济,道门那积极做话事人的道祖弟子,只要想上位,也不得不帮他们兜底。
圣人一袭白衣不染尘,坐在灵堂里,他面上无喜无怒,真如同一座皑皑的雪山。
“查出来了?”他低声问,声音寒冷,“有南疆的痕迹?”
“有。”白相卿垂手,呈上一片妖物的爪子碎片。
“这是在废墟中找到的,这种妖物非自然所生,而是炼化的‘妖祸’,由先天不足的妖种孕育孵化,亡骸也能用巫术驱使,是独属于南疆的物种。”
“北沧城可是圣人东巡必经之地,还常年有许多道门修士来往,沧澜南疆巫人居然来去自如,背后真的没有勾结吗?”
“怕是不然。”谢衍将置于膝上的剑握在手中,漆眸扫过呈上的名单,微微冷笑。
“倚老卖老而已,只会坏事,于仙门何用?”
“无用之人,如何杀不得?”
第427章 敲山震虎
听闻此言, 儒门三相皆是一停,问道:“我们身在东洲,师尊打算如何做?”
谢衍摩挲着剑柄, 淡淡道:“宋澜要求见吾?”
风飘凌垂目:“是,他说, 是来代表道门向圣人致歉,希望能够弥补。”
谢衍一眼洞穿他的目的, 微微冷笑, 道:“是来捞人的吧?也罢,吾且去会会他。”
当时宋澜派来打探圣人内院的长清宗弟子知道被阴了, 临时参与救火, 甚至十分拼命,当时才没有被发落。
但是,他们出现在那里本就不正常,也对来意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被羁押在牢中候审。
拿住了人, 长清宗自然摘不干净。
宋澜要么就弃卒保车, 把自己摘出去;要么就得向圣人坦白, 甚至作出让步, 圣人才会给他体面。
谢衍拂衣起身,灵堂烛光照着牌位,香火浓烈。
牌上不写真正名讳, 仅是冠以谢氏之姓,避免影响活人气运。
圣人师门都知道内情,三相谁也不当真。私底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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