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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100(第2页/共2页)

/>     谢迎望着雪地上一串脚印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阿父算的还真准,李勖果然是还有别的打算。

    看来,阿父非得亲自走上一遭不可了。

    第93章 第93章

    谢太傅要是不来这一趟,韶音几乎已经将他的生辰忘得一干二净。

    眼下忽然想起来,这寿礼送什么就成了难题,头都要想破了,最终泄气道:“算了算了!阿父总归是不会与我计较的,他老人家想必是一看到我就会很开心了,届时我便为他跳上一曲麻姑献寿,他定会明白我的孝心!”

    李勖撂下手里的《尉缭子》,将她一把抱到膝上,打趣道:“若是天下女儿都如你这般孝顺,咱们往后还是只生男孩罢!”

    韶音蓦地瞪他,“少说风凉话!你说送什么时间这般仓促,我倒是想送些可他心意的,实在是来不及嘛!”

    “好了好了,别再为这个伤神了”,李勖不再逗她“寿礼我早就教人备下了,你去看看可还合适。”

    “真的”韶音心里一喜,搂着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嘴里不吝夸奖:“李郎真是周到!我时常觉得你不像我的郎君,反倒像我的奶母!”

    “什么话!”李勖一时间哭笑不得,看她提着裙角往前堂跑去,不多时便又重新跑回书房。

    “不对劲”,韶音在门外踢掉云头履,一进来便用脚踩着氍毹上的卷草纹绕圈,“如今战事正紧张,阿父为何非要回到会稽过寿,你不觉得奇怪么”

    李勖的目光尽数落在手中的兵书上,话接得有些心不在焉,“岳父大人不是说了么,因时局紧张,不想大操大办,若在建康难免人事应酬,因便想回到会稽来,与亲族家人共叙天伦。”

    “这话你也信反正我是不信。建康有建康的往来,会稽也有会稽的应酬,想来祝寿的,便是躲到深山老林里也还是会来的,我总觉得阿父还有旁的目的。”

    李勖翻了一页,没再接话。

    韶音忽然凑到他鼻尖底下盯着他看,这人一张面孔生得棱角分明,严肃起来格外唬人

    ——却是瞒不过她

    一把将他手里的书抢了,“你知道对不对”

    李勖抬眼,半晌道:“岳父他老人家,大概是过来催我的。”

    ……

    韶音说的果然没错,谢公大寿,便是躲到天涯海角,想要来的人还是会来。

    偌大的春在堂几乎被前来贺寿的宾客挤满,除了从建康赶来的门生故吏,还有会稽一众族亲,远近士族亦遣了不少人过来,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孔继隐。

    寿堂设在韶音的春在堂,李勖这个女婿便要亲自接待各方宾朋,孔继隐见了他一如往昔,恭敬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直到人少时方才又踅过身边来,歉然道:“小女年幼无知,都督不与她计较,在下感激不尽。”

    李勖一笑,“小事而已”,教人领他入席。

    谢氏人丁兴旺,旁枝子弟多得令人咋舌,许多人李勖也是头一次得见,卢锋随在身边,倒是一眼认出几个熟面孔来。

    “将军快看”,卢锋朝着斜后方努嘴。

    李勖看过去,只见一个高冠鹤氅的儒雅文士被几人围在当间,正在高谈阔论。

    “那是谢明纶,从前在何威军府里做参军,如今虽已卸任,仍在何穆之帐下出谋划策。您再看那个负着琴匣的,他叫谢滂,与您的泰山公乃是平辈,如今也在何穆之帐下为幕僚。”

    李勖盯着这两人看了一会,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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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不必理会。”

    寿宴进行到掌灯时分,前来祝寿的宾客走了一大半,堂中剩下的多是谢家近枝宗亲。女眷便也不必与男宾分席,都请过来按照宗服顺序坐了,一道在厅堂里叙话。

    韶音新婚,又是头一次与夫婿一道出现自进来便成了目光之焦,议论之的。

    对于她这桩婚事,族中不甚看好者大有人在,门户之见根深蒂固,时至今日也有许多人在暗地里发表些不入耳的议论。

    不过照着眼下这般情况,这些议论也只能继续隐匿在暗地里。

    刚成婚时,李勖还只是个四品建武将军,如今已成了赫赫二品车骑将军,不唯镇守一方,更是左右时局的关键人物无论是看在谢公的面上,还是只冲着李勖这个人的本事,谢家一众也只能客气些,开明些的不时过来敬酒,因循之人也不得不闭口不言,保持体面的沉默。

    韶音本是大方性子耳听着族人一口一个“伉俪”、“鸳侣”、“天造地设”,竟然也害羞起来。偷眼打量身旁高大威武的郎君,见他亦眸光噙笑地望着自己脸便红到了脖子根。

    满堂宾客言笑晏晏,一室灯火通明,一对小夫妻旁若无人地打起了眉眼官司,谢公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当初气愤愤地指责父亲卖女求荣的是她,如今有了郎君忘了老父的也是她大约这便是儿女冤孽,这辈子专门来向他讨的。

    谢公想到此处,倒也释然一笑。

    不多时,谢五行色匆匆步入厅堂,附耳说了句话。几乎就在同时,孟晖来到李勖身后。

    “存之若是军府有事,你便自行去吧,莫要耽搁了正事。”

    谢公喝得红光满面,双眸却依旧清明,看过来时精光逼人。韶音那双神采飞扬的大眼大抵就是从她阿父处得来的。

    李勖坐直了身,敛容道:“确有一件棘手事,正好岳父在此,恳为小婿参详一二。”

    谢公闻言摇起麈尾,与左右笑道:“我已久不问庶务,你军府中事自行拿主意便是问我可是问错了人呐!”

    半晌才又道:“罢了,你且说来听听。”

    李勖召孟晖上前,“你将事情仔细禀与太傅。”

    孟晖应诺,朝着上首行了礼,之后道:“回禀太傅,因战事紧急,军中连日来皆为出征之事做筹,方才清点府库时才发现郡中一应账册文书皆被销毁,如此一来,不唯武器、粮草难以清点核对,就连郡中人户、田亩等亦无处可查。春税未收,如此便无凭可依,若是战事短时间难以结束,只怕于我军不利。”

    谢太傅眼皮一跳,“还有这回事,存之你有何打算啊”

    “阿父……”

    “我没问你!”

    韶音刚一开口便被谢太傅沉声打断,见父亲神色前所未有地严厉,一时便噤了声。

    李勖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斟酌回道:“岳父也知,此次与何氏之战只能赢、不能败,既举全国之兵,粮草亦必得有充足准备,此非为一时之用,实乃长久之策也是以李勖以为,应在大军开拔前尽快将土地人口重新清丈造册,如此方能稳定军心。”

    此话一出满堂交谈顿时沉寂,谢家各枝耆老青壮均紧张地看着翁婿二人

    谢太傅笑了笑,“你说的不错,只怕时不待人”

    李勖立刻拱手道:“据我所知,谢氏田亩、人口均占本郡半数以上,若得岳父首肯,李勖斗胆请求将族中账册借给州府一用,如此一来,想必清丈之事很快就能结束。”

    言外未尽之意很明白,谢氏主动上交,自行削减僮仆土地免了兵戈相见。

    自然,什么账册销毁之语都是托词罢了。

    落针可闻的厅堂里顿时沸腾起来,谢氏族人议论纷纷。

    谢太傅仍保持着慈和的微笑,静静地端详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婿。

    本事不凡之人必也有不凡的野心,当初择婿之时,谢太傅便隐约预料到了会有这一日。

    能耐和听话不可兼得,他思来想去,还是选了个有能耐的。

    李勖要的不止是一个方伯的名头,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要彻底掌握整个浙东,将王家、谢家这些门户在会稽的势力通通攥在手里。

    一年前他便有这个潜力,而如今,他已有了这个实力。

    谢太傅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相人今日看来,这个女婿果真如他当时料想的一般无二。

    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怒。

    谢太傅看着女儿担忧的一张小脸,最终只觉无可奈何

    世事总归在变,没有千古不衰的家族,也没有永不移易的郡望,人事尽到最后也不过是顺应天命。

    “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谢太傅声音浑厚,钟鼓一般歇了满堂喧哗,“世道变,谢氏也得跟着变。存之你去吧,早些将事情办妥,早些出征。存亡在此一战,绝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后半句陡然严厉。

    李勖肃然下拜,“多谢岳父!”正待起身离去,谢太傅忽然又将他叫住,“今日时辰不早,也不急在这一时,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翁婿俩连同谢迎三人前后入了静室。

    谢公摒退下人温和地教李勖坐。

    “若是在平时,你们婚后三月就该归宁,如今战事频仍、时局动荡,我们翁婿二人也难得相见。听闻你近日读了不少书,今日既然聚首,咱们便随意谈谈诗书。”

    李勖一愣,没想到谢太傅一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个。

    “不瞒岳父,我能识得文牍、写得书信,这还是多亏了阿纨,如今也不过是读些兵法和史书,每遇文意晦涩处,常常自觉资质浅陋,恐怕是经受不起岳父的考教。”

    “诶,不必紧张。”谢公摆手笑道,“人的心性见识未必就与读书多寡有关,咱们只是随意谈论,又不是察举征辟,你心里怎么想,嘴里如何答便是”

    李勖应是

    谢公轻摇麈尾,缓缓道:“本朝之祸始于八王之乱,今人钩沉往事,往往持有两议,一曰祸根在后宫乱政,一曰在士族清谈误国。你怎么看啊”

    “二世之国,虽有外戚干政,庸官尸位,然老臣尚在,国库初盈,唯阙一雄主耳。小婿浅薄,以为祸根实在君王无能。”

    李勖答的不假思索。

    谢太傅微微一笑,“你既说到君主,那我们就来议一议为君之道。法家、儒家主张有为而治,至于本朝,玄学大兴,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相应地评价君主的标准也就有了变化。譬如本朝郭象就认为,圣明君主当无迹、无心、无为,也就是无为而治。有为无为,这二者孰优孰劣,你来说说。”

    李勖敛眉沉吟,半晌道:“儒法玄诸子百家经注浩繁,李勖连一部论语都未曾读过,不敢在岳父面前妄加议论。不过据我所知,郭象此人虽主张君主无为,自己却是个任职当权之人那么所谓的无为而治,说得再明白些,就是君王垂拱、臣子擅权罢了。”

    自然,还可以说得更透彻些,那便是君王垂拱,士族擅权。

    谢太傅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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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人说观其言还要察其行,你虽未读过论语,倒是自己就领会了这个道理,不错。”

    李勖为他筛了一觞酒。

    谢太傅喝了一口,又道:“嗯,咱们还是照你说的往下议,你刚才提到臣子须知历朝历代选贤举能皆有标准,谓忠孝、谓德才,可是自古忠孝两难全,德才极难兼备,这便又生出忠与孝、德与才孰先孰后的争论。存之这个问题,你怎么看待”

    谢迎一直在旁边沉默地听着,直到这会方才笑道:“单独一个忠孝之辩,即可成为一试之题,洋洒千言恐怕还不能说透,阿父却又加上个德才之辩,教人一起答两个,可知是难为人了。”

    静室只烧了一盏落地的摇枝灯,谢迎离得近,头上白玉冠被照得接近透明,一张明秀面孔愈发显得温和平正看起来颇有些古君子之风。李勖与他并排而坐,同样的年轻面孔,轮廓却更深邃,气度更是迥异。

    谢太傅看得心中一叹。

    李勖道:“如青山所言,这两个问题着实不好回答,不过我想,岳父将这两个问题合在一处必有道理,李勖试为一答。”

    “先说忠孝。古人云,‘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当无疑义,然而本朝却格外推崇孝道,似乎有……亲先于君、孝先于忠之意。至于德才之辩,魏武帝时唯才是举,所谓‘治平尚德行,有事尚功能’,到了本朝则又反其道而行之官员鄙薄事功,中正品第则以出身为重,德行其次,才能最次。岳父将这两个问题合二为一,大约是想问李勖,本朝为何有此一变。”

    谢太傅深深地看着他,“为何”

    烛影投射在地下所铺的桃笙之上,随着人的呼吸而微微颤动,李勖看着乱影,一时沉吟。

    司马氏篡权弑君,自然无颜再提忠诚,只能推崇孝道,此为风气之肇始;门阀士族崇孝抑忠,自是有样学样,个个皆以家族利益为先,社稷次之九品官人法则以门第为依据,进一步垄断仕途,为阀阅增色。

    说来说去,根子仍在四个字:门阀士族。

    可门阀又何以能与司马氏共天下

    李勖眉目微缩,不觉间露出锐利之色,沉声道:“小婿以为,种种非常之变,皆因司马氏得国不正”

    这话顿时惹得谢迎大惊失色,“存之慎言!”

    谢太傅倒是面色不该,追问道:“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依你之见,忠孝、德才,到底孰高孰低”

    李勖未曾多想,笑着拱手道:“岳父大人这回可将我问住了,窃以为,忠孝德才并无一定之评,哪个于我有利,我便以哪个为先就是了!”

    谢太傅面色微变,良久无语,手中麈尾一时静止。

    李勖心思一动,“方才岳父问了我三个问题,我心里也有一事不明,恳请岳父指教。”

    谢太傅抬眼,神色已恢复如常,“你说吧。”

    ……

    谢迎将人送出门外,一回到静室,谢太傅便问他,“六郎,你觉得方才他的答对如何”

    谢迎饮了一口驱寒的椒柏酒,搓着手道:“存之从不讳言学问浅薄,倒是极为坦率。可毕竟是行伍之人说起话来口无遮拦,答对亦无甚法度。譬如忠孝之辩,他若是读过礼记,这问题自可迎刃而解,‘门内之政恩掩义,门外之政义断恩’……”

    “父亲,您笑什么”谢迎忽然住了口,疑惑地看着谢太傅。

    谢太傅边笑边摇头,麈尾点在他额上,“你呀,书生之见!”

    “……那存之呢”

    “他”谢太傅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他看待事物的方式与常人不同。你还在想孰是孰非,他已经在想,如何取而用之你以为,这是什么心术”

    谢迎怔住,“什么心术”

    蜡短焰长,黯淡火光之下儿子的面孔年轻得耀眼,一双眼黑白分明,谢太傅觉得自己又老了几分,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六郎,为父今天说的话你要牢记在心。我在世时,谢家仍要力图保住祖宗荣耀,听天命,尽人事;我过世以后,你就是谢氏的家主,届时你千万记得,凡事莫要与你妹婿相争。”

    谢迎还未想通父亲之前那句话,人便再一次怔住。

    忽然,谢五带着一身寒气从外而入,衣衫带起的风几乎将残烛吹灭。明暗驳杂中,谢太傅听着他附耳密语,脸色陡变。

    谢迎还从未见过父亲脸上出现这样难看的神色,急切道:“阿父,出了何事”

    谢太傅面上的褶皱全都聚在了一处,似乎是在紧急商议对策。

    “唉,也没什么,预料之中,是西线又败了。”

    半晌后,他答道,语气如常沉缓,动作却甚急,话音才落人就到了门口。

    两只笏头履在门外摆放得整整齐齐,他却无论如何也穿不上。

    谢迎压抑着惊惶,跪下去,一一为他穿好,感觉到他扶着自己肩膀的手在微微颤抖。

    ……

    夜里又下起了雪,粒粒似霰,落地成沙。

    春在堂灯火辉煌,在夜雪里看着,像是会稽山手中提着的一只巨大灯盏,将方圆几里照得亮如白昼。

    门前空地上铺了一层雪沙,都督府的马车停在此处。

    李勖才要携着韶音登车,忽听到谢迎从后高声呼唤,“存之!阿纨!”

    二人双双驻足回望。

    “唉,西线又有败讯传回,阿父一听就坐不住了,连夜就要赶回建康。”谢迎走到近前,有些无奈道。

    韶音不由皱眉,“这样寒冷的天气如何能赶路再急也不急在这一夜。”

    “阿父的脾气你如何不知莫要劝了,去送送他吧。”

    谢太傅意思坚决,李勖和韶音挽留不得,只得由他。

    临到城门,谢太傅旧话重提:“存之建康已危在旦夕,不可再耽搁了!”

    李勖颔首,神色郑重道:“岳父放心,李勖明白。”

    谢太傅点点头,拍着他的肩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转头看向泪眼盈盈的爱女,复又慈爱一笑,“都已经嫁人了,还这样动不动就哭鼻子丢不丢人!”

    “阿父怎地这么快就要走……”

    韶音抽抽搭搭地牵着他的衣袖不放。

    自她婚后,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过父亲,从前十几年里,何曾有过这样长的分别。

    谢太傅身兼父母,爱女之情更甚常人见她如此不舍,亦湿润了眼眶。

    “罢了罢了,就让她上车送我一程,我们父女也有许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李勖只得应是回头召人备马。

    “夜深雪大,一来一回难免耽搁,你就不必送我了。”谢太傅不要他送,“天亮时大约走到钱塘,届时我自会派可靠之人将她送回,你放心。”

    李勖略觉不妥,笑道:“深夜左右无事,我也想再送岳父一程。”

    “存之”谢太傅忽然沉了脸,“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社稷存亡在此一战,这个时候还是要以军务为重。”

    李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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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韶音。

    她已经扶着谢太傅坐进了马车,正依偎在父亲身旁冲他偷偷做鬼脸。

    “你莫送了,有阿父在,还有这么多太傅府的护卫,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

    谢太傅的马车碾过雪沙,留下两道蜿蜒的车辙,自辉煌的春在堂一路向着夜色深处延伸,直到消失无踪。

    李勖收回视线,沉声吩咐孟晖:“带一队人马远远跟着,务必保护夫人和太傅的安全。”

    孟晖领命而去。

    马车从深夜行至东方微白。

    谢太傅已经靠着车壁打起了瞌睡,韶音便悄悄掀起后帘回望,目之所及,早就不见了灯笼一般的春在堂,满眼尽是天色将明前的幽幽蓝色。

    雪粒将山川河流连成了一片无边无向的白色大漠,人行其中,很难辨得清哪里是会稽,哪里是徐州。

    韶音莫名有些怅然。

    “女大不中留,这才与阿父呆了多久,就开始思念起夫婿了”谢太傅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韶音脸一红,立刻摔了车帘,“看景罢了!”

    谢太傅呵呵一笑,“好啊,那便与阿父一道回建康可好”

    “好!阿纨永远陪在阿父身边,早晚孝敬您,教您日日开怀,长命百岁!”韶音嘴甜起来,格外哄人

    谢太傅受用地听着,忽然扬声吩咐车夫,“走富春,快。”

    “您不是说走钱塘么”

    韶音有些惊讶,还以为谢太傅仍在打趣。

    谢太傅的脸色已经陡然变了。

    “阿父!”韶音心里一紧,仍觉得不可思议,“您真要带我回建康这是为何”

    谢太傅冷笑一声,“傻孩子你还蒙在鼓里。你那好夫婿,他根本就没打算出兵!”

    第94章 第94章

    “不可能!”

    短暂的震惊过后韶音下意识反驳。

    马车已调转了方向,行驶的速度明显变快了,前后车轮碾过同一处坑洼,车厢接连颠簸了两回,带着人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阿父,他没有必要瞒我。”

    韶音顺势伏在谢太傅的膝上,试图让他明白,李勖绝不可能骗她。

    “您想,就连清丈族中土地僮仆之事他都坦诚相告,出征之事又何必遮掩您不了解他,他虽寡言少语,看着城府颇深,内里实则是个极洒脱磊落之人,向来是言出必行对女儿更是坦荡!我们……我们二人无话不谈,是夫妻亦是知己,他就算有心欺骗阿父,也绝不可能欺骗于我!”

    “你才多大年岁,见过几个人,经过多少事,与他相处才多久,就敢在为父面前口口声声说你了解他。”

    谢太傅自负善于相人,大半辈子以来,看人从未走眼,可饶是如此,这回也差点就被李勖瞒了过去,足见那年轻人心思之深。

    这样的人,又岂是一个涉世未深且一往情深的女儿家能看透的!

    谢太傅打心底里发出一声苦笑感慨道:“若非证据确凿,我也不敢相信,他的野心竟已膨胀至此!——谢五,你进来!告诉十七娘,你在府库后的仓屋中发现了谁!”

    “回禀太傅、十七娘,小人在仓屋里看见了荆州使者。”

    “不可能!荆州使者早就被枭首示众了!”

    韶音的反驳声在黎明来临前的山野里显得格外高亢,车厢里听着十分刺耳,连她自己也被吵得皱了眉头。

    可是谢五平静而低缓的声音到底还是将她的声嘶力竭盖了过去。

    “十七娘容禀,小人已经探听分明,挂在辕门上的尸首只不过是个幌子,真实身份其实是个死囚,只是被人特地换上了荆州的号服而已。而真正的荆州使者吴佾仍好端端地待在会稽,小人亲眼所见,那仓房门口把守之人生了张紫黑脸膛,说话有些口吃,旁边的卒子都称他为褚将军……”

    谢五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她先前那句斩钉截铁的“不可能”被车壁拦住,化成了无休无止的回音,在车厢里狼狈乱窜。

    就在三日前,问他为何不见来使,他当时正专心致志地修理马掌,闻言便笑着回答说:“我若是见了,不待小郎君起疑心,恐怕岳父大人就头一个坐不住了。”

    她信以为真,还埋怨他想的太多。

    原来是她想的太少么

    记忆中男子熟悉的嗓音与谢五笃定的回禀交织在一处,连同她自己发出的尖锐回音,一起在耳畔混乱嗡鸣。

    韶音感到一阵眩晕。

    ……

    雪将黎明前的世界下得婆娑,十来个铠甲侍卫簇拥着一个眉眼深沉的玄袍男子行走在晦暗的天光里,淡蓝色的新雪上印下一行行脚印,围着会稽府库绕了一圈,至仓屋外停住。

    “见、见过将军!”

    褚恭行了礼,打开上锁的房门待人步入其中,又在外面将门重新关好继续警觉地把守在门旁。

    荆州使者一到会稽就被秘密关押起来,至今已有三天。

    副使终日忐忑,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正使吴佾却泰然处之他心里想的明白,李勖非多疑少决之人,关押不见绝非是因为举棋不定,恐怕还是为了掩人耳目。

    李勖这会儿亲自来见,已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吴佾一骨碌从草榻上爬起来,朝着来人深施一礼,之后才细细打量起来,笑道:“传言果然不虚,李将军气度不凡,令人心折。”

    李勖淡笑道:“匪乱未平,无暇他顾,招待上使不周,还望海涵。”

    吴佾连道不敢,一来一往之间心思已然大定,因便斟酌着道出来意。

    “凡人之衰必有症候,世之穷末亦有征兆。奸佞当道其一,残害忠良其二,赏罚不公其三。如今会稽王父子弄权,逼得故南郡公何威郁郁而终,李将军虽有平匪锄奸之功却迟迟不得封赏,可见晋室三兆俱全,已病入膏肓,气数将尽矣!方今天下分裂,神器合该为有能者得之我主何穆之仁义而有雄才,深孚人望,实为天命之人。”

    吴佾边说边观察李勖的反应,见他面色平静,便继续道:“然,九鼎神器何其重也!天命之王必也得宰辅襄佐、英雄影随,如此方能成就大业。我主久慕将军之威名,愿与将军携手成事,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不待李勖答话,随他一道进来的银袍小将抢先道:“你啰哩巴嗦这么一大堆,到底什么意思,明白回话!”

    “这个……”吴佾顿时一噎,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这小将和李勖面上来回打量,“我们主公的意思是,希望李将军能够弃暗投明,与荆州联手合攻建康。”

    “你家主公想的倒挺美!”

    那小将生得短小精悍,瞪人时须得翻着眼睛,他此刻便是翻着白眼,恬不知耻地问:“我们将军若真如此,可有什么好处么”

    “吕不韦倾家荡产也要扶持异人,可知从龙之功有多重!那好处自然是数不胜数啊!”吴佾呵呵一笑面上难免露出一丝轻视之意,打量李勖道:“李将军应当明白。”

    “什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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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两人,小爷听不懂!小爷只知道,想要空手套白狼可不行!”

    那小将甚是无礼,显是得了李勖的授意。

    “……我们主公说了,事成之后当拜将军为太尉,封侯赐爵,食邑两千户。”

    银袍小将听了这话便拿眼瞅李勖,见他仍不做声,便又继续追问:“那事前呢”

    “小人这次前来,已为将军备了百两黄金和十位美人。”吴佾将后槽牙咬得发酸。

    “才百两”小将陡然提高了调门吓了吴佾一跳。

    擦了一把汗,吴佾觑着李勖道:“如今战事紧张,我主虽有心奉上千金,然——”

    “千金好!千金才像话嘛!”那小将立即截过话头,转眼间已眉开眼笑

    吴佾哑然失声。

    李勖的嘴像是才学会说话,这时才冲着那小将低斥了一声“不得无礼”,之后淡笑道:“多谢厚赐。”

    吴佾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一时间竟哭笑不得。

    原以为李勖也算是一世英雄,若不能为主公所用必成大患,今日一见才知,此人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鼠目寸光之辈,再能征善战也是匹夫之勇罢了,与那三姓家奴吕布无异。如此主公问鼎之后再收拾此人倒也不难。

    显然,不止吴佾自己这么想,副使也是这么想的。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不料这事还没完,鼠目寸光之辈自有蝇营狗苟的算计,落到身上教人又气又恨。

    李勖前脚出门那银袍小将后脚便掉头回返,嬉笑着说:“我们将军说了,长生道匪猖獗,我们眼下既无暇顾及建康,也无暇顾及荆州。”

    吴佾气得险些吐血,在心里将长身贼、草鞋奴恶狠狠地骂了一百遍,嘴上却只能道:“李将军不助纣为孽便是大功,小人代主公谢过李将军。”

    “那太尉和食邑还有一千两黄金可还作数”

    “这个……自然是作数的!”

    ……

    上官云办了一回痛快差事,自觉有趣,回来便将荆州使者的脸色学得惟妙惟肖,惹得众将哈哈大笑李勖亦忍俊不禁。

    回想使者提到的礼物,上官云便问道:“将军,那十个美人怎么处置,总不能一直关着。”

    他若不提,李勖早将这回事忘了,思量后道:“问她们可愿配给未婚将士,若是不愿,每人给些钱打发了就是。”

    “那一定是、是愿——意的!”

    褚恭立即接过话,紫黑脸儿笑出了桃花色。

    “将军说的是未婚将士,有你什么事”上官云抢白一句还不过瘾,乜着人又补了一句,“你都能当人家的爹了!”

    “小矮马这就不懂了吧女人,多多益善!我们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比你会的可多着呐!……”

    卢锋几个早就娶妻之人也跟着起哄,一群汉子挤眉弄眼,越说越起劲,言语益发不不堪入耳。直到有人轻轻咳了一嗓子,他们这才察觉自己得意忘形,看着李勖的脸色,齐刷刷地闭了嘴。

    李勖严厉地扫了褚恭一眼,“人先关着,任何人不得擅做主张,等夫人回来再做处置。”

    “将军”,卢锋忽然觉得不妥,小心翼翼道:“如此一来,夫人岂不是就知道了实情”

    “我何时说过要瞒着夫人”李勖负手看向远处。

    雪霰沙沙之中,不觉天色微蒙,铅灰的晨光换了婆娑的夜色。快到卯时了,韶音和谢太傅的马车应该已到钱塘。

    “备马,随我去接夫人。”

    “……是。”

    卢锋有点捉摸不透他的意思,紧了辔,跟上了前头的乌骓马,悄声问上官云:“小矮马,将军方才是什么意思”

    “这都不知道”上官云得意地为他解惑,“谢家是谢家,夫人是夫人!”

    卢锋马背上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大悟:原来头前瞒着夫人只是为了应付谢太傅和谢六郎。

    ……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建康方向疾驰而去,快到永兴界时,李勖忽然勒住奔马,望着一片茫茫雪原皱起了浓眉。

    “将军怎么不走了”上官云不解地看向前方,视线所及一片坦途,似乎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不对!

    自会稽一路延伸过来的车辙印和马蹄印到此处忽然分了岔,虽被大雪掩盖得七七八八,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得出来:马车印一路转西,一路继续向北;马蹄印则径直往北而去。

    那串马蹄印大概是孟晖的人留下的。

    而马车印……若是谢太傅临时起意,想改道富春,又何必派出一辆车继续往北侧的钱塘走

    上官云还没想通就里,便听李勖沉声问,“此处距钱塘还有多远”

    “还有二十多里。”

    “距富春呢”

    “不到四十里。”

    四十里路,先行了一夜的时间……一股怒气自心底里勃然而升,李勖脸色阴沉,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他现在无暇去想谢太傅是如何发觉的,只能凝神去想从会稽至建康的山川地形,那些纵横交错的官道野道。

    “上官云、卢锋,你二人即刻前往富春,沿路搜寻官驿客栈;祖坤、褚恭,你二人抄小路至临安界截人;其余人随我来!”

    第95章 第95章

    谢太傅一夜之间换了数次马车,每换一次,原来的马车仍照着原路行进。如此一来,自出了富春界后,前路怕是已有十几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在路上狂奔。

    莫说是孟晖,就是李勖亲自赶到,看到一路上愈来愈杂乱的车辙,恐怕也会晕头转向。

    在这期间,韶音不知有多少次想要跳车而逃,更不知有多少次想要趁机做下记号,然而知女莫若父,谢太傅当初既有办法防住她逃婚,这一路上便有办法将她看得严严实实。

    最终,韶音也折腾得泄了气,冷眼瞅着谢太傅道:“阿父若把劫持女儿的本事用在战场上,区区何穆之岂在话下,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逼迫女婿出兵。”

    谢太傅涵养甚佳,只将这话当做恭维听,不仅不生气,反倒还摇着麈尾回了一句,“阿父有这点本事就足够保住大晋的社稷了。”

    气得韶音小脸煞白。

    谢迎这会儿没半点心思与父亲和阿妹说笑,何穆之打到建康只在早晚,若是李勖真与他勾结起来,那建康无异于案上之肉,大晋的气数恐怕就真的要断送在这个寒冬,任是大罗神仙也保不住。

    “李勖不会打建康。”

    谢太傅受够了儿子脸上的疑惑之色,淡淡道。

    “扶持何氏篡位,他能得到的也不过就是高官厚禄而已这些东西,他不谋逆也一样能够得到。更何况,匡扶社稷、解救倒悬之功,无论是从实看,还是从名看,都比附逆强的多。”

    谢迎心里也不愿意相信李勖会倒戈于何穆之,可是谨慎起见,也不能完全排出这种可能。

    “阿父说的没错,可阿父只想到了功,却未曾想到力。荆州兵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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