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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现实版万人迷
医院的地下停车库空空荡荡, 被消毒水的味道腌得透彻,加之面积大,灯光暗, 一眼望不到头。
为了打破安静的恐怖氛围,陈京京一路上叽叽喳喳的。
话题理所当然围绕着应倪。
陈京京问:“她是你什么同学?”
陈桉回:“高中同学。”
陈京京想了想:“明德?”
陈桉嗯一声。
陈京京啊了一声, 挺意外的。
陈桉念高中时, 她还在镇上读小学,成日玩泥巴丢沙包, 对山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概念里,最好的学校是大人们常常念在口中的县一中, 谁家儿女进去了,别人都会夸一句祖坟冒青烟。
因此陈京京觉得县一中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学校。
直到陈桉收到了明德的通知书。
封面上的建筑真漂亮啊, 尖尖的朱红色塔顶, 在太阳光下亮晃晃的塑胶跑道, 比麦苗还绿油油的草坪,以及修在水上的玻璃房。
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格,像童话书里的城堡。
陈京京为哥哥感到高兴,但街坊邻居都在惋惜陈桉没进入一中。
后来是镇中的老师插了句嘴:“那可是明德!一年清华北大好几十个!一中一年最多出一个, 还得靠加分政策或者自强计划,你们可能不晓得, 明德一年学费几十万,在里面读书的不是企业家的子女就是领导的儿子,人脉圈比你读清华北大都广, 一中毛都算不上!”
陈京京不是很懂, 但对涉及金钱的数字异常敏感。
几十万只是一年的学费, 她完全不敢想象是什么样的家庭。
不过应倪给她的印象确实是有钱人家富养出来的女孩。漂亮逼人,气质出挑, 虽然远远看着高冷,走近了却并不难相处。
久病床前无孝子,她给妈妈擦拭身体,按摩,倒便盆一点也不含糊,对医护人员的态度是她见过最好的,总是笑眯眯地对大家说辛苦了。
教养比她接触过的绝大多数病患家属好。
“她为什么付不起医药费?”陈京京疑惑。
陈桉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微垂的眼皮明显是在思考事情,陈京京等了几秒,哥哥才回过神来说:“家里出了点事。”
陈京京想到几个小时前她站在缴费窗口旁一遍又一遍拨电话的无助模样,忽然有些难受:“我不知道她是你同学,所以没借,她刷了网贷,利息高得吓人,我让她和亲戚打电话,她说打了,亲戚都没钱。我又问朋友呢,她不说话……”
陈京京长长地叹了口气,想到她的处境,“可能是丢不下面子吧。”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陈桉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沉寂,是过了很久才响起的。
“她没什么朋友。”
“怎么会!”陈京京背脊腾地弹起来,她才不相信呢,颜值不是最大的杀器么。
陈桉说:“脾气不好。”
“啊……”陈京京背靠回去,蹙着眉回忆和应倪为数不错的交际:“我觉得还行。”除了没那么热情,反正没到脾气差的地步。
陈桉:“那是你和她不熟。”
陈京京斜眼,意味深长:“意思是你和她很熟?”
陈桉:“比你熟点。”
陈京京头抻过去,明目张胆打量哥哥的眉眼,照旧没什么表情。但十几分钟前,陈桉不仅在楼下买了方便面,还泡好让她送进去。
琢磨半晌,得出一个和他寡淡神色不同的结论。
“那可能不是一点。”
陈桉没说话,陈京京打开梳妆镜,周围的灯片同时亮起。淡淡的、朦胧的光芒完美修饰了皮肤以及轮廓的缺陷。
从小没有同伴,一直独来独往,因此很羡慕在班里备受喜爱的女同学。总做梦自己像她一样,眼睛再大一点,鼻子再挺些,脸蛋最好小小的。兴许同龄人就不忍心欺负她,那些大人的冷眼会变成笑脸。
“没有朋友,那追求者呢?”陈京京啪的一声关上化妆镜,看向哥哥:“喜欢她的人一定很多吧。”
郊区道路空旷,恰好路过一条夜宵摊聚集的街道。光影从挡风玻璃的右边移到左边,掠过陈桉的眼皮和鼻梁,转瞬消失在后退的街景里。
过了好几秒,他微不可察地嗯了声。
何止是多。
……
罗瓒是一个表达欲旺盛的人,自从参加完时飞宇的生日聚会,目睹了一场鸡飞狗跳的分手大戏后,每天回到寝室都要围着陈桉说上两句。
陈桉对八卦不敢兴趣,他每天的精力除了学习要分开勤工俭学,还要时刻担心吴庆梅的化疗效果,以及寄人篱下的京京。
只有晚上回到寝室,大脑才能短暂地放空一小段时间。
因此面对罗瓒的口若悬河,他通常是点头,或者简单地回复“这样”“是吗”“真假”,但也不敷衍,罗瓒说话的时候,他会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他的眼睛,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只是从来不予置评。
罗瓒也看出了这一点,但白天融不进集体嘴巴憋得慌,陈桉又是个好脾气的人,且嘴巴严实。所以揪着他洗漱、晾衣服的时间,放心大胆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天,陈桉在阳台刷鞋子,罗瓒站在他旁边说:“靳西你知道吧,他爸是警察局局长那个,和齐铭臣是好哥们,两人同进同出,老师都说他们穿一条□□,结果今天下午他们在器材室打了一架!”
“齐铭臣鼻血都被揍出来了——”说到这,罗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你猜他们好端端的为什么闹翻?”
陈桉袖口挽在小臂处,垂眼刷着鞋,淡声问:“为什么。”
罗瓒无语:“还不是因为我们班那只狐狸精勾引人!”
白色的板鞋塑胶边有些氧化发黄,连接处有一些缝隙,害怕胶边断裂,陈桉刷得很轻。即使这样,硬挺的刷毛扬起的水珠仍溅到了陈桉下颚处。
他抬胳膊揩了一把,偏脑袋看来。
罗瓒接着义愤填膺,“她在靳西和齐铭臣两个人中间反复横跳,搞得他们都喜欢她,也都表白了,关系闹僵后,俩人缠着应不放手,下午去器材室借东西发生了一点摩擦,应也在旁边,不劝架就算了,还说谁打赢了,谁就做她男朋友。”
“你就说离不离谱?!”
陈桉沉默了一瞬。
换做是别人确实离谱,但行为人是应倪也说得过去。陈桉没多大感觉,毕竟按照镇中的混乱程度,两男争一女都算是纯情的。
见陈桉的反应平平无奇,罗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过于激愤了,口不择言地用力“狐狸精”“勾引”等诋毁的字眼,要是被应倪知道,他肯定没好果子吃。
于是抿了抿嘴,在沉默中显得有些无措。
陈桉甩了甩手上的水:“所以是靳西打赢了?”
听到这话,罗瓒松了口气,“我帮你。”他把陈桉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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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的鞋放在栏杆上晾晒,转过身道:“不是,你绝对想不到后续。”
陈桉:“都输了。”
“靠!你怎么知道?!”罗瓒说:“靳西眼睛被打青了,应说这回不算,靳西问得揍到对面哪种程度,应说可以为我去坐牢的程度。”
“服了!哪有这样的女生!简直是——”罗瓒语文成绩特别好,但这会儿硬是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
他嗯了半天,陈桉往室内走,并帮他接上。
“离经叛道。”
“对对对。”罗瓒跟在他身后进去,“喜欢谁不好,喜欢她真是会倒八辈子的霉。”
陈桉把这事当一阵风,风吹过耳朵,过去就过去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没想到一周后的体育课,从厕所出来的陈桉刚好撞见雄竞现场。靳西和齐铭臣面对面站着,剑拔弩张。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隔着空气传来。
“你他妈在应倪面前说老子嫖.娼?!明明是你带老子去的好不好!老子怕得病,连裤子都没脱。”
“放你妈狗屁!就问你想不想?你还要脸说我?抢兄弟的女人你是不是该死。”
“我该死?你他妈才找死!”
接着就是扭打在一起的声音。
陈桉稍稍侧身,冷淡地看着他们。
他想起一档节目的经典开场白——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动物世界里的狮子雄狮为了争夺配偶,会用锐利的爪子扑袭对方的脸部或是眼睛,不顾死活的搏斗扬起卷天尘土,在二十分钟后,才逐渐归于平静。
而这时,失败的一方轰然倒地,满身是血,奄奄一息地等待死亡。
陈桉看他们打了一会儿,战况算不上激烈,扭抱在一起的攻势,甚至连鬣狗都算不上。
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是可以控制自己。但男人有时候需要打架,何况是为了宣泄荷尔蒙。加之这事和他毫无干系,他默默地收回视线。
就在他准备走人时,靳西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弹簧小刀。
几乎来不及任何思考,陈桉跑了过去,并发出声音制止。
齐铭臣还算灵活,也或许是被吓到了肾上腺素飙升,刷得一下翻身爬起来。
靳西拽住他手臂,另一只握小刀的手刺过去,齐铭臣用胳膊肘挡了第一下,第二下向他眼睛刺去。那一瞬间的时间里,齐铭臣只想到两个字——完了。
他彻底完了。
然而眼皮没有预想中的冰凉的刺痛,也没有温热的液体烫过他的脸颊。但他确实仿佛闻到了铁锈的腥味。
睁开眼,靳西脸色发白,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指因为恐惧而不停地颤抖。
循着他呆滞的目光寻去——
陈桉用力捂紧手掌,鲜红扎眼的血液顺着手指,虎口,手臂,蔓延往下流,滴在地板上,砸出一朵又一朵的像花一样的形状。
“别站着,帮我止一下血。”陈桉的声音把俩人拉回现实。
好在那把匕首的刀刃有个缺口,伤口刺得不深,血也很快止住了。
班主任将靳西和齐铭臣的家长叫来办公室,靳西是父亲来的,齐铭臣是秘书当代表。
这件事和应倪脱不了关系,陈桉去办公室时,她双手插兜慢悠悠跟着他身后。
办公室门紧闭,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入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道像是紧绷很久后忽然松懈下来的声音。
“是公益生啊……公益生就好办。”
陈桉下意识收回了手,一旁的应倪也跟着停脚,她偏头看来,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会儿。
而后什么也没说,哐地用力推开门。
事件处理的过程很简单,也很迅速,十分钟都没用到。
在班主任的调和下,此事定性为意外,靳西和齐铭臣各自出了一笔钱。
对他们来说是毛毛雨,但于陈桉而言,又可以覆盖吴庆梅一个疗程的费用。
所以走出办公室大门时,陈桉的脸色很轻松。
应倪看过来,好看的眉头蹙得很深,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嫌弃。
但陈桉知道是冲自己,因此温淡地笑了下。
这时应倪从鼻腔哼出一声,“两万块钱就打发了,你没见过钱是吧?”
擦肩而过时还用胳膊肘推搡了他一把,“没出息!”
陈桉收起淡笑,不再有好脸色。但仅限于不搭理她,以及快步回教室。
罗瓒幸灾乐祸:“看谁以后还敢喜欢她!”
不用等到以后,当天下午,就有男生站在走廊抱着玩偶和巧克力,一脸紧张又期待焦灼地望向窗户旁懒洋洋收东西的女孩。
“他们的眼睛都瞎了吗?”罗瓒在一旁愤恨。
陈桉拎起书包,眼皮垂得低低的,沉默地往教室外走去。
罗瓒显然没有认清一个事实——
应倪的追求者从来都很多。
前仆后继,如过江之鲫。
……
陈京京早有预料,但应倪的受欢迎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陈桉说年级至少有一半的男生喜欢她,时常有人争风吃醋打架,闹到教务处。
“现实版万人迷啊。"陈京京笑。
陈桉赞同地嗯了声。
夜黑风高,路灯稀疏,湮在风里随着飞速倒流的街景而忽明忽暗。
陈京京看了会儿,摇上车窗。
风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陷入绝对的安静,她忽然扭过头来,也忽然出声。
“哥那你呢?”
“我什么。”
“迷住你没?”
第22章 让着
话音落下一切归于平静, 车子在无尽的黑夜里行驶。陈桉沉默了很久,京京以为他在思考。其实不是,他是在回忆这件事的后续。
几天后, 孙超以他送自己去医务室的事为由请客吃饭。陈桉周末很忙,毫不留情地拒绝。孙超也不气馁, 一下课就来桌前晃来荡去, 软磨硬泡之下,陈桉被迫答应。
那家餐厅是陈桉从未进入过的世界, 大理石瓷砖光可鉴人,酒柜一直延申到天花板, 整体给人的感觉很简单。
——吃不起。
菜单上每道菜的价格都上了三位数,开头数字最小是2。菜上来后, 更颠覆了他的认知, 一道手掌心大小的磁碟, 指甲盖大小的土豆泥,加上一片不知名的但乡间可以随意采撷的叶子,再划出一条月牙形的番茄?*酱。
售价288。
还是最便宜的一道菜。
孙超一边吃一边和他介绍,让他多吃点, 不够再点。
那顿饭吃了近三千块,他没有吃好, 也没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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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后,孙超又硬拽着他去逛商场。他在旁边等待,孙超结账后将所有的袋子一股脑地塞进他怀里。
袋子里全是时尚的衣服和裤子, 每一件都售价不菲。陈桉将袋子还回去, 孙超双手插兜, 不耐烦道:“给你你就拿着。”
先不说价格昂贵,单就这样花里胡哨的衣服, 陈桉不知道要来干什么。
何况他本身是个穷学生,也需要维持一个朴素到能拿助学金的形象。
见陈桉态度坚决,孙超眼珠子转了两转:“你拿去班级活动穿,老是穿校服,多丢我们2班的脸……”
其实没到那个地步,陈桉在男生的审美里,绝对称得上是帅的。
平日穿便服也不是破破烂烂的,虽然旧了点,但很干净、整洁,而且都是不会过时的基础款。
陈桉被集体荣辱感绑架着说了声好。
本以为这事到此结束,过了几天,孙超找到他说,需要他帮一个忙。在社团日的当天早上搬运桌椅和搭建棚子。
“都请你吃饭了,这点小事总不可能不帮吧。”孙超是这样说的。
社团的摊位统一摆在主席台前,因为晚上下雨的缘故,所有的设备都要在前一天晚上搬进室内体育场,第二天一早再搬出来。
那会儿太阳出来挺久了,阳光刺得人睁开不开眼,饶是陈桉皮糙经得住晒,鸭舌帽扣到最低,也觉得热浪快把他融化了。
其他摊位是三四个同学一起合作,而时尚社的点位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一个人。
快到十一点时,终于有两个2班的男生拖拖拉拉走来。遮阳棚的搭建需要至少两个人,现在也只剩下这最后一项工作。
陈桉将铁架展开,冲两个男生道:“麻烦过来搭把手。”
明德就读的学生都是少爷,陈桉特意加了礼貌用语。
但他们并不买账。
男生A一屁股靠上椅子,跟没听见似的,拎着领口扇风骂:“这破天,热死老子了。”
男生B看他一眼,边掏手机边不耐烦地说:“哎等会儿再弄。”
陈桉就真的等了一会儿。
“你去买两瓶矿泉水。”男生A似乎是扇风扇得不过瘾,指了指入口,“要冰的。”
“我不要水,我要冰美式。”男生B赶紧说。
矿泉水操场外的自动贩卖机能买到,而冰美式要走到食堂那栋楼去。
“快点啊。”男生A催促。
男生B掏出一张钱来,客气不少,“麻烦了哈。”
于是陈桉顶着烈日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杯冰美式,等他们喝完发出餍足的叹息后,陈桉问:“现在可以装遮阳棚了吗?”
A说:“你等我们这把游戏打完。”
这回陈桉没等,独自捣鼓起遮阳棚,想试试看能不能一个人撑起来,好尽快回寝室洗澡学习。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身后响起椅子倒地的声音。
回头一看,男生A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站在他面前的,是举着小风扇满脸怒气的应倪以及跟在她身边拎着杯星巴克的狗腿孙超。
陈桉不知道她发什么疯,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然后背对他们继续撑遮阳棚,后颈露出的一截脖子晒得绯红。
“不是——”男生A摸着屁股爬起来,痛得莫名奇妙,“你干嘛呢。”
“你们是瘫痪了?”应倪瞥了眼旁边的陈桉,“让他来弄,有病是吧?!”
听到这话,陈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想确认这个他指的是谁。
男生B似乎被冤枉急了,呵一声:“我们忙活了一早上,桌子椅子都是我俩搬的!”
应倪冷眼打量着他们,“是吗?”
男生A也有点生气的样子,“不然呢,他一个人搬得完么?一个人能搞成这样么?”
“哦。”应倪将小风扇调至最高档,风呼呼地吹在她脸上扬起发丝,“你们从哪里搬来的椅子。”
男生A眼神飘忽,“从——”
说没说完,应倪唰地垂下手,这回踹的不是男生A,而是旁边的孙超。
她生气地指着陈桉:“你为什么要叫他来?会不会办事?还钱!现在就还钱!”
孙超赶紧哀求:“别呀,别呀姐。”
直到这时,陈桉才确定应倪嫌弃的是他。
那会儿心想,如果不是吃人嘴短,他也不乐意大夏天的来这儿当苦工。
于是抬起用来借力搭遮阳棚的长桌,打算放回原位后走人。
应倪站在那里和孙超理论,前一秒在想怎么掐死他,但下一秒,看见陈桉一个人把两米长的桌子抬起来往左边挪时,忽然什么都忘记了。
那张桌子很大,抱起来并不轻松,陈桉肩胛骨在单薄的白色体恤下因为用力而微微翘起。
或许是因为衣服微微渗汗而变得透明,依稀可见覆在布料之下却怎么也藏不住的薄肌纹理,也或许是他手臂绷起的青筋宛若韧劲十足的葡萄藤,显露出超越同龄男生的沉稳力量。
虽然身材有些消削,但并不显得过分单薄。
应倪走了过去。
陈桉将桌子摆正后顺手将扔在地上的空瓶子捡了起来。整个过程一直觉得有道视线落在后背,擦了把汗水回头看去时,应倪已经离他很近了。
没等他说话,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命令道:“不许捡!”
“他自愿来的。” 孙超在旁边小声嘀咕。
“鬼信你。”应倪愤愤:“一看就是你逼良为娼。”
陈桉心说逼良为娼不是这么用的。
同时陷入了迷茫,因为这样的对话并不像是厌恶他的存在,甚至有一些鸣不平在里面。但他的手掌还是在衣摆上蹭了蹭,迫不及待地想要转身。
“喂。”应倪叫住了他,下巴往旁边抬,白皙纤细的手指也指过去,“坐那儿。”
陈桉从小反感带有命令语气的话语,他一直觉得,无论是流淌着同一条血脉的家人,还是天长地久的朋友,抑或是朝夕相处的同学。都没有资格命令对方。
人是自由的,是独立的个体。
因此没有人能强迫他做不想做的事。
可鬼使神差的,他走向了椅子。
“把这个喝了。”应倪把孙超手里的星巴克递过去,“我的,还没喝过。”
陈桉没接,应倪强塞进他手中。
阴影完全完全覆盖了他,冰冷的水雾感延着指尖传递进头皮,滚烫的热气瞬间消减一半。
在他晃神的这段时间里,应倪一直不经意地偷偷打量他的手。在等了几秒,对面捏着杯子没有任何动作时。
应倪敲了敲桌子,“难道还要我给你插吸管?”
“我现在不想喝。”陈桉抬起眼。
他很高,坐下来也不用仰视应倪,应倪想了想,或许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开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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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等会再喝吧。”
说完,她将手里的电风扇放在饮料旁正对陈桉的脸。
调整了好几次位置,趴在桌子上用手试风,因为始终不满意而抿着嘴角。
应倪今天特意打扮过,化了淡妆,唇瓣亮晶晶的。在往下,是修长的脖颈和深凹锁骨,一字肩的领口本来是敞开,但因为俯身而变得空旷,包裹着起伏的蕾丝边比肌肤还细腻。
陈桉的视线像被烧红的火石烫了一下,迅速移到地上,移到桌沿投下的光阴,一动不敢动。
“喂,问你凉不凉快。”应倪叉着腰。
他还能说什么呢。
“凉快。”
“那就好。”她捞过他的手,强势地掰开他虚握住的拳头,再次命令道:“别动!”
陈桉眼皮半垂,视线不知该落在哪里。
应倪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手指,掰到最后的大拇指时,他干脆松了力气,五指摊开。静默片刻后,冷不丁且有点不耐烦地问:“你到底在看什么?”
应倪闻言没有抬头,反而凑得很近了,捏住他手腕瞧了又瞧,用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当然是伤口啊,好得挺快嘛。”
陈桉胳膊僵住。
她似乎感应到了,掀起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眼皮,手指捏得更紧,同时眨巴眨巴眼,有种说不出讨好的意味:“还疼不疼呀?”
陈桉薄唇抿起。
这瞬间,他明白了她在干什么,也恍然饭和衣服是谁付的钱。
从那双澄亮得像波光粼粼的湖面的瞳仁,他好像看见了应倪嘴硬心软的另外一面-
一桶泡面下肚,驱赶了一天以来的恐惧和疲惫。也在这时,应倪收到了余皎皎的回复。
时隔四个多小时,在她解决了治疗费后。因此弹框出来时,应倪想也没想地直接抹去,但在扫到内容时,拇指蓦地停滞了。
余皎皎:【奶@子ze#怎乐乐∓@*】
余皎皎:【转zhng】
余皎皎:【1000000】
应倪:“……”
喝醉了这是。
电话拨过去,那边竟出奇的安静。
应倪皱起眉头,“你在哪儿?”
余皎皎醉醺醺地道:“管得着嘛你。”
应倪默了一瞬,林蓉苑在重症监护室里未完全脱离生命危险,没心情和余皎皎掰扯,“喝了多少?旁边有人吗?”
兴许是应倪说这话时语气过于肃穆了,电话那头顿了半晌后才语气骄傲地说:“你别管,我朋友在呢!最好的朋友!她——”
话音被一声突然冒出的车鸣刺断,接着就是一个男人雄浑的谩骂音。
“操你妈傻逼,站马路中间想死啊?!”
余皎皎不甘示弱地回骂,司机很快就走了,因为之后应倪只听见余皎皎碎碎叨叨的谩骂。她微喘着气,像是在追车。
应倪着急叫道:“皎皎!”
话音还没落下,听筒的风就小了。
余皎皎停了下来,脑瓜子被酒精麻痹得嗡嗡的,站在原地恍惚了半晌才往回走。
有多久了,多久没听见人叫她皎皎了,明明是叠音字,可大家总爱连名带姓的叫她,一点也不特别。
手机贴上耳畔,余皎皎顿时觉得委屈:“倪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各自的称呼过于遥远,对话忽地像被掐断一样静。
过了几秒,应倪说:“电话给你朋友。”
余皎皎:“……噢。”
没一会儿,一个尖尖的女音冒出,有些模糊,像是开着免提隔了很远的距离。
“谁呀。”
应倪坐直身体,“和余皎皎一起喝酒的朋友是吗?”
“对。”
“余皎皎酒精过敏,以防万一麻烦你把她送去医院。”
电话那头楞了楞,“医院?用不着吧……我还有下一场。”女人显然也喝得上了头,说话囫囵吞枣的,“她好着呢,还能再喝,没醉。”
应倪没好气:“没醉站马路中间?你俩神经病?”
女人哼了一声,转头给余皎皎告状,应倪没理,说正事:“酒精过敏是会死人的,她死了你也跑不掉,现在打120,把她送上车你再去赶下一场。”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像是在权衡。最终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答应:“烦死了。”
余皎皎是挺麻烦的,应倪顿了顿,好声好气道谢:“不好意思。”
电话挂断后,应倪加了余皎皎朋友的微信,通过照片确认她上了救护车后才起身去洗漱。
其实余皎皎的酒精过敏没她说得那么吓人,何况她怕死,喝酒只会浅尝。刚才的情况顶多喝了两杯啤酒。
应倪和余皎皎认识很多年了,余皎皎一直闭口不谈父母离异的事,在外人眼中,她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只有应倪知道,母亲移民后她从初一就开始独居了。
也没有人比应倪更清楚,要是等会儿吐了或者胃疼,照她那玻璃心,在医院待着有护士围着比空空旷旷像鬼屋一样的家里好。
起码不会躺在地上哭。
……
处理完余皎皎的事情,应倪顺着点开了周斯杨的对话框。
当时情况紧急,对方成为微信好友时,应倪正靠在手术室外的墙壁上,大脑一片空白地等待林蓉苑出来。因此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看手机。
现在闲下来,看着那行“你已添加zsy,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系统招呼,抵着手机壳的指腹磨了又磨。
电话打通了没接,发过去的短信没回,微信好友倒是很快通过了。
所以他知道今晚发生的事吗?
应倪想了想点开输入框,敲了几个字后,她停了下来。
如果周斯杨看见了消息,肯定会在加上好友的第一时间询问。而不是现在这样,对话框里只有一条孤零零的系统发言。
毕竟连余皎皎喝醉了都知道打字转账。
由此得出一个结论。
周斯杨并不知情。
虽然很难厘清他不接电话以及不看短信的原因,但应倪觉得这样最好。手术费通过网贷解决了,剩下的费用她会想办法,在走投无路之前,她不愿意麻烦任何人。
更不想和他产生纠葛。
于是删掉了所有的字,然而在指尖触碰到返回箭头,界面还没来得及退出之时,周斯杨三个字下蓦地冒出一行:对方正在输入……
应倪晃了下神,半夜三更不会这么凑巧。显然周斯杨蹲守了很久,在等待她删删打打,又彻底没动静后,忍不住了。
应倪凝视着散发着冷淡幽光的屏幕,想知道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对面似有千言万语,但又好像难以组织语言,正在输入的提示维持了很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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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倪等得有些烦躁了。
终于。
很久后——
【睡了没?】
应倪笑了下。
她料到是这样的开头。
她能说什么,睡了回不了消息,没睡又不能回睡了。
烦躁的应倪将手机扔到一旁,捞过康师傅,一口一口地抿着带有余温的汤。
也在这时,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一个被她黑着脸赶走,还能买桶泡面泡好的人。
她捧着被汤侵泡后有些发软的纸桶,舔了舔唇边的汤渍,情不自禁砸了下嘴。
真暖啊-
翌日清晨,应倪在一道聒噪熟悉的声音中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屋内有人。
不止一个,三人排排坐。
背靠着窗户,正对陪护床上的她。
应倪顿了半晌,在不知道什么情况的情况下,快速阖上眼皮,同时翻了个身。
与此同时,余皎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
接着是周斯杨低低的声音:“嘘——”
过了半秒,凳脚嗞地,“我出去一下。”
怎么陈桉也在?
应倪盯着雪白的墙壁下的踢脚线,刚睡醒的大脑出于宕机状态,过了几秒,依旧是懵懵的。
直到脚步声渐近,从床尾经过,捎着窗外倾斜的阳光透在墙壁上,她才陡然清醒几分。
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周斯杨怎么知道的?余皎皎不是喝醉了吗?陈桉也太闲了点。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在病房里待了多久?
以及……她现在到底要不要醒来。
应付一个余皎皎都很麻烦,何况带着个前男友。这样的情况,还不如睡死过去。
应倪揪着枕头角下巴往被窝里缩。
“你走了?”余皎皎站起来问陈桉。
她问这话时,陈桉刚好走到门前,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后才回头,“接个电话。”
余皎皎说:“等她醒了我告诉你。”
听到这话,应倪眼睛闭得更紧了。同时,陈桉的余光在她脸上停留,在看清扑闪微动的睫毛后,收回视线道:“不用,一会儿就回来了。”
装睡是一个技术活,应倪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心想等陈桉回来再假装苏醒。
毕竟大家和陈桉都不太熟,他在场,周斯杨和余皎皎不会提起那些她不想触碰的话题。
陈桉走后,余皎皎来到床头,在确认应倪还睡着后,撇撇嘴坐了回去。此时周斯杨正心无旁骛地注视着应倪,房间内安静到有些无聊,找不到人说话的她只好四处张望。
然后就注意到了圆形茶几上放着的泡面,余皎皎已经多年没吃过速食产品了。她抻长脖子看去,面条吃得一干二净,连汤水都喝得一滴不剩,不由得抿起唇角。
她肯定她是讨厌应倪的。
并且在五分钟前怨气十足。
因为进来时应倪正在酣睡,他们等了足足一个小时,等着等着她也打起了哈欠,眼睛刚眯上一会儿,就被人无情拍醒。
“怎么了?!”余皎皎吓得四处看。
回答她的是周斯杨,他压低音量,边说边瞅床上的人,像鬼鬼祟祟的贼:“别睡了。”
余皎皎一头雾水。
“你打呼声太大,让应倪再多睡一会儿。”
言下之意是吵到应倪睡觉了。
余皎皎当即不爽。昨晚宿醉,今早七点就从病床爬起来,从一个医院赶往另外一个医院,需要休息的又不是只有应倪一个。
而且她是来探望林蓉苑以及解决治疗费的事,不是来欣赏睡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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