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像一幅被逐渐卷起的画卷,从青翠的山峦、错落的梯田、零星的村舍,慢慢变成了规整的茶园、小型加工厂,最后是城乡结合部那些贴着白色瓷砖的楼房。许兮若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奇妙的分离感——一部分还留在那拉村的晨雾中,另一部分已经开始调整呼吸,准备重新适应城市的节奏。
手机在背包侧袋里震动起来,像一颗微弱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
她取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和副”两个字。那是她所在单位的副科长,也是这次跨境考察项目的负责人。许兮若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按照原计划,她还有整整一个月的那拉村驻留期,之后才会转移到下一个观察点。
“喂,和副。”她接起电话,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许啊,到县城了吗?”李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里隐约有打印机运作的声音。
“还在路上,大概半小时后到县城车站。”
“好,听着,有紧急情况。”李主任顿了顿,“局里刚开完会,决定调整下半年所有的跨境项目。你的那拉村考察需要提前结束,最晚后天回国述职。”
许兮若感到胸口一紧:“后天?可是和副,按照原计划——”
“我知道,原计划是下个月底才回国。”李主任打断她,语气里有不容商量的权威,“但现在情况变了。所局里接了一个部委的重大课题,需要整合所有在外研究人员的力量。你是青年骨干,不能缺席。”
车窗外,一根电线杆快速掠过,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许兮若的视线有些模糊,那些字迹在晨光中融成一片。
“课题什么时候开始?”她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
“已经开始了。昨天开的题,你需要尽快回来熟悉资料、加入团队。”和副的语调稍微缓和了一些,“小许,我知道这会打乱你的研究计划,但这个课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做得好,对你未来的职称评定、项目申请都有决定性影响。”
许兮若沉默着。她看到自己的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那个粗布小包——岩叔给的,里面装着那拉村的泥土、竹叶和字条。
“小许?你在听吗?”
“在听,和副。”她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安排回国。”
“好,机票我让办公室小刘帮你订,今天下午把护照信息发过来。”和副似乎松了一口气,“对了,你那边的数据收集得怎么样了?霜降观察有收获吗?”
许兮若望向窗外,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有收获。”她轻声说,“很大的收获。”
“那就好,回来好好整理,这些一手资料在课题里能用上。”和副又交代了几句工作交接的细节,然后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林南侧头看她:“要提前回去了?”
“嗯,后天。”许兮若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触碰到笔记本粗糙的封面。
“真突然啊。”林南叹了口气,“不过也好,反正我下周也要走了。早走晚走,总是要走的。”
许兮若没有说话。她知道林南说得对,但那拉村的两年多已经在她的时间感知中凿出了一条不同的河道。现在突然要回到原来的河道,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应,就像习惯了赤脚走路的人突然要穿上硬底皮鞋。
车子驶入县城车站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小县城的车站喧闹而杂乱,长途汽车排着队进站出站,小贩在车窗外兜售煮玉米和矿泉水,旅客们拖着大包小包在水泥地上走来走去。各种声音、气味、颜色同时涌来,像一场感官上的轰炸。
许兮若站在车门口,停顿了三秒钟,深呼吸,然后才迈步下车。她刻意放缓了动作,就像在那拉村早晨起床时那样——先感受脚底接触地面的感觉,再让身体的重量慢慢转移,最后才是整个身体进入这个新空间。
这个小小的仪式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和林南简单道别后——他还要在这里转车去省城——许兮若拖着行李找到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办完入住手续,她坐在简陋的房间里,看着手机上小刘发来的机票预订确认函:后天上午十点,从省府飞往南市。
只有一天半的时间了。
她打开微信,点开“那拉村”的群聊——这是高槿之建的,里面有岩叔、玉婆、阿美、高槿之和她自己。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傍晚阿美发的一张照片:院子里的竹影斜长,石板上放着大家“归根”时准备的物品。
许兮若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终于打字:
“大家,我刚接到单位通知,需要提前结束考察,后天回国。”
消息发出后,她盯着屏幕,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舍。这种不舍不是情绪上的伤感,更像是身体层面的反应——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骨骼、肌肉、血液中被强行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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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起来,是岩叔的电话。
“喂,岩叔。”
“兮若啊,看到消息了。”岩叔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许兮若能听出其中细微的停顿,“这么突然?”
“局里有紧急课题,需要所有研究人员回去集合。”她解释道,同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需要解释——在那拉村的逻辑里,节气、生长、土地的需要才是最重要的;而在她日常生活的逻辑里,课题、职称、单位的安排才是优先项。
“理解,工作重要。”岩叔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村里收拾东西?还是我们帮你寄过去?”
“我下午就回去。”许兮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好好告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那等你回来。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许兮若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在背包里。但她还是把每件物品都拿出来,重新整理一遍——笔记本放在最上面,那张纸用布仔细包好放在侧袋,岩叔给的小布包贴着胸口的口袋放好。
做这些动作时,她想起第九天岩叔说的话:“整理不是随便塞进行李箱,而是用目光和手温再次抚摸每件物品,感谢它们陪伴你走过这段路,然后为它们找到在新环境中的位置。”
当时她不太理解,现在懂了。
中午十二点,她坐上了返回那拉村的班车。这次是反向行驶,从城镇回乡村,从嘈杂回宁静。车子驶出县城,建筑逐渐稀少,田野重新展开,山峦再次升起。许兮若感到身体里那种紧绷感慢慢放松下来,就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回到了适当的张力。
她闭上眼睛,尝试做一次在那拉村学会的“身体巡游”——从脚趾开始,逐渐向上,感受每个部位的存在状态。然后她惊讶地发现,当注意力来到胸口时,那里有一种闷闷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这是不舍吗?还是对即将重返的压力的预感?
她让注意力在那个感觉上停留了一会儿,不做评判,只是观察。然后那个感觉慢慢变化,从“闷”变成了“沉重”,又从“沉重”变成了“有重量”。最后她意识到,那不是负面情绪,而是一种真实的重量感——仿佛那十天的经历,那些觉醒的感知,那些深度的连接,都有了实际的质量,沉甸甸地坠在她的生命里。
这不是负担,是根基。
下午两点,班车在那拉村的村口停下。许兮若下车时,看见岩叔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蹲在路边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在地上随意划着什么。看见她,他站起身,点点头。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并肩往村里走。午后的村庄很安静,大多数人在午休或是在田里干活。只有几个孩子在榕树下玩耍,看见许兮若,好奇地多看几眼。
“玉婆和阿美在院子里准备晚饭。”岩叔说,“说是要给你送行。”
“高槿之呢?”许兮若问,然后发现自己问得有些急切。
“在后山,说是采集最后一批样本。”岩叔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许了然,“你们年轻人,好好道个别。”
许兮若脸微微一热,没有接话。
回到院子时,阿美正在厨房里忙碌,玉婆在整理晾晒的草药。看见许兮若,两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怎么这么突然就要走?”阿美拉住她的手,掌心温暖粗糙。
“单位有紧急安排。”许兮若重复着这个解释,突然觉得它苍白无力。
玉婆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点点头:“也好。节气有常,人事无常。该走的时候走,该留的时候留,都是自然。”
“我帮你收拾房间吧。”阿美说。
“不用,东西不多,我自己来就好。”许兮若顿了顿,“我想……再在院子里坐坐。”
她在石凳上坐下,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院子——高槿之埋木盒的竹林边,玉婆撒种子的西北角,阿美埋陶罐的香草丛下,还有她自己安置纸页的那一尺见方土地旁。十天前,这些都是普通的景观;现在,每一处都承载着记忆和意义。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竹影在地上缓慢移动。许兮若看着那些影子,想起岩叔说过的话:“影子的移动是太阳在说话,它在告诉你时间的质地。”
她闭上眼睛,听院子里声音:厨房里阿美切菜的节奏声,玉婆翻动草药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鸡鸣狗吠,还有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这些声音构成了一种底噪,一种生活的背景音,不像城市的噪音那样需要屏蔽,而是可以融入其中、成为一部分的和谐音。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高槿之站在院子门口,背着一个采样包,裤腿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种光又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深沉的温柔。
“听说你要走了。”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后天上午的飞机。”许兮若说,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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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槿之点点头,没有马上说话。他放下采样包,从里面取出几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的土壤样本。“这是今天采的,霜降后第十一天的土。和前十天的对比,微生物群落已经开始变化了。”
他把瓶子放在石桌上,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你的研究怎么办?”许兮若问。
“继续。我至少还要在这里待两个月,完成一个完整的观察周期。”高槿之看着她,“然后……我也该回国了。项目报告要写,数据要整理,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些别的事要安排。”
许兮若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心跳快了几拍。她拿起一个玻璃瓶,对着光看里面的土壤。在阳光下,那些细小的颗粒呈现出丰富的色彩层次——不只是褐色,还有微妙的金黄、赭红、深灰。
“这些数据,你会怎么用?”她问。
“一部分写进给集团总部的报告里,一部分……我想做一个公共科普项目。”高槿之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兴奋,“不是干巴巴的数据呈现,而是像我们这两年多来做的那样——让科学变得可感、可触、可体验。也许做个展览,或者一系列工作坊。”
许兮若看着他说话时的神情,那种专注和热忱让她想起他讲解水质检测时的样子,想起他笨手笨脚做木盒时的样子,想起他在星空下分享童年记忆时的样子。十天的时间,竟然可以这样深入地认识一个人,看到他不设防时的各个侧面。
“很好的想法。”她轻声说。
“那你呢?回国后有什么计划?”高槿之间。
许兮若沉默了。她原本的计划是完成那拉村的完整周期观察,写一篇扎实的民族志论文,然后申请下一个项目。但现在,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她要加入一个紧急课题,面对未知的工作强度,还有城市里那种碎片化的生活节奏。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想保持……在这里学到的东西。但不知道在城市里能不能做到。”
“能的。”高槿之的声音很坚定,“不是复制这里的环境,而是保持那种状态。记得岩叔说的吗?‘根’不是地点,是连接。你只要保持和你自己的根的连接,在哪里都能生长。”
许兮若感到眼眶一热。她低下头,假装研究玻璃瓶里的土壤。
“许兮若。”高槿之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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