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许兮若不是被鸟鸣唤醒的,而是被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声音——那是露珠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间隔均匀,落在窗下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起身推窗。果然,昨夜寒露凝重,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水汽中。竹叶尖挂满露珠,每一颗都折射着尚未升起的晨光。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一种洗净后的纯粹。
今天的砍竹声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从村西头传来的石磨转动声——那是赵雨家在磨豆浆。
早餐时,岩叔带来消息:“陈教授和省农科院的人今天下午到。还有林先生也从台湾出发了,明天能到。”
“这么快?”高槿之有些意外。
“节气不等人。”岩叔说,“寒露一过就是霜降,霜降一过就是立冬。他们想赶在立冬前,多观察几个节气的转换。”
他喝了口粥,继续说:“农科院来的是个年轻博士,姓杨,专门研究传统农耕智慧与现代生态农业的结合。他说看了我们数据库的框架设计,很受启发,想实地看看我们是怎么记录和整理这些知识的。”
“那林先生呢?”许兮若问。
“林先生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台湾推动社区营造,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看了我们发过去的节气记录,他觉得那可能就是缺失的一环——人与自然在时间维度上的深层连接。”
正说着,阿美匆匆进来:“玉婆请大家都去制茶作坊,说寒露茶今早可以开罐了。”
作坊里,陶罐已经摆在中央的竹桌上。玉婆没有立即开罐,而是先点了一炷香,插在门边的土地神龛前。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画出缓慢的曲线。
“茶已成,敬天地。”玉婆轻声说。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陶罐封口。一股比昨天更加醇厚、更加圆润的香气涌出,瞬间弥漫整个作坊。这香气不再有火气的燥,也没有青草的涩,而是一种融合了炭火、果香、土壤和时间的复合香。
玉婆用竹勺取出少许茶叶,放在白瓷盘里。茶叶已经完全干燥,颜色是深沉的墨绿带褐,卷曲的条索紧实,表面有淡淡的白霜——那是茶叶内质外溢形成的茶毫。
“寒露茶成了。”玉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今年的茶比去年好。虽然夏天雨水多,但寒露这几日晴天,温差大,茶的内质积累得好。”
她开始泡茶。水是今晨收集的竹根水,炭火烧到恰好滚开。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个动作都带着仪式感。
第一泡,茶汤是清澈的金黄色。玉婆说这一泡是“醒茶”,让大家闻香。
许兮若捧起闻香杯,深深吸气。香气是分层次的——最先感知到的是炭火的温暖,接着是某种类似熟果的甜香,最后是隐隐的、类似雨后岩石的矿物气息。这香气让她想起后山的茶园,想起那些在晨雾中静立的百年茶树。
第二泡,茶汤颜色略深,是琥珀色。这是正式品饮的一泡。
茶汤入口,许兮若感到了与昨天陈茶完全不同的体验。新茶的滋味更加鲜活,虽然同样微苦,但那种苦转瞬即逝,紧接着是绵长的甘甜,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最后在喉间留下清凉的回韵。
“这就是‘将冷未冷’的韵味。”玉婆自己也品了一口,闭眼感受,“夏的余热已散,冬的严寒未至。茶味在这间隙中找到了自己的平衡——不张扬,不萎靡,从容而坚定。”
大家静静品茶,作坊里只有轻轻的啜饮声。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茶毫,像极了寒露时节飘浮的晨雾。
“玉婆,”张墨轻声问,“可以录一段您对寒露茶的完整讲解吗?从采摘到品饮,您心里想的都是什么?”
玉婆点点头,等张墨准备好录音设备,才缓缓开口:
“采寒露茶时,我想的是‘留有余地’。茶树经历春生夏长,到秋天已经疲惫。采茶不能贪心,要给树留力量过冬。这就像对待老人,不能索取太多,要让他们有余力滋养自己。
“萎凋时,我想的是‘顺应自然’。茶叶要慢慢失去水分,太快了香不清,太慢了味不正。这就像教育孩子,不能揠苗助长,也不能放任自流,要找到它自然的节奏。
“杀青时,我想的是‘果断与分寸’。火候要准,动作要快,但力道要稳。这就像人生关键时刻的选择,既要果断决定,又不能失之分寸。
“揉捻时,我想的是‘温柔而坚定’。要让茶叶出汁,为发酵做准备,但不能揉碎它的筋骨。这就像与人相处,要有深度的交流,但不能伤害彼此的本质。
“发酵时,我想的是‘耐心等待’。温度低了发酵慢,要等;温度高了发酵快,要控。这就像任何美好的转化,都需要时间的酝酿,急不得。
“烘干时,我想的是‘慢火细功’。炭火要文,时间要长,让水分慢慢散去,让香气渐渐凝成。这就像修炼心性,要日积月累,不能求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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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茶时,我想的是‘静默成全’。茶已在罐中,只需安静等待它完成最后的转化。这就像成全一段缘分,该做的已做,剩下的交给时间。
“到今日开罐品饮,我想的是‘感恩与分享’。感恩天地赐予,感恩茶树生长,感恩双手劳作,也感恩有人共品。一杯茶,从芽到汤,经历多少因缘和合。我们能做的,就是心怀敬畏,好好品尝。”
玉婆说完,作坊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许兮若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她从未想过,一杯茶里竟蕴含着如此完整的人生哲学。每一道工序都不只是技术,而是心性的修炼;每一次判断都不只是经验,而是智慧的体现。
“玉婆,”她轻声问,“这些道理,是有人教您的,还是自己悟的?”
“都有。”玉婆微笑,“我母亲教我制茶技术时,会说一些简单的道理。比如‘茶如人,要善待’。但更多的,是在几十年重复这些工序时,自己慢慢体会出来的。做一遍,想一点;再做一遍,又明白一点。就像磨刀,不是一下子磨利的,而是一下一下,渐渐锋利。”
她看着手中的茶杯:“年轻时候,我也着急,想快点学会,想做出好茶证明自己。但茶不急,它按照自己的节奏变化。你急,它就给你焦苦味。后来我明白了,不是我在制茶,是茶在教我。教我耐心,教我专注,教我感受微小的变化,教我在重复中寻找新意。”
高槿之迅速记录着这些话。他忽然意识到,数据库里不能只有“怎么做”的技术性记录,更要有“怎么想”的经验性反思。后者才是真正珍贵的智慧内核。
上午十点,大家从制茶作坊出来,回到观察站准备下午的接待。
高槿之完善数据库结构,许兮若整理已有的节气记录,张墨剪辑音频素材,苏棠整理绘画作品。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将那拉村的智慧转化为可传递的形式。
中午时分,岩叔来找许兮若:“下午杨博士他们来,我想请你和我一起接待。你对观察记录的思考,可能正是他们想了解的。”
“我?”许兮若有些意外。
“你现在是观察者,又不是完全的局外人。还有我们村这个项目要是没有你和槿之也是做不成的,况且你有学术背景,但又愿意沉浸式体验。这种视角很珍贵。”岩叔说,“而且,你记录的文字里有种特别的敏感,能捕捉到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微之处。”
许兮若答应了。她确实也想听听专业人士的看法,验证自己这半年来的观察和思考。
下午两点,一辆越野车驶入那拉村。陈教授第一个下车,他穿着熟悉的夹克,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接着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瘦高个子,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一个鼓鼓的登山包——这应该就是杨博士。最后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士,她是省民俗学会的王研究员。
“岩叔!好久不见!”陈教授大步走来,握住岩叔的手,“这位是杨明博士,农科院的。这位是王澜研究员,民俗学会的。”
互相介绍后,杨博士迫不及待地问:“可以先去茶园看看吗?我在资料里看到你们有百年老茶树,很想实地看看它们的生长状态。”
于是一行人直接前往后山茶园。路上,杨博士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茶树的品种是本地原生种吗?”
“坡向和坡度对茶叶品质的影响你们有记录吗?”
“不用化肥农药,病虫害怎么控制?”
“一年只采三季,产量和经济效益怎么平衡?”
岩叔和阿美一一回答。许兮若注意到,杨博士虽然问题专业,但态度谦逊,更像一个学生而不是专家。他听到关键处会掏出笔记本记录,看到特别的地形或植被会拍照,遇到不懂的农事细节会虚心请教。
到了茶园,杨博士更是仔细。他测量土壤ph值,观察茶树叶片状态,记录茶园周边的植被构成,甚至蹲下来看土壤里的微生物迹象。
“这里的生态系统很完整。”他感叹,“茶园周围保留了大量原生植被,形成了天然的生态屏障。我看到有驱虫的植物,有固氮的植物,还有吸引益虫的植物。这不是偶然的,是长期人工选择和自然演替共同作用的结果。”
王研究员则更关注人文方面。她问阿美采茶时的歌谣,问岩叔茶园所有权的历史变迁,问玉婆制茶技艺的传承谱系。
“很多地方的传统技艺失传,不是因为技术复杂,而是因为传承链条断了。”王研究员说,“你们这里能保持下来,除了地理相对封闭,更重要的是社区结构完整,代际交流顺畅。”
回到观察站,高槿之展示了数据库的初步框架。杨博士看得很仔细,不时提出建议:
“这里可以增加一个‘生态关联’模块,记录每种作物与周围动植物、微生物的关系。”
“农事日历可以做成可视化的时间轴,显示不同节气活动的重叠和衔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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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知识的部分,建议增加‘学习曲线’记录——一个新手要多久掌握这项技能,常犯的错误有哪些,突破点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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