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对于应对全球性的生态与社会挑战,意义重大。”
带着从“听雨池”获得的灵感和素材,指南》雨水章节的编写工作正式启动。小梅沉浸在绘制“听雨花”与池塘生态的细节图中,试图用水彩捕捉那清晨水珠的剔透与池边蕨类植物的茸毛感。小林则利用gps轨迹和旧地图,精确标注了“听雨池”的位置,并开始设计一套图例,用以在村落地图上标记类似的“生态认知关键点”。
阿强伏案写作,试图将玉婆那些充满韵律和画面感的描述,转化为既保持原味又能让外部读者理解的文字。他常常写几句就停下来,反复咀嚼某个词的准确性,或者跑去再问玉婆一个细节。
玉婆和岩叔则成了学习中心的常客。他们不仅解答问题,还常常带来“实物教材”:一捧刚从听雨池边采来的、带着不同形态露珠的叶子;一块雨水冲刷后呈现出特殊纹路的石头;甚至有一次,岩叔小心翼翼地捧来一只刚刚完成第一次鸣叫的、翠绿色的小树蛙,让孩子们观察后又小心放归溪边。
许兮若和高槿之根据这些内容,设计了一堂名为“倾听雨林”的户外课。他们带着“根芽学堂”的孩子们来到村边溪流较平缓的地段,发给每个孩子一个自制的、简陋却有趣的“听雨器”(其实就是竹筒蒙上不同材质的薄膜或薄皮),让他们闭上眼睛,去听溪水声、风声、远处的鸟鸣,然后尝试描述和区分。又让孩子们模仿小梅的画,观察并描绘水珠在不同叶片上的形状。孩子们兴致勃勃,连最坐不住的男孩也安静下来,侧耳倾听,神情专注。
苏瑾的画稿里,也多了雨水节气的篇章。她画下了晨雾中走向听雨池的一行人的背影;画下了玉婆闭目倾听时,那布满皱纹却异常宁静的侧脸;画下了小梅伏案作画时,笔尖凝滞仿佛在倾听颜料与纸面细语的神态。她在画旁注文:“知识并非悬浮于空中的概念,它沉淀在特定的水珠里,回响在特定的池畔,生长在代代相传的倾听与注视中。”
杨研究员团队则忙于多线记录。小李和小赵不仅采集着气象和声景数据,还开始尝试制作一个简单的“多媒体节气档案”。他们将玉婆讲述“听雨池”的音频、拍摄的池水与植物微距影像、小梅的绘画扫描图、阿强撰写的文字初稿,以及孩子们上课的片段,整合在一个时间线上,形成一种立体的、可体验的记录。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意想不到的挑战出现了。当阿强将雨水章节的初稿拿给玉婆看时,玉婆仔细听完(她不识字,由阿强朗读),沉默了一会儿,说:“写得清楚,道理也说得通。但……读起来,好像少了点‘热气’。”
“热气?”阿强不解。
“就是活气,人味儿。”玉婆斟酌着词句,“你写‘雨水润泽,利于春耕’,没错。可咱们村里人说起雨水,不会这么‘板正’。他们会说,‘哎呀,这场雨下得透,地喝饱了,该牵牛下田试试犁头松不松了。’或者,‘这雨声听着喜兴,明天娃他爸该去把谷种拿出来晒晒,醒醒神了。’你写的,是道理;他们说的,是日子。道理要融在日子里,才有热气,才有人听,有人信。”
阿强怔住了,随即恍然大悟,面露惭色:“玉婆奶奶,您说得对!我……我不知不觉,用了太多学术语言的框架和逻辑,想把一切都整理得条分缕析,反而把生活本身的毛茸茸的质感、那种即时的、带着体温和情绪的感受,给过滤掉了。这不是‘社区指南’,快变成‘社区百科’了。”
杨研究员在一旁听着,深有感触。这触及了跨文化知识翻译与呈现中的一个核心难题:如何既保持系统性、清晰性,又不牺牲地方知识的语境性、具身性和生活气息?这需要写作者具备一种“双重意识”,既能进行抽象提炼,又能时刻回望具体的生活经验。
在玉婆的提点下,阿强调整了写作策略。他不再追求面面俱到的“完整”,而是尝试抓住几个关键的生活场景或村民口述片段,作为每个小节的引子或核心。比如,在写雨水与农事的部分,他改用岩叔某天清晨望着雨雾缭绕的山田时的一句感叹作为开头:“这雾一起,地气就往上返,该去摸摸田埂,看冻土化透了没。”然后才展开关于土壤墒情、春耕准备的叙述。在写雨水与健康的部分,他则引用了村里一位大婶关于“雨水澡”的趣谈:“娃娃身上长痱子,春雨头一场,接点干净的雨水给他擦擦,比什么药膏都管用,说是得了雨水的‘灵性’。”
这样一来,文字果然生动了许多,仿佛带上了雨林的湿气与村民的烟火气。
与此同时,外部世界的信息也循着雨水的节奏,悄然滴入那拉村。乡林业站和派出所对岩叔提交的报告给予了重视,表示会加强邻近区域的巡查,并提醒周边村落注意可疑的药材收购者。岩叔带回来的那截“水麻芋”茎秆,经乡里初步辨认,确实更常见于南部低热河谷地区,这为追踪肇事者提供了一丝模糊的方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更令人振奋的消息来自阿强的导师。他在回复阿强的长邮件中,高度肯定了那拉村正在进行的探索,并带来了一个机会:省里一个关注乡村可持续发展与文化遗产的基金会,近期正在征集“社区创新实践案例”,准备汇编成册并进行小额资助。导师建议阿强,可以将那拉村的“时间地图”项目、传统知识数据库建设以及正在雏形中的“社区指南”,作为一个整体案例进行申报。
“这不只是一个争取资源的机会,”导师在邮件中写道,“更是一个让那拉村的经验进入更广阔对话平台的机会。你们的实践,恰好回应了当前关于‘地方性知识创新性转化’、‘社区主导的文化生态保护’等关键议题。好好整理材料,突出你们如何将传统智慧与现代工具、社区动员与外部协作相结合的特质。”
这个消息让学习中心的人们兴奋不已。阿强立刻着手准备申报材料,杨研究员团队也从研究角度提供了专业支持。玉婆和岩叔听说后,岩叔搓着手说:“这是好事!让外面的人也看看,咱们山里人不是只会砍树挖药,咱们也有自己的章法,也能用老法子解决新问题!”玉婆则更淡定些:“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是啥样就写啥样。不夸大,不缩水。咱们做的事,对得起山,对得起祖宗,也对得起后来人,这就够了。”
申报材料的准备过程,本身又是一次对那拉村近半年多来变化的梳理和反思。当阿强将一系列事件——从“根芽学堂”的创立、苏瑾的书、杨研究员团队的到来、时间地图的绘制、烧荒事件的应对、醒龙仪式的重振、到眼下雨水节气指南的尝试——串联起来叙述时,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那拉村正在经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内生性演变。传统不是被供奉的遗产,而是被不断激活、对话、并创造性运用的资源。社区在应对内外挑战的过程中,凝聚力和文化自觉不断增强。年轻人不再是单纯的出走者或旁观者,而是成为连接传统与未来、村落与世界的关键桥梁。
“这或许可以称为‘那拉村模式’,”杨研究员在帮助修改申报书时思考着,“其核心在于:以社区文化认同和生态伦理为根基,以关键人物(如玉婆、岩叔、阿强等)为节点,以具体的、意义丰富的实践(仪式、教育、资源管理、知识生产)为载体,灵活吸纳现代工具与外部资源,形成一种具有韧性和适应性的可持续发展路径。它不追求宏大和速效,而是着眼于日常生活的改善、文化传承的活力以及人与环境关系的调适。”
就在雨水节气临近尾声,指南》雨水章节初具雏形,申报材料也基本成型之际,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一辆风尘仆仆的越野车,再次驶入了那拉村。这一次,从车上下来的不是熟悉的访客,而是两位陌生人:一位是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性,另一位是背着沉重摄影器材、动作利落的年轻女性。
他们径直来到学习中心,找到了正在整理资料的阿强和杨研究员。中年男子自我介绍姓陈,是省里一家知名自然与人文地理杂志的资深编辑。年轻女性是他的摄影师搭档。
“我们是看到了苏瑾女士即将出版的那本书的部分画稿和简介,通过出版社辗转联系,特意找过来的。”陈编辑开门见山,语气诚恳,“我们对那拉村这样保持着深厚文化传统和独特生态智慧的村落非常感兴趣。我们杂志正在策划一个‘边缘的丰饶’专题,关注那些远离中心城市、却拥有独特生存智慧和生命力的社区。不知道是否方便,让我们在这里进行一段时间的采访和拍摄?我们想做的,不是猎奇式的报道,而是深度的、尊重的记录,希望呈现那拉村真实的生活状态、面临的挑战以及你们的思考和尝试。”
这突如其来的到访和请求,让阿强和杨研究员都有些意外。他们迅速请来了岩叔和玉婆。岩叔打量了来客一番,又看了看他们带来的杂志和证件,沉吟片刻,问:“你们想拍什么?怎么写?”
陈编辑显然有所准备:“我们想记录节气转换下的日常生活,比如你们刚刚经历的‘醒龙’和正在感受的‘雨水’;想了解村里的长辈如何传授知识,年轻人如何学习和回应;想看看你们如何管理山林,处理像之前烧荒那样的事件;当然,如果可能,也非常希望能了解你们正在做的‘时间地图’、‘社区指南’这些非常有创意的工作。我们会严格遵守你们的习俗,尽量不干扰正常生活,所有发表的图文都会经过你们的确认。”
玉婆静静地听着,然后问了一句:“你们写了,拍了,登出去,然后呢?对咱们村,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
这个问题直白而犀利。陈编辑认真回答:“好处,我们希望是让更多人看到、理解并尊重那拉村这样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价值,这可能会带来一些关注,甚至潜在的、良性的合作机会(比如生态旅游、公平贸易的手工艺品)。坏处,我们最警惕的,就是过度的、不恰当的关注可能带来的打扰、商业化扭曲或文化剥削。所以我们承诺,会秉持最小干扰和知情同意的原则,报道的重点在于你们的文化韧性和生态智慧,而非将其奇观化。最终发表前,所有内容都会请你们审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岩叔和玉婆交换了一个眼神。岩叔说:“这事,我们得跟村里大伙儿商量一下。你们先住下,等等信儿。”
当晚,学习中心的火塘边,又一场涉及那拉村未来的讨论展开了。面对“是否接受外部媒体采访”这个问题,村民们意见不一。
有的老人担心:“树大招风。让外面知道咱们这儿好东西多,会不会引来更多像烧荒那样的贼人?”
有的中年人觉得:“让人看看也好,咱们清清白白过日子,不怕看。说不定真能带来点机会,比如把咱们的笋干、草药卖个好价钱。”
年轻人则多持开放态度:“只要他们不乱写乱拍,能真实地反映咱们村,特别是反映咱们年轻人在村里也能学习、做事、有想法,不是坏事。也许还能让更多像阿强这样在外面的人,知道家乡的变化。”
阿强、许兮若、高槿之等人也发表了看法。他们认为,在保持主动性和文化尊严的前提下,有选择地与外界进行深度沟通,是那拉村融入更广阔世界、争取理解和支持的必要一步。关键在于设定明确的规则和边界,比如哪些地方、哪些仪式不适合拍摄,哪些知识属于社区核心隐私不宜公开细节,采访对象必须自愿等。
杨研究员从研究伦理的角度补充:“知情同意和反馈机制至关重要。陈编辑他们的承诺是好的起点,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与他们共同制定一份简单的‘采访公约’,明确双方的权利和责任,确保这个过程对社区是赋能而非剥夺。”
讨论持续到深夜。最终,岩叔综合了各方意见,提出一个方案:原则上同意陈编辑他们进行有限度的采访和拍摄,为期十天左右。但必须遵守几条“村规”:一、所有采访拍摄需事先征得当事人明确同意,不得偷拍强拍;二、涉及祭祀仪式核心环节、特定药用植物详细分布、家族内部传承细节等,不得拍摄或详细描述;三、拍摄地点需由村里指定人员陪同,不得擅自进入保护核心区或私人领域;四、所有拟发表图文,必须经村里指派的代表(暂定阿强和岩叔)审核同意;五、采访结束后,需向村里提供一份完整的影像和文字记录副本。
陈编辑听闻这个方案,非但没有觉得束缚,反而更加钦佩和郑重:“这些规则非常专业,也充分体现了社区对自己文化的保护和主导权。我们完全接受,并会严格遵守。谢谢你们的信任。”
于是,在雨水节气将尽、惊蛰未至的这段时光里,那拉村多了两位安静而忙碌的记录者。陈编辑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关于“头露草”、“听雨池”、“春盘”制作、巡护队日常、根芽学堂课堂的细节。女摄影师的镜头,则捕捉着晨雾中采药的玉婆、溪边测量数据的小李、火塘边争论问题的年轻人、雨后泥地上崭新的牛蹄印、以及孩子们望向陌生镜头时那混合着好奇与羞涩的眼神。
他们的存在,像一面特殊的镜子,让那拉村的人们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生活的轮廓与光泽。有时,被问及某个习俗的意义时,讲述者自己也会陷入更深的思考,从而说出一些平日未必会细想的话。阿强和小梅在协助他们、同时也是监督他们的过程中,也锻炼了与外界专业媒体打交道的能力。
在这个过程中,那拉村的“雨水”章节,也在一种被“凝视”却并未失真的状态下,悄然丰满、定型。它包含了“听雨池”的古老智慧,包含了应对烧荒事件后更加警惕的巡护安排,包含了“根芽学堂”里关于倾听的课程,也包含了面对外部关注时那份谨慎而自尊的协商。
雨水节气的最后一天,天空又飘起了毛毛细雨,润物无声。陈编辑和摄影师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他们带走了厚厚的笔记和大量的数码影像,也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一份初步的采访纪要供村里审核。
临行前,陈编辑对送行的阿强、岩叔和杨研究员说:“谢谢你们。这几天的经历,对我个人而言是一次洗礼。我见过太多要么在现代化冲击下迅速凋零、要么在商业包装下失去本真的村落。那拉村的宝贵之处,在于你们有一种清醒的、坚定的‘自我’。你们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并不吝于运用传统和现代的一切手段去守护和发展它。这种清醒和坚定,比任何奇风异俗都更打动人心。我会尽我所能,写出不负这份信任的报道。”
车子驶远,消失在雨雾蒙蒙的山路尽头。那拉村重归宁静,只有细雨沙沙,落在屋顶、树叶和开始泛绿的田野上。
阿强站在村口,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在细雨中更显青翠的雨林和炊烟袅袅的村庄。雨水节气结束了,它带来的不止是滋润万物的甘霖,还有对“倾听”的深刻领悟,对知识呈现方式的反思,以及与外部世界一次新的、有尊严的接触。
“时间地图”上,“雨水”的标记旁,又添上了一个小小的、代表“外部深度访谈”的符号。地图的光晕,似乎因这新的连接,而微微向外扩散了一圈。
根,在雨水的滋润下,吸饱了水分,也吸入了新的讯息。芽,在泥土之下,蓄势待发。下一个节气——惊蛰,意味着雷声与苏醒。那拉村的故事,又将翻开怎样充满声响与悸动的一页?
喜欢半夏花开半夏殇请大家收藏:半夏花开半夏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