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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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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41章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李勖面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

    温衡见状不由低头嗬嗬地笑了一阵,呷了一口酒后,目光变得悠远,似在追忆往昔岁月,“你阿嫂初嫁我时,我们夫妻的感情可比不得如今。”

    见李勖目露惊奇之色,他摇头道:“盲婚哑嫁,婚礼上却了扇才见到第一面,哪来的感情彼此不知对方的脾气,日常的习惯,用饭的口味,就那么硬凑到一起,想没有矛盾都难!若是赶巧对方再有个要好的师兄、相熟的师弟,这一开始的日子便是别别扭扭,你看我不顺眼,我瞧你憋着气,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闹,安生日子都过不上,更别提那鱼水之欢、琴瑟和谐!”

    李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却是不知他和温嫂竟还有这么一段过往,“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温衡嗐了一声,颇是感慨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感情也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你对她好,她自然能感受得到,时日长了就好了。”

    “却是不知为何无故变脸,令人摸不着头脑。”

    “咳咳!”

    温衡笑得一阵呛咳,长须不慎沾上了酒水,飘飘美髯变成了一绺老奸巨猾的山羊胡。

    “女子与男子不同,便是你阿嫂那般干脆利落的豁达性子,私下里也有不少使小性子的时候!她们那肚肠与咱们生的不一样,就算是累死了你也猜不透她想的什么,若是一旦猜错,那麻烦就大了!”

    温嫂不在,温衡便一杯接着一杯,越喝话便越密,羽毛扇摆出横扫千军的架势:

    “莫猜!越猜越错!你只管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稳扎稳打、徐徐图之,切莫操之过急!你不猜了,着急的反倒是她,她会质问你,’为何不问我那样做的缘故‘这便是敌军按捺不住的迹象,此刻你只管派出一小股人马佯攻佯退,诱敌深入,再来个瓮中捉鳖、关门打狗,敌人自然束手就擒,将所知所想和盘托出!此为以逸待劳之计,所需唯耐心二字尔。”

    ……

    韶音这几日总是怏怏不乐,倒也说不上有什么烦心事只是打不起精神,做什么事都像是缺少了几分兴头。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每日里总要寻些有趣的事来打发光阴,或是琴棋书画赏其风雅,或是投壶射覆玩个热闹,总归没有懒洋洋百无聊赖的时候。

    左腕的伤早就已经养好了,今晨迫不及待地起来舞剑,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便又兴致缺缺地收了,到净房里泡了许久才出来

    热水沐浴一番,整个人不觉清爽,反倒困意上头,接连地打起了呵欠。阿筠劝她再睡会儿,她与自己较劲不肯,只教人搬了书案和桃笙到廊下,倚着凭几慢慢地摹画庭中那株合欢。

    阿筠和阿雀在身后替她打着扇子,便亲眼目睹了这一株水墨合欢是如何长歪的:东头的树冠还是工笔细描,西头的树冠就用粗墨画成了两只蒸饼,枝头点缀的花朵胡乱用墨点勾勒,看着像是蒸饼发霉了。

    阿筠看了阿雀一眼,俩人一道拾掇了东西,好言将人给劝回了屋。

    屏退了旁人,阿筠一面用热巾帕给她擦手,一面觑着她的神色道:“小娘子可是有什么心事您这两天吃什么都不香,人眼看着瘦了一圈,下颏都尖了,看得人心里着急。”

    韶音从她手里拿过巾帕,胡乱地擦了手后,整个人便扑到了榻上,哼唧了半天,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心里乱的很。”

    阿雀猜测着问:“是与郎主吵架了么”

    韶音将脑袋上的钗环晃得叮当作响,若是吵架便好了,孰是孰非痛痛快快地吵个明白,总好过这般不温不火地煎熬着。

    自打与李勖说完那一番话,两个人之间就变得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李勖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少言,凡她所说,他无有不应。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他那温和里带上了一丝客气和疏离,看着她的目光不再像从前那般令人脸红心跳了,也不再动不动就拉她的手、或是揽着她的腰了。

    他停止了得寸进尺,当真与她相敬如宾,她的目的就此达成,按说该高兴才对可事与愿违,她竟是高兴不起来

    韶音翻了个身,呆呆地看着上方承尘下吊着的桂圆红枣串,忽然道:“你们觉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若是来京口之前听到有人这么问,恐怕满院子的侍女都会摇摇头,惋惜地答上一句,“总归是个行伍之人罢了”。可来此已有两月出头,期间发生了不大不小的许多事阿筠阿雀冷眼旁观,俱都说不出李勖一个不字来。

    阿筠斟酌着言语轻声答道:“我们都觉得郎主待小娘子很好。”

    “我知道!”韶音有些气恼地坐起身来“他的确很好,他就是太好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被迫嫁来此地,临行前终于求得父亲同意,允许她效仿古人反马之礼。她原本打的就是先忍耐三月之后再一拍两散的主意,从没想过要为了谁留下来

    建康乌衣巷才是她的家,秦淮河畔朱雀桥边风雅集会,建康宫里明辰殿上谈笑往来……那才是谢韶音该过的日子。

    可那本该粗鲁卑猥的男子竟出人意料地好,好得有些过分,京口的日子也不似她想象中的那般无趣。

    短短两月出头,合欢花粉绒绒的伞序下已吊起了一条条小豆荚,物候从盛夏换到了初秋,北斗的斗柄从正南移到了正西,许多根深蒂固理所当然的想法都随着节气悄悄地发生了转变,更可怕的是,她自己好像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上官风留在府中照顾上官云,空闲时便抢着帮府中做活,一刻也不愿意闲下来韶音不忍见她这般惶恐,便偶尔唤她进屋说话,要她讲些乡间故事来听

    上官风说话极有分寸,只拣儿时那些苦中作乐之事来说,对主家琅琊王氏如何苛待佃农、碓场如何拖欠工钱这些事只字不提,凡有涉及也都小心揭过。

    若是从前韶音绝不会多想,可是自从李勖告诉她士族如何在浙东圈地封山、逼民为奴后,她便敏感地察觉到了上官风言语中的未尽之意。

    他们一家四口日夜操劳,田地所获要上缴八成,碓场所结也不过每月佰钱,这点资费还不够韶音一餐之用,难以想象,他们四口人如何靠着这点东西过活。

    榆钱饽饽,桑叶蒸饼,豆渣粥,凉拌草皮……这些不是调剂胃口的山野淳味,只是他们日常果腹的不得已而为。

    难怪上官云生得那么矮小,他只比谢候小了一岁,人却比谢候足足小了一圈。

    ……

    李勖这个人,连同他所在的京口,他们将韶音的锦绣天地撕开了一道缺口。

    透过这方缺口,她模模糊糊地窥见了一片更宏大更真实的莽荒天地,这天地狼烟滚滚,满目疮痍,充斥着饥荒乱离和易子而食的悲剧,也有纵横千里、舍我其谁的万丈豪情。

    它真实的壮美和残酷极大地震撼了韶音的心令她感到颤栗之余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同时又深觉害怕,想要瑟缩回熟悉的天地之中。

    她隐约觉着,心中矛盾之事既关乎李勖,又不完全关乎李勖。

    “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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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雀的话打断了韶音的出神,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莫不是还想着与郎主离绝吧”

    有许多个时刻,韶音都差点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回事只是当李勖的手臂揽上了她的腰,目光沉沉地描摹着她的唇时,她方才猛然察觉,自己是在不由自主地沉沦,差点忘记了来时的目的。

    “我不知道”,韶音想得双眼发空,空得直想握住什么实在之物,便轻声道:“你去把我的手巾函拿来”

    那函小巧精致,乃是由芳香的椒木和荔枝木拼合而成,上涂朱漆,侧嵌玉璇玑,阴镂茱萸纹路,盒底镌刻着篆书的一个“纨”字,乃是韶音的小字。

    这手巾函是她笄礼时王微之所赠的贺礼,乃是他亲手所做之物,她当时很是嫌弃,却一直都带在身边用着。

    揭开函盖,柔软流光的绢帕上静静躺着两枚物什一枚是那味道芳苦的锦缎香囊,一枚则是一只造型朴素的青玉吊坠。

    韶音的手悬在了半空,踯躅了许久,末了却哪个都没拿,又教阿雀放了回去。

    “不知阿泠表姐在广陵如何了,可还住的习惯。”

    这般令人为难的心事阿筠与阿雀也无法为她解忧,若是阿泠在就好了,她定能体会得韶音此刻所想。

    家中变故以来许多礼仪俱都从简,表姐自嫁到广陵后还未曾回过建康,韶音成婚时也只是遣人送了贺礼来本人并未到场。是以,韶音不知那位叫冯毅的表姐夫人品如何,与李勖可否相似,阿泠表姐是否也遇到了和她一样的难题。

    心事付诸笔端,很快写就了一封信,阿筠送到前院,教卢镝即刻遣人送往广陵。

    这厢韶音的信刚刚送走,傍晚李勖归来时便为她捎来了一封广陵来信。

    韶音惊喜异常,接过来后立即钻进了卧房,用裁纸刀仔细地破开火漆,就着檐下的灯光半跪半坐地看了起来

    “天啊,阿泠有身孕了!”

    王灵素当先便将这个消息写在了开头,似乎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这件喜事

    韶音继续往下看,王灵素接下来便讲了许多广陵风俗,提到初始的不习惯时,顺带也讲述了许多因此闹出的误会。她戏称那冯毅为“田舍猥人”,说他“附庸风雅”,在她面前卖弄之乎者也,实则分不清何为椿庭、何为萱堂,令人捧腹。

    话虽如此,表姐那字里行间俱都透出一股亲昵之意,可见并非是真心看不上,反倒是欣悦得紧。

    韶音不由莞尔,一时想象不出温柔端雅的阿泠打趣冯毅的模样。

    阿泠提到冯毅,似乎有一箩筐的话可以说,几页纸也写不完,终于写到将结束时,方才笔锋一转道:

    “……送亲之日,十二郎言九郎生病之语并非托辞,彼急火攻心之下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一连月余。虽有心相送却无力成行,阿纨其谅之。所幸近日已大好,一切如常,勿念。代问妹婿安,盼复。”

    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韶音的手不觉将信纸的边缘攥破,一颗心也被自己攥得生疼。

    她呆看着这八个字,不知李勖已走到了身后。她教导有方,要求严苛,他便也不敢有负教诲,近日已识得了许多字,寻常书信往来不在话下。

    不过一瞥,便将信件末尾这几句话看得分明

    第42章 第42章

    昏黄的日色柔和了她白日里耀眼的明丽,令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娇怯的柔色。腮边那滴泪欲落不落,踟躇着像是在洞口犹豫的小蛇。

    李勖心里想着温衡那个以逸待劳之计,手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日落,月升,烛火熄灭,纱帐落下,夜静无声。

    此时的京口温度宜人,不凉不热。李勖谨慎地靠着外侧而睡,为枕畔之人让出了大块床榻,她手脚舒展地翻来滚去,似是仍有心意不平,冷不丁地发出了一声轻哼。

    李勖心中一动,这个“哼”大约就是蛇要出洞的迹象了。

    果然,接下来便听她娇声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了!”

    质问的口气,细听之下还有些气急败坏。

    黑暗中李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勾,并不转身看她,只平静道:“你怎么了”

    他那宽阔的肩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意思,韶音的眉皱得更紧,又哼了一声,“不想知道就算了!”

    李勖没做声,只听她气呼呼地又翻了个身,随后使劲地蹬了两脚被子,接着便一下下地抽起了鼻子。

    “我没有不想知道”,李勖伸臂将她翻过来,“怎么哭了”手探过去,满脸的湿意。

    她打掉了他的手双手捂着脸呜呜咽咽地控诉,“都怪你,都是因为你!”

    李勖被她指责得有些莫名,在心里反省了一通这几日的经过,到底没想出个头绪,只得小心询问:“我做了何事惹你如此生气”

    她听了这话哭得愈发委屈,虽一句话都不说每个音节却都是“你自己不知道么,你还好意思问!”

    李勖叹了口气,“是我不好”,轻轻揉了揉她乱蓬蓬的脑袋,“你若是实在难受,我便将肩膀借你用用,好么”

    她的抽噎停了一瞬,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诧异地看着他,鼻尖和嘴唇都哭得绯红。李勖垂下眼帘,轻声补充道:“就像上次那样,没有别的意思。”

    韶音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又哼了一声。

    李勖一时拿不准这个哼的意思,便试探地将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她不用他用力相拥,自己便翻滚进了他的怀里,脑袋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用他胸口薄薄的中衣蹭起了眼泪和鼻涕。

    被他这样抱在怀里,韶音忽然便觉得好受了许多。

    李勖的手臂僵硬地维持着一个松松的环抱,温先生的“徐徐图之”和“稳扎稳打”支撑着他,他不敢将她搂得太紧。

    “近日军务繁忙,总是早出晚归,一时疏忽了你,实在对不住。”李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低哑,“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告诉我,往后我会改的。”

    “没有”,怀抱中人鼻音浓重,听着委屈极了,“要怪就怪你太好了。”

    李勖琢磨这话的意思,一时不知该不该欢喜,只好诚实道:“我不明白。”

    韶音咬着唇在他怀里蹭了蹭,“你还欠我一个条件呢,我若是说了,你可不能不理我。我在这里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都没有,四娘太小,阿筠和阿雀也不能完全懂我的心意,只有你一人可以说这样的话。”

    话落之际,脑后的发被人轻轻地抚摸,他的下颏垫到了她的额上,胡茬略有些扎,“嗯,说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口齿清晰地讲述心事。香囊中的独活草,阿泠表姐的信,此际的种种不适,往后的一应担忧,闺中的无忧时日,郎艳独绝的王氏九郎……她毫无隐瞒,一桩桩一件件说给他听。

    李勖静静地抱着她,终于明白她方才在哭什么,原来她还没有放弃离绝的念头还在回与不回之间、在自己的夫君与表哥之间犹豫不决。

    她拿不定主意,竟然还想向他问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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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太荒唐了,她若是帐下一员,胆敢临阵犹疑,还大言不惭地坦露心迹,他必手起刀落,将其一刀斩于马下,绝无半分手软。

    韶音忽然发觉他已将自己搂得很紧,几令她喘不过气来。

    “李勖,你松开,弄疼我了。”

    “别动!”他沉声喝道,臂膀牢牢地钳着她的腰身,胸膛坚硬而滚烫,如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般令人难受。

    韶音嗅到他身上异样的气息,被他这句话吓得不敢再动,只小声道:“不是说好了不生气的么”

    他没理她,顾自陷入了极长的沉默,黑暗中仍然紧紧地抱着她不放,手下的力道极大,像是克制在将她撕碎的边缘。

    韶音不敢再说话。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她能感受到他一下下有力的心跳,一个念头忽然跃上心头他的心也会觉得疼么

    这念头刚一起,她便忽然有些后悔说了方才那番话。

    良久,他缓缓地松开手臂,终于放开了她,再开口时的声音已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了。”

    入睡之前,二人已分别躺在了各自的位置,中间像是隔了一扇无形的屏风。

    李勖告诉韶音,“我有要事与太傅相商,此事绝密,万不可外泄,因此需要逢春亲自跑一趟。他后日一早便会动身,给家里的礼我已着人备好了,你看看有无不妥,还需要添些什么,都一并置备了吧。”

    他备下的礼虽算不上贵重,却件件合宜,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家中各房的叔伯、母家的众位长辈,每个人都没落下,依照他们各自的喜好,相应地备了体面的拜礼。

    谢王两家人口蕃盛,光是祖先世系、官职流品、姻亲避讳这些琐碎之事便形成了一门专门的学问,叫做牒谱学。有人穷经皓首、专鹜此道,凭借着对世家大族牒谱的了解为人献策,竟也能谋得个一官半职,甚至青云直上,可见此中事之繁杂。

    寻常外人不知大族底细,很容易在礼数上犯错。李勖不光将这些弄得一清二楚,还将每个人的喜好都掌握得大差不差,可知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日日忙于军务,又不是个喜欢交际之人,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这么周全妥帖的。

    谢候动身这日多云少风,码头附近的浅滩上已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战船,桅杆、风帆被拆卸下来逐一检修,有的船舱被整个倒扣过来,从底部修补漏水之处。

    成堆的木料被油纸盖着,有的已经泡好了桐油,很快就会成为舱中的一块底板或是船舷上的某个部件。

    新木与油漆的味道盖过了江畔的腥风,闻起来令人心口不适。乒乓的敲击声如同紧急的鼓点催着征战的时辰,京口人早习惯了这样的声音,都知道大军出征之日不远了,韶音却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场景,忍不住一看再看

    李勖曾饶有兴致地为她讲述过这些战船的种类,她当时听得昏昏欲睡,却还是记住了其中一些。

    那起四层、高十来丈的楼船是八艚舰,可容纳千人或载货万斛,供大军渡江之用;那衣牛皮、上饰狞厉彩绘的船只分别是青龙舰、白虎舰,船舷两侧设有雉堞,弓箭手可凭借女墙射击、掩护;那些体型狭窄的灵便快舟也都有各自的用处,分别呼为苍隼、先登、飞鸟,不一而足。其中遍体红赤者便是李勖最爱的赤马舟,据说此舟行进时轻疾迅猛,一如骏马飞驰。

    这些战船不知已服役了多少年,身上遍布密密麻麻的箭孔和刀斧砍斫后的痕迹,一艘赤马舟的尾部已被大火熏燎得焦黑,不知还能不能再用了。

    木石尚如此,何况血肉之躯。

    李勖已走上了甲板,只留给韶音一方宽阔的肩背,他轻声与谢候说了句什么,末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尊玉贵的少年郎君早已在心里崇拜起了这位草莽出身的姐夫,头一次受他之托便领了份这么重要的差事,虽然只是送信,可信中的内容却举足轻重,他激动得涨红了脸,眼角眉梢俱是意气风发,一时没有留意到阿姐和姐夫之间的异样。

    他那条油漆彩绘的舴艋舟崭新得与码头上的战船格格不入,李勖准备的箱笼堆了大半条船,每一件外头都裹好了防水的油布,细致地做了编号。

    韶音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上面一一掠过,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这些东西想要置备齐全,没有个十天半月是不可能的,李勖提前教人准备下了这些,或许一开始并不是为了谢候这次的行程。

    新婚之夜,韶音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于他,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多说什么,当即便同意了。或许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想的还是三月之期一到便双双归宁,因此才提早置办了这么多的东西。

    东方现出曙色,晨雾将歇,正是当风鼓棹的良辰。

    李勖大步返回岸上,目送着谢候的舴艋舟顺水而去。他的密信很快就能抵达建康,谢太傅一定不会拒绝他的提议。

    韶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眉眼,他没有看她,她便主动往他身旁挪了两步。

    李勖没有牵住她的手只是攥着她的两条细胳膊,直将人一把托上了马车,随后翻身上马,沉声道:“营中还有事,便不送你了。”

    韶音望着他的背影咬住了下唇,趁那汗血宝马未扬蹄之际,忽然跳下马车朝着他紧追了几步,一伸手拉住了他马靴上的箭环,“李勖,我想阿桃了。”

    第43章 第43章

    秋季属金,主白虎之神,掌西方肃杀之气。西风一吹,合欢花的圆叶便瘦了,倒是岸边的风帆涨得鼓鼓囊囊,只待缆绳一解便可破浪而发。

    李勖变得极忙,早上不再于前庭习武,晚上也没有功夫再习字。韶音睁眼时他已出了门,睡熟后他方踏月而归。一连多日,两人同榻而眠,却始终未曾说上几句话。

    韶音去看了一回阿桃,小马驹长得奇快,上次见它还不如山羊大,这会儿便已如一头小驴了,背上的红鬃愈发油亮,前额的那一撮白桃便被衬得格外俊俏。它还识得韶音,见了人便撒着欢跑过来,歪着嘴啃她手里的芜菁吃。

    黄狗一家也都摇着尾巴过来接受将军夫人检阅,这回韶音没再空手而来,给它们带了一箩筐的蒸饼和两只大肥鸡,黄狗一家老小感激得稀里哗啦,不管韶音如何强调不必客气,这一家人依旧扑上前来,直将韶音白嫩的面皮舔得发红,两鬓的黑发也被口水清洗了一遍,湿乎乎地贴在脸上散发出一股狗里狗气的味道。

    李勖还不如狗热情,她巴巴地送了两回莲子羹和果子露来,他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只客气地与她道谢,之后便隐身在几千人的行伍之中不见了踪影。

    几次之后,韶音耐不得这样的冷遇,便也知趣地不再过去了,府中百无聊赖之际,愈发不敢看落叶归鸿。阿筠阿雀两个也都闭口不敢言时日,原先私下里偷偷商议过要不要提前打点行囊,这会儿也都不敢有什么动作了,只默默地观察着小娘子和郎主的一举一动。

    李勖提着酒坛子再叩温家柴扉时,正被温嫂逮了个正着。

    温嫂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筐出来,一见他手上拎的坛子便笑道:“将军自己滴酒不沾,却将我们家那老奴灌得五迷三道,我是不敢拿将军如何到了府上却得与夫人说道说道。”

    说着调转了步子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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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将胳膊上的竹筐掂了掂,“前些日子在山里采了些频婆果,这东西有明目的功效,正想着给府上送去,既然将军来了,我便省了这趟脚程。”

    李勖笑着谢过她,“阿嫂放心,今日绝不会令平机醉酒。只是这一筐果子还得烦阿嫂亲自送一趟,内子近日闷闷不乐,若阿嫂能上门一叙,她必定开怀。她很喜欢阿嫂,若阿嫂不弃,明日抚恤军属亦可带上她,教她为阿嫂做个副将。”

    温嫂顿时笑着应了,“将军哪里的话,夫人若能同去,我等实是荣幸之至。”看着李勖的模样,唇边笑容忽然加深,“这话本该由将军亲自说与夫人,我怕是不好越俎代庖。”

    李勖敛眉笑了笑,“还请阿嫂莫要与她提起我。”

    温家今日的饭菜色香味俱全,一看便是出自温嫂之手。樟木案上四菜一汤,分别是山菌子炖鸡,油炸小黄鱼,凉拌葵菜和豆豉烩秋菘,主食豆粥里掺了栗仁和去皮的红豆,入口绵软柔滑,十分香浓。

    李勖自婚后吃的便是厨下烹制的精细菜肴,许久不曾吃过这样可口的家常菜,这会儿也是胃口大开,一连喝了三大碗豆粥。

    温嫂放了话,温衡不敢再贪杯,只用唇小口抿着杯中酒,吃得极是珍惜。

    李勖见状调侃他,“绿酃虽难得,惟先生所爱,李勖自当时时奉上何必如此悭吝。”

    温衡摇头笑道:“家中法度森严,内子铁面无私,衡实不敢犯禁,教将军见笑了!”说着又给他让菜,“这菌子和秋菘都是北固山里采的,味道极是鲜美,将军多用些。”

    李勖心中一动,“先生与阿嫂情笃,实令人羡慕。”

    温衡停箸,捋着长须看着他笑,“将军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难道是那以逸待劳之计不灵么”

    “温先生算无遗策,如何不灵”,李勖夹了一箸菌子放入口中,“山野之味果然不同,令人想起儿时岁月,实在辛苦阿嫂了。不知何日回来的,怎么也不见几位舅子乱世之中能够维系数年同门之情,实属不易。”

    温衡将杯中一点残酒饮尽,顺着他这话的方向轻摇羽扇,“真说起来,那几位与你阿嫂也算是青梅竹马。刚成婚的时候,为了这几位舅子,我们俩可是没少争吵。”

    李勖颔首,“攻城略地何难难的是安民养息、治安兴业。”

    “将军所言甚是。”温衡笑得老神在在,“打江山易,坐江山难!不过话说回来,凡事在人为,若真是有心,这事也并非无破解之法。”

    李勖肃然拱手,“先生教我。”

    温衡双目一眯,周身起了仙风灵气,“乱世之中,天下合该为有能者得之。既不能得,虽也可称是英雄憾事,实则不过是能耐有限,不足为虑。”

    见李勖若有所思,温衡继续道:“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之情,掰开揉碎来看,无非是一些儿时玩闹罢了!真有什么金坚海深之情,如何能令外人夺去原因无他,要么是无心,要么是无力。唯少年人堪不透此中意一时迷惘其中不能自拔。衡有一计,或可为将军解忧。”

    酒酣耳热之际,趁夫人外出,中年男子将独家兵法口传心授于年轻的将军,不觉黄昏已至,夕阳无限,晚霞漫天。

    日头落在温家茅篱院落,升于李府的合欢树桠间。

    韶音带上阿筠和阿雀,于清晨的高风薄露中踏上了慰问抚恤遗属之路。

    按大晋律,将士阵亡后,家属可从州府处领得一笔抚恤,之后便要自谋生计,再与朝廷无关。李勖带兵以来,为安帐下人心,一直按照各将士生前饷银如数支付给各家,逢年过节还要另外送些米面布匹等必需之物。

    这部分银钱也并非平地刮来。饷银层层盘剥,落到京口已去了三层油水,守将不满,便要虚报人数,以空饷自肥。此为北府军的老传统,李勖便将这部分本应落入自己囊中的空饷拿出来,用于抚恤遗属。

    战时粮饷吃紧,大军又开往外地,无法时时照拂,因此每逢大军出征之际,便由温嫂带上诸校尉夫人一道前往遗属家中慰问,这是李勖带兵以来的形成的一个惯例。

    今日因有韶音同去,众位夫人自然以她为首,言行间无不恭敬客气。

    身份如此,韶音只能当仁不让,不过她初次前去,凡事不敢自专,自是要虚心向温嫂请教。昨日出发前,温嫂已将这几年的情况细细说了,韶音心中大致有数。她虽无经验,自小却耳濡目染了一套管教下人的心法,明白大恩如大仇的道理,知道如何施恩才不会招致升米恩、斗米仇的结果,拿捏得清其中的分寸。

    韶音特意问过温嫂,若遇十分困难之家,自己想给些银钱,什么数目比较合适。

    温嫂一听这话就知她的意思,便回答说“寻常一家三口,若是节省些,一年六千钱可够度日,夫人的赏赐若是超过两千钱就显得太多了。”

    韶音记住了这个数目,心里暗暗咋舌。两千钱还不够她裁一身衣裳,于她而言实在是微如毫末,不值一提。这样一算,李勖交给她的那份家底足以应付这份差事,因就教阿筠捧上了那只蓝布钱袋子。

    马车辘辘驶入一条条宅巷,京口军镇以另一种方式逐渐展现在谢氏女郎面前。

    了解一座城池大抵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游其山水、赏其通衢,食其土产,另一种则是深入这城中占最大多数的普通人家,察其一日三餐、衣食住行若从前者论韶音也算是见多识广,几乎游遍了江左的明山秀川,若从后者论那便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一日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苦楚以千奇百怪的姿态降临人间。

    失了丈夫的新妇蓬头垢面,神情呆滞,哺乳亦不知避人,怀中的婴孩使劲拱着母亲的胸脯,干瘪的**却分泌不出半点乳汁,孩子饿得嗷嗷大哭。幸存的伤兵失了半条腿,因无钱医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伤口生出蛆来,任由蛆虫一口口蚕食苟存的躯体。头发花白的老妇颤巍巍地出来见客,疯癫的新妇和患病的阿舅盖着一床肮脏的破被愣着眼躲在屋里。两个女人只有一条裤子,一个人穿了,另外一个就只能避人不见。

    对这些人而言,光是活着就已经耗费了他们全部的心力,尊严和体面早已成为无力承受之物。

    饥馁和伤病伴随着贫穷而来,邋遢、懒惰和绝望的麻木则接踵而至。大多数人家的院落都破败而杂乱,屋里肮脏阴暗,散发着难闻的霉味。他们自是感激韶音一众的到来,嘴里不住地称颂李将军的恩德,可生存的苦难已经磨灭了他们眼中的光彩,他们看人的眼神是木讷的,笑容里也透着化不开的苦。

    韶音心里默默算着,京口有多少人,徐州有多少人,整个大晋、整个天下又有多少人,每户人家每年要六千钱,拢共得需要多少钱,以整个谢家之力,若散尽家财,能供养得起多少户人家,能使几个婴孩活命,能养上他们几年。

    具象而不尽的苦难令人绝望。

    温嫂温言安慰她,“夫人心善,看不得这些,像我们这些人,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李将军仁厚,这些人才能勉强活命,若是在别部他们失了家中的顶梁柱,又没有别的进项,就算没病没灾,饿也是要饿死的。人太多帮不过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韶音叹了口气,迈步进了一户张晒渔网的人家,方才转过墙角,迎面便被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撞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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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影子抬起脸来,活脱脱就是个脱了水的豹儿,生慌慌的黑眼珠,皲裂的黄脸蛋,被鼻涕腌得发红的人中,拽着洁白裙摆的油黑小手,正是韶音最讨厌的小孩模样。

    第44章 第44章

    这小孩一头撞在韶音的腿上,仰着张不甚讨喜的小脸呆呆地看了韶音一会儿,撒了手就往回跑,边跑边大声叫道:“阿母!”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闻声疾走出来,“阿母在呢,雉奴怎么了”

    叫稚奴的孩子牵住她的衣角,指着韶音大声道:“新妇来了!码头上瞪人的新妇!”

    韶音哑然失笑,原来他便是迎亲那日被吓哭的小孩,怪不得看着有几分眼熟,倒还真是有些缘分。

    妇人看向韶音,眸中划过一瞬的惊色,待看到了她身后的温嫂,面上顿时现出几分亲热来,“原来是温家阿嫂和几位夫人过来了”,说着牵着孩子走上前来,到韶音跟前跪下行礼,“民妇胡氏见过李夫人孩子小不懂事一时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一个头磕在地上,头顶包着的蓝帕子洗得发白,脑后髻上露出一截光溜溜的木簪。肩膀上对称缀了两块补丁,针脚细密,只是缝合处又添了新的磨损,看着过不了几日又要摞上一块新的补丁了。伏在地上的双手粗糙黑黄,指甲修得虽短,其中亦有黑泥。

    日日做苦活之人是没办法时刻保持双手白嫩干净的,这妇人如此,已经是个极勤快利落之人了。韶音虽不喜欢她那孩子,对她却观感甚佳,因便笑着说无妨,亲手将她扶起。

    温嫂为韶音介绍,“阿胡的丈夫原是军中一位伍长,前年打长生道战死的,撇下这么一对孤儿寡母。她娘家不在京口,如今早零落四散没了往来,夫家也没人帮衬,家里日常就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是个要强的性子,一个人赁了两亩水田种不说,农闲时还去江边打渔,之后到再运到镇上贩卖。”

    说到这里,温嫂语气里透出一股相惜之意,“夫人有所不知,打渔可是个力气活,每天寅正不到就得起来,一个人到江边下饵、铺网、收网,之后还得自己挑着到集市上卖,这一套下来,寻常男子都招架不住,她一个瘦伶伶的妇人却每日不落,实不容易!就因为这个,这附近的人都管她叫拼命胡娘!”

    韶音微笑与胡氏点头。之前在外头就已经看出她家齐整,旁人家门口的阴沟都流淌着潲水,里面堆着腐皮烂叶,沤得臭不可闻,引了一大群绿油油的苍蝇嗡嗡乱飞。这家却通得干净,院子也拾掇得整齐,屋中虽是家徒四壁,仅有的几样摆设却无不擦得锃亮。

    窗前土墩上还摆着一盆叶子油绿的九月菊,晾衣绳上的粗布衣衫随风轻扬,阳光下透着一股清爽的皂角味道。

    走了这么多家,韶音已看得两眼发黑,这家却令她眼前一亮。

    造化弄人实苦,得过且过亦情有可原,正因如此,胡氏这股子向上的韧劲才显得难能可贵。

    胡氏全无半分自怨自艾之色,听温嫂夸她,只笑着接了一句“苦命之人不拼命哪行”,接着便抱了一口大釜进来,从缸中打了水淘洗杯盏,为韶音一众上茶。

    虽已将用饭的陶碗也取出来了,检点人数,还是少了一只。胡氏用围裙擦手,笑得局促,“实在是失礼,李夫人宽坐,容民妇去邻家借一盏来。”

    阿筠阿雀得了韶音的示意,急忙拉住她,阿筠道:“夫人莫要麻烦,我家夫人今日过来也是想看看家里有什么缺的,若要因此叨扰,那便是我们的罪过了。”

    胡氏连连摇手,“什么都不缺!蒙李将军体恤,那口子人虽已经去了,我们还是每月都有银钱拿,民妇已经十分知足了。”

    她说这话时神情焦急,满脸都是赧于受惠之色,绝非假意推拒,这也是韶音先前去了那么多家不曾遇到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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