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雨林,暑气渐消,空气中开始夹杂一丝秋的凉意。那拉村的八月是在忙碌与期待中度过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小组即将来访的消息,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村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岩叔召集了核心小组会议,讨论接待方案。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大家的态度格外平静。
“咱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玉婆慢悠悠地说,“总不能为了让人看,把日子过成演戏。”
阿峰点头:“玉婆说得对。咱们村最打动人的不就是真实吗?要是专门为了接待搞一套,反而没意思了。”
许兮若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不搞特殊安排,但可以把我们的日常活动稍微集中一下。比如考察团来的那几天,正好赶上巡护队进山的日子,可以邀请他们同行;学习中心有竹编课,他们有兴趣也可以参与;餐厅正常营业,他们可以像普通客人一样来用餐。”
“这样好,”高槿之赞同,“既展现了真实状态,又不会过度打扰村里正常运转。”
方案确定后,那拉村继续按自己的节奏生活。只是岩婶带着妇女们把公共空间打扫得格外干净,阿峰研究了几道新菜品,小梅把《玉婆手记》的内容小心翼翼地整理成电子版——不是为了展示,是怕珍贵的知识有所遗失。
八月中旬,许兮若接到了单位的电话。领导委婉地提醒,她的出国工作期即将结束,需要做出选择:要么回去述职,要么请公休假,不过时间不长。
挂掉电话,许兮若坐在溪边发了很久的呆。高槿之找到她时,夕阳正把她的侧影镀成金色。
“单位来电话了?”高槿之在她身边坐下。
“嗯。”许兮若轻声应道,“槿之,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最初来那拉村,我是为了工作,你是为了项目和研究报告。可现在,报告写完了,研究有了成果,为什么我还是不想走?”
高槿之没有立刻回答,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中摩挲着:“我父亲昨天也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我的研究报告在集团公司里评价很高,甚至国内有几个高校和研究所都表示有兴趣。如果我想继续学术道路,现在是很好的时机。”
“你怎么想?”
“我在想,”高槿之把石头轻轻投入溪流,看它激起一圈圈涟漪,“学术的价值是什么?是为了发表论文、获得职称,还是为了真正解决问题?在那拉村这一年多,我看到了知识的另一种可能——它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是深深扎根的实践;它不是少数人的专利,是多数人的智慧。”
许兮若转过头看他:“所以你决定了?”
“嗯,”高槿之目光坚定,“我已经准备给父亲回信,感谢他的认可,但我决定暂时留在那拉村。这里的研究才刚刚开始,而且这种研究不是书斋里的,是田野里的、生活里的、实践里的。”
“那你在公司里的职位……”
“‘高总’这个职位我曾经拿到过,这就够了。”高槿之微笑,“至于工作,我和省社科院谈了一个合作项目——在那拉村设立社区研究工作站,我作为驻站研究员。这样既能继续研究,又能实实在在为村子做事。”
许兮若眼睛一亮:“这个安排真好!那我……我也想留下。不过不是以研究员的身份,是以那拉村合作社发展顾问的身份。我昨天和岩叔聊过,村里需要有人专门负责对外联络、项目申请、品牌建设。这些正好是我的专长。”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
“不过,”许兮若想起什么,“我得回一趟南市,向单位提出申请,也跟同事们好好聚聚感谢一下大家。毕竟这一年多,他们帮我分担了不少工作。”
“我陪你一起去,”高槿之说,“我也要回学公司办一些手续。”
八月底,两人暂时离开了那拉村。临行前,玉婆拉着许兮若的手:“闺女,早点回来。咱们村的秋天最美,果子熟了,菌子出了,等你们回来吃。”
回到南市,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匆忙的行人,一切都与那拉村形成鲜明对比。
许兮若回到单位提交申请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同事们听说她还要再去南市边境与清洲府相邻的那个小乡村时,都觉得不可思议。
“兮若,你想清楚了吗?”关系要好的同事邱老师拉着她问,“你好不容易在南市站稳脚跟,现在放弃一切去邻国那么偏远的山村,值得吗?”
许兮若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雨林的晨雾、玉婆的笑容、孩子们在学习中心读书的场景、村民们围坐讨论的画面。
“你看,”她一张张翻过,“这不是放弃,是选择另一种价值。在南市,我的工作是让自己轻轻松松一个月上万块;在那里,我的工作是让一个村子找到自己的路,让传统知识活下去,让年轻人愿意回家。”
邱老师看着照片,沉默许久:“说实话,我有点羡慕你。我们每天挤地铁、加班、还房贷,都不知道为了什么。你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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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兮若单位对她的申请批复的很顺利。领导虽然惋惜,但也表示理解:“现在国家鼓励人才向基层流动,你的选择很有意义。不过我们还是期待你可以很快的归队。”
高槿之回集团公司的经历也类似。董事们虽然觉得可惜,但看到他眼里的光芒,最终还是给予了支持:“学术的道路有很多条,你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保持联系,你的田野经验对理论研究会有很大启发。”
两人在南市只停留了一周。这一周里,他们见朋友、处理杂事,但心里总惦记着那拉村。许兮若发现,自己已经无法适应城市的喧嚣和快节奏了。
“真奇怪,”她对高槿之说,“以前觉得南市什么都方便,现在反而觉得太吵、太快。我居然开始想念雨林的虫鸣和溪流声了。”
高槿之笑:“我们已经成了‘村里人’了。”
离开南市前,两人特意去采购了一批那拉村需要的东西:几台适合老人使用的简易平板电脑、一批防水记事本和笔、一些图书和绘本、还有许兮若母亲特意嘱咐要带的种子——都是适合雨林气候的蔬菜品种。
九月初,他们回到了那拉村。车子驶入村口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终于回家了。
村民们听说他们回来,都聚到合作社欢迎。玉婆端来刚煮好的桂花茶:“路上累了吧?喝口茶,歇歇。”
岩叔看着他们大包小包的行李,眼睛湿润了:“你们真的……不走了?”
“暂时不走了,”许兮若肯定地说,“以后那拉村就是我们的家。”
“好!好!”岩叔连说两个“好”字,“今晚咱们聚餐,欢迎回家!”
当晚的聚餐格外温馨。阿峰做了拿手菜,小梅展示了新学的织锦图案,孩子们表演了在自然课上学到的雨林小话剧。许兮若和高槿之把从北京带回来的礼物一一分给大家。
玉婆拿到平板电脑时,好奇地摆弄着。小梅耐心教她:“玉婆,你看,点这里,就能看到我给您拍的照片;点这里,可以录下您讲的故事;点这里……”
老人学得很认真,虽然手指不太灵活,但眼神专注:“这个好,我可以把没讲完的故事都存进去。”
许兮若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我在南市联系了几家关注乡村发展的基金会,有两家表示愿意支持那拉村。一家可以资助我们建立一个小型生态农场,试验林下种植;另一家可以提供奖学金,资助村里的孩子上学,条件是毕业后要回村服务至少两年。”
岩婶激动得直抹眼泪:“这下好了,孩子们有出路了!”
高槿之也带来了合作意向:“省社科院同意在这里设立社区研究工作站,我作为常驻研究员。工作站不仅做研究,还会定期组织专家来村里提供咨询,也会帮村里培训年轻人做田野调查。”
这些好消息让那拉村的未来更加清晰——不是依赖外部援助,而是在自主发展的基础上,建立平等互惠的合作关系。
九月中旬,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小组如期而至。一行五人,来自不同国家,有传统知识保护专家、生态学家、文化人类学家和发展问题专家。
接待完全按照村民们的计划——不搞欢迎仪式,不安排专门参观,只是把村里的日常活动时间表给了他们,让他们自由选择参与。
第一天,三位专家选择了跟随巡护队进雨林。阿勇有些紧张,岩叔拍拍他的肩:“就当带几个新队员,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巡护队当天的任务是检查新安装的红外相机,并采集一些植物标本。阿勇一边走一边讲解:“这边是水鹿经常活动的区域,我们在三个点位装了相机。那边有一片野生茶树,我们定期采集,交给合作社加工。”
英国的传统知识保护专家海伦对阿勇随身带的小本子很感兴趣:“你一直在记什么?”
阿勇不好意思地翻开本子:“记观察。比如这棵树,上次看到时有啄木鸟的洞,这次发现洞口扩大了,可能是被其他动物利用了。玉婆说,观察要细,记录要勤,这样才知道雨林的变化。”
海伦大为赞赏:“这就是活态监测!比单纯的科学数据更有温度。”
第二天,专家们参加了学习中心的竹编课。岩公正在教几个孩子编小篮子,看到外国专家进来,只是点点头,继续手上的活。
“选竹要选三年的,太老脆,太嫩软。”岩公一边示范一边讲解,“编的时候,心要静,手要稳。”
几位专家也拿起竹篾尝试,但总是编不好。岩公耐心地一个个纠正手法:“不急,慢慢来。我学的时候,编了三个月才像样。”
法国的生态学家皮埃尔在休息时间问岩公:“您觉得这些传统手艺会消失吗?”
岩公想了想:“以前担心,现在不担心了。你看这些孩子,学得多认真。还有外面来的人,也愿意学。只要有人学,就不会消失。”
“但年轻人可能更愿意去城市学新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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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技术要学,老手艺也要传。”岩公说,“就像树,新枝要长,老根也要护。没有根,树站不稳;没有新枝,树活不好。”
皮埃尔把这些话认真记在本子上,感慨道:“这是我听过关于传统与现代最智慧的比喻。”
第三天晚上,专家小组提出想和村民们开个座谈会。地点就在学习中心,大家围坐一圈,没有主席台,没有发言顺序,谁想说话就说话。
海伦先开口:“我们在那拉村三天,最深的感受是‘真实’。你们没有为我们表演什么,就是过自己的日子。但这种日常里,有最珍贵的东西——人与自然的和谐,代际之间的传承,社区内部的互助。”
皮埃尔接着说:“我研究过世界各地很多社区保护地,常见的问题是:要么过于传统,排斥任何现代元素;要么过于商业化,失去了本真。但那拉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平衡点——你们用现代技术记录传统知识,用创新设计活化传统工艺,用小程序连接更广阔的世界,但核心依然是社区自主、文化传承和生态保护。”
日本的文化人类学家山口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如何确保年轻人愿意留下来?毕竟城市的吸引力很大。”
这个问题由不同世代的人回答。
玉婆说:“以前留不住,是因为村里只有老人和叹气。现在不一样了,有事情做,有知识学,有未来盼。”
阿峰说:“我在城里做过厨师,工资是高,但心里空。在这里,我做的每道菜都有故事,都有意义。这种满足感,钱买不来。”
小梅说:“我以前也想去外面,但现在我觉得,在这里我能创造的价值可能更大。我织的每一块锦,都可能让一个人了解我们的文化;我做的每一次直播,都可能让一个年轻人想回家。”
一位叫小林的返乡青年说:“我在清乐府打工五年,存了点钱,但总觉得在给别人建城市。现在回村,我在学习中心帮忙,还在研究怎么把我们的竹编产品做得更好。虽然收入没城里高,但这是我自己的事业,是为了我自己的家乡。”
专家们听得非常认真。最后,海伦代表小组说:“我们会把在那拉村的见闻写成详细报告,提交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我们认为,那拉村的模式对全球范围内的社区发展和文化传承都有借鉴意义。特别是你们那种‘扎根传统、面向现代、社区自主、适度开放’的理念,非常宝贵。”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也想提醒,随着知名度提高,你们可能会面临更多压力和诱惑。保持初心不容易,希望你们能守住这条自己走出来的路。”
岩叔郑重回应:“谢谢提醒。我们村里有句话:根扎得深,不怕风雨。我们的根就是这片雨林、这些传统、这群人。只要根在,我们就不会迷路。”
专家小组离开那天,那拉村下起了蒙蒙细雨。海伦在车上回头望,雨雾中的村庄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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