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最听不得这哭嚎声，强压着体内翻涌的不适，咬牙让老太太架着胳膊挪出门。

    刚迈过门槛，就见老大家两个娃红着眼圈、抹着眼泪从东屋踉跄跑出来，哭嚎着嚷嚷：

    “呜呜，爹爹，爹爹死了。”

    “小姑坏！奶奶快救命啊！”

    这话如惊雷炸在老两口耳边，两人耳朵里嗡嗡轰鸣，双腿一软，险些双双栽倒在地。

    老太太刚强撑着拽住孩子要问究竟，余光就瞥见小女儿楚冬雪披头散发从东屋晃出来，双手沾着刺目血渍，捏块湿帕子，一边拍手蹦跳一边痴痴傻笑，嘴里反复嘟囔：

    “我要当官夫人，要当县太爷夫人咯……”

    老太太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俩孩子的话，顿时头晕目眩，直直跌坐在地，又猛地推开孩子，连滚带爬冲进东屋。

    只见许氏正趴在床边，对着大儿子楚春生哭得撕心裂肺。

    老太太望着床上儿子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响，粗喘了好一阵，才扑到床边，抖着手摸儿子冰凉的脸颊，又探了探鼻息，发现半点气息都没有。

    她瞬间红了眼，面目狰狞地揪住许氏的衣襟，狠狠扇了对方一巴掌，嘶吼道：

    “我让你好生照看春生！你连人都看不住？冬雪房门我早锁死了，她怎会跑到大哥屋里，还做出这等事！”

    许氏捂着脸身子一僵，随即摇头晃脑哭得无辜：“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

    可老太太想起昨夜的梦，又念起当初家里对老三做的亏心事，哪里还猜不透她的心思，当即疯了一般，揪住许氏的头发又扇又挠：

    “是你，你个毒妇，是你放她进来的！”

    许氏起初不敢还手，直到脸颊被抓出两道血痕，疼得眼红，也恼了，一把将老太太推倒在地，怒目圆睁：

    “老虔婆你够了！杀你儿子的是你亲女儿！有本事把她抓去见官，冲我撒气算什么！”

    “你敢推我？！”

    老太太摔在地上，后脑勺狠狠磕在床脚，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挣扎着要爬起来，逮着许氏就要打：

    “春生是你男人！他死了你是不是偷着乐？早就盼他死了好改嫁是不是！”

    “老虔婆休要污我清白！”

    许氏不甘还手，梗着脖子回怼：

    “我若想他死，何必用这法子？倒是你，教出个疯女儿杀了亲哥，反倒怪我？有能耐去问你那宝贝女儿，为啥要杀她大哥！”

    说着，她一把搂住进来的一双儿女，护在跟前，又悄悄往儿子身上暗中掐了一把，对方当即放声大哭：

    “是小姑！小姑说爹爹挡了她的路，要爹爹死了，她才能当县太爷夫人……”

    这话像道寒冰劈来，老太太浑身冰凉，怔怔转头看向门口。

    这会儿楚冬雪还在拍手傻笑，手上血渍蹭得衣襟通红，刺眼得吓人，嘴里仍念叨着：

    “嘿嘿嘿，当官夫人咯……我要当官夫人了……”

    此时，老爷子才一步一挪蹭进东屋，目光扫过床上楚春生圆睁的双目、脖颈上的狰狞伤痕，还有脸上未干的水渍，胸口一口浊气堵得慌，没喘上来，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想替儿子合上双眼，指尖却抖得厉害，连碰都碰不准。

    “造孽啊……造孽啊……”

    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楚家到底造了什么孽，要落得这般家破人亡的下场啊……”

    许氏见状，只抱着两个孩子缩在角落，呜呜哭泣。

    等了半晌，在她期待目光下，老两口终于颤巍巍给楚春生换了身干净衣裳。

    一家子老老小小挤在屋里，既不喊人发丧，也无半分声响，只默默替亡人合上眼皮，又在床边点了支白蜡烛，就那么静静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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