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南市的天空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残星。许兮若在熟悉的床上醒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她花了点时间才确认自己真的回家了,而不是在那拉村的客栈,或是某个途中的旅馆。
床还是那张床,书桌还是那张书桌,书架上那些熟悉的书名在晨光中依稀可辨。但空气不同了——那拉村的空气是清冽的,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这里的空气是温润的,混合着城市特有的味道:远处传来的车流声、楼下早餐店的油烟味、还有这个老小区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生活气息。
她按照在那拉村养成的习惯,没有立即起床,而是先做了一次“身体巡游”。从脚趾开始,感受棉被的柔软与温暖;小腿肌肉因为昨日的奔波还有些紧绷;腰背贴着熟悉的床垫,那种支撑感与客栈的硬板床截然不同;呼吸平稳而深长,鼻腔里是家的味道——母亲昨天特意晒过的被子的阳光味,还有父亲在客厅泡的早茶的淡淡香气。
最后,注意力停留在胸口。那里没有昨天那种复杂的情绪叠层,而是一种平静的沉重,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深处却蕴藏着整个季节的重量。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天色正在变化,从灰蓝到鱼肚白,再到淡淡的橙粉。南市的日出与那拉村不同——在那里,日出是山峦剪影上的一场盛大仪式;在这里,日出是高楼缝隙间的一抹温柔渐变。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是高槿之的消息:“早安。后山的晨雾很美,像大地在呼吸。你今天要开会,别太紧张。”
许兮若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回复:“早安。南市的天空正在醒来,颜色很温柔。我会记得呼吸。”
简单洗漱后,她换上母亲昨晚准备好的家居服——柔软的棉质,洗过很多次,布料已经变得极其服帖。走进客厅,父亲正在阳台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流畅,像在水中移动。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滋滋声和粥锅冒泡的咕嘟声交织成温暖的晨曲。
“怎么起这么早?”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不多睡会儿?倒时差呢。”
“其实没什么时差,就一小时。”许兮若走到厨房门口,“而且习惯了早起,在那拉村都是五点就醒。”
母亲打量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欣慰。“你变了,兮若。”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清。”母亲把煎蛋盛进盘子,“就是……更踏实了。以前你总是急急忙忙的,像有什么事在后面追着你。现在,你站在这儿,就是站在这儿,整个人都在这里。”
许兮若接过盘子,心里一动。母亲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她最大的变化——从“不在场”到“在场”,从“做事”到“存在”。
早餐是白粥、煎蛋、酱菜,还有母亲自己做的包子。许兮若吃得很慢,品尝每一口的味道。粥的绵软,蛋的香嫩,酱菜的咸鲜,包子的面香——这些熟悉的味道里,藏着童年的记忆,也藏着母亲的爱。
“今天几点开会?”父亲打完拳,走进来问。
“九点。”许兮若看了看时间,“七点半出门,地铁大概四十分钟,八点多能到单位。”
“别迟到。”父亲在她对面坐下,“第一天回来就开会,要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许兮若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岩叔的话:“时间不是用来‘赶’的,而是用来‘经历’的。”她知道父亲是好意,但她决定用不同的方式度过这个早晨——不是急匆匆地赶路,而是有意识地行走,观察这座离开了两年多的城市。
七点十分,她换好衣服——一套简洁的深色西装,里面是素色衬衫,既专业又不失温度。母亲帮她整理衣领,手有些抖。
“妈,我晚上就回来。”许兮若轻声说。
“知道,知道。”母亲别过脸去,“就是……两年多没见你穿正装了,一下子觉得你长大了。”
许兮若拥抱母亲,感受到母亲瘦小的身体里那种复杂的情感——骄傲、不舍、担忧、爱。这是另一种根,与土地的根不同,但同样深植于她的生命。
七点半,她走出家门。秋天的南市清晨已经有了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偶尔有几片飘落,在晨光中旋转着落下。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大多是上班族,步履匆匆,表情麻木或疲惫。
许兮若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行走冥想”的状态——这是她在那些蜿蜒的山路上学会的。不是机械地移动双腿,而是感受每一步:脚掌如何接触地面,重心如何转移,身体如何平衡。同时,用眼睛观察周围:那个卖煎饼果子的摊主如何熟练地摊开面糊;那个等公交的女孩如何反复查看手机时间;那对老夫妻如何搀扶着过马路,步调完全一致。
走到地铁站,人流量明显增大。人们从各个入口涌入,像溪流汇入江河。许兮若随着人流走下楼梯,感受到那种集体的节奏——急促、密集、目的明确。这与那拉村的节奏截然不同,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步调,可以因为看到一只奇特的昆虫而驻足,可以因为闻到一阵花香而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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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有抗拒这种城市节奏,而是尝试融入其中,同时保持内在的观察者位置。就像岩叔说的:“你不是要对抗环境,而是要在环境中找到自己的中心。”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身体贴着身体,呼吸混着呼吸。许兮若找到一个角落站定,闭上眼睛,感受车厢的震动、人群的温度、各种气味混杂的空气。然后她想起高槿之,想起他们在那拉村星空下的约定:“每天至少做一件‘那拉村式’的事。”
此刻,在这拥挤的地铁里,她能做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向车厢里的人们。一个年轻母亲抱着熟睡的孩子,孩子的脸颊贴在母亲肩上,睡得香甜;一个学生戴着耳机背书,嘴唇无声地翕动;一个建筑工人靠在门边,安全帽下的脸上写满疲惫;一对情侣手拉手站着,女孩的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小心地护着她。
许兮若看着这些陌生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连接感。虽然互不相识,但在这一刻,他们共享着同一个空间,同一次旅程,同一段时光。这让她想起玉婆的话:“众生如草木,各有各的时节,各有各的苦乐。”
她拿出手机,给高槿之发消息:“在地铁上。看到了很多面孔,每张脸都是一个世界。”
高槿之很快回复:“我在去镇上的路上。路边有野菊花开了,金黄色的,很小,但很倔强。”
简单的交流,却让拥挤的车厢变得开阔起来。许兮若感到自己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南市的地铁车厢,和那拉村的山路;城市的集体节奏,和乡村的个人感知。这种双重存在感不是分裂,而是一种扩展——她的生命容器变大了,能容纳更多样的经验。
八点十五分,她走出地铁站。单位的大楼矗立在眼前,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显得冰冷而现代。两年前离开时,这栋楼还在建设中,现在已经成为这一带的地标。
许兮若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大楼。她即将进入的,是一个与那拉村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的时间以deadle计算,价值以产出衡量,关系以利益为纽带。她能在这里保持自己的根吗?
她深呼吸,摸了摸胸口的小布包,然后走进旋转门。
大厅里光可鉴人,前台工作人员穿着整齐的制服,表情标准而疏离。许兮若出示工作证,通过闸机,走向电梯间。等电梯的人很多,每个人都盯着手机屏幕或电梯数字,很少有人交流。
“许老师?”一个试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兮若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叠文件。“我是小刘,办公室的,昨天帮您订机票的。”
“你好小刘,谢谢你的帮忙。”许兮若微笑。
“不客气不客气。”小刘有些紧张,“许老师,您变化好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变老了?”许兮若开玩笑。
“不是不是!”小刘连忙摆手,“是……气质不一样了。更……更沉稳了。”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小刘按了12楼,然后小声说:“许老师,和副昨天就在找您了,今天会议很重要,部里领导会来旁听。”
许兮若点点头,心里有了准备。电梯快速上升,失重感让她想起飞机起飞的瞬间。每一次上升,都是离开地面,进入另一个维度。
十二楼到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显得异常安静。小刘带她走到会议室门口,低声说:“和副在里面准备,您直接进去吧。”
许兮若推开门,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正低声交谈。和副站在投影仪前调试设备,看见她,点了点头:“小许来了,坐。”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向窗外。从这个高度看出去,南市的风景尽收眼底——纵横的街道,密集的楼宇,远处的江面泛着晨光,几座跨江大桥像纤细的项链。这个视角让她想起在飞机上俯瞰大地的感觉,一切都变得渺小,但也更完整。
人陆续到齐了。许兮若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王研究员,两年前和她一起竞争过项目;李博士,以理论扎实着称但缺乏田野经验;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应该是新招的研究生或助理。
和副看了看表,九点整。“好,我们开始。首先欢迎许兮若研究员归队,她在边境地区进行了两年四个月的田野考察,带回了宝贵的一手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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