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喜庆还未完全散去,那拉村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竹楼,唤醒了沉睡的土地。雨林在雨水中舒展,新芽从枯叶下探出头,溪流的水声变得欢快。这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那拉村新一轮忙碌的开始。
正月初八,岩叔敲响了合作社门前的钟。村民们陆续聚集到学习中心,春节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开始了。
“年过完了,该干活了。”岩叔的开场白简单直接,“今年咱们有几件大事要办。第一,学习中心的传习班要常态化;第二,巡护队要扩大监测范围;第三,合作社的产品要开发新线;第四,咱们要应对一个新情况——来村里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多。”
最后一句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越来越多?”阿峰疑惑,“咱们没做大规模宣传啊。”
许兮若举起手机:“春节期间,李川导演的纪录片在一个省级电视台播出了。虽然是在深夜档,但反响不错。我收到了几十条咨询信息,问能不能来村里参观学习。还有,小梅的直播账号粉丝涨到了三万,很多人在问生态体验营什么时候开放预约。”
高槿之补充:“陶教授那边也有消息。他参与编写的《社区保护的中国实践》一书已经定稿,那拉村的案例占了整整一章。书下个月出版,预计会引起学界和业界的关注。”
岩婶有些担忧:“这是好事,但咱们村就这么大,接待能力有限。一下子来太多人,会不会把咱们的生活打乱了?”
这正是岩叔想讨论的问题。那拉村走到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如何平衡发展与保护,开放与自持?
“咱们得定个规矩。”玉婆缓缓开口,她的声音经过一个冬天的调养,恢复了不少中气,“不能为了赚钱,把村子变成景点。咱们建的传习班,叫‘学习中心’,不叫‘旅游中心’,就是这个意思。”
许父提出建议:“可以实行预约制,控制每批次人数。学习中心最多同时容纳二十名学员,住宿分散在村民家,每家最多接待两人。这样既不会过度打扰村民生活,又能保证交流质量。”
“收费呢?”许母关心实际问题,“如果来的人多,咱们是不是该涨价?”
阿峰摇头:“不能涨太多。咱们的初衷不是赚钱,是传承。如果收费太高,只有有钱人能来,就变味了。”
经过激烈讨论,大家达成共识:那拉村不走大规模旅游开发的路子,坚持“小规模、深体验、双向学习”的模式。传习班每年举办四期,每期十五至二十人;生态体验营每月一期,限十人;日常接待散客,但需提前预约,且不提供导游服务,鼓励自主探索。
“最重要的,”岩叔总结,“不管谁来,都要遵守咱们村的规矩——不破坏环境,不打扰村民,不带走不该带走的东西。”
规矩定下后,那拉村开始了新一年的工作。
学习中心的第二期传习班定在三月,主题是“传统手工艺与现代设计”。许父担任总协调,邀请了三位设计师朋友前来驻村指导。
这次传习班有了新的变化:不再是单向的教学,而是真正的共创工作坊。村民和学员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选择一种传统技艺,尝试进行现代转化。
小梅带领的织锦组选择了“山峦纹”。在设计师的指导下,她们将复杂的传统图案简化,提取核心线条,尝试应用在丝巾、笔记本封面、手机壳等日常用品上。
“这个纹样代表雨林,”小梅向学员们解释,“但我觉得,它也可以代表起伏的人生路。有高有低,但连绵不断。”
一位来自广州的平面设计师深受启发:“我们可以做一个系列,叫‘山的语言’。不同的山峦纹代表不同的心境——平缓的象征平静,陡峭的象征挑战,连绵的象征坚持。”
竹编组由岩公指导。老人展示了传统的编法后,年轻人开始尝试新的可能性。一个学产品设计的学生提出:“竹编可以不只是篮子、筐子,能不能做成灯具?竹篾的缝隙透出的光影会很美。”
岩公起初有些怀疑:“竹子编灯?没听过。”但在年轻人的鼓励下,他也开始尝试。经过几次失败,他们终于编出一个半球形的灯罩,装上led灯串后,温暖的灯光从竹篾缝隙中漏出,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好看!”岩公眯着眼睛看,“像月亮透过竹林。”
最有趣的是“食物设计”组,由阿峰和一位美食博主带领。他们尝试用传统烹饪方法处理新食材,或者用现代方式呈现传统食物。
阿峰开发了一道新菜:“雨林披萨”。用芭蕉叶代替烤盘,上面铺上本地菌菇、野菜、自制奶酪,用土窑烤制。这道菜中西合璧,既保留了芭蕉叶的清香,又满足了年轻人喜欢尝鲜的心理。
“咱们不能只守着老菜谱,”阿峰说,“也得创新。但创新不是乱来,是理解传统的精髓,再用新方式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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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习班进行到一半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位来自北京的学员小林,是某知名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在参与了几天的活动后,他找到岩叔和高槿之,提出了一个想法。
“那拉村的模式很有价值,但传播范围有限。”小林说,“我一直在想,能不能开发一个简单的app或小程序,让更多人了解这里的传统知识,甚至远程参与学习?”
高槿之很感兴趣:“具体说说?”
小林拿出笔记本:“比如,我们可以做一个‘雨林日历’小程序,每天推送一种植物,配上图片、故事、用途。用户可以在上面记录自己的观察,甚至购买村民制作的生态产品。还可以有在线课程模块,玉婆这样的老人可以录短视频教学。”
许兮若思考后说:“这个想法很好,但要非常小心。我们不能让技术割裂知识与生活的联系。传统知识的核心在于‘实践’和‘传承’,而不只是‘信息’。”
“所以我们设计的不是单纯的信息平台,”小林解释,“而是连接平台。比如,用户在小程序上学了某种草药的用法,可以预约来村里实地学习;或者,村民可以发布‘知识任务’,比如需要帮忙记录某种植物的生长周期,感兴趣的人可以远程参与。”
这个想法引起了热烈讨论。有人担心过于技术化会失去本真,也有人认为这是扩大影响力的好机会。
玉婆听了大家的讨论,缓缓说:“我不懂什么小程序。但我知道,以前知识是靠口耳相传,现在年轻人用手机。用手机传知识,和用嘴巴传知识,只要心是诚的,都一样。”
这句话点醒了众人。工具本身没有好坏,关键看如何使用。
经过详细讨论,那拉村决定与小林合作,开发一个简单的小程序。但有几个原则必须遵守:内容必须由村民审核,商业功能必须适度,线上学习必须鼓励线下实践,收益必须回馈社区。
小林很兴奋:“我不收设计费,就当是我的毕业设计。我只希望这个产品能真正帮到那拉村。”
三月下旬,学习中心迎来了第一批国际访客——三位来自欧洲的学者,通过陶教授的介绍前来考察社区保护地模式。
这对外语能力有限的那拉村是个挑战。岩叔有些发愁:“咱们谁会讲外国话?”
还好许兮若大学学的是英语专业,专业交流显然没有问题。于是她自告奋勇地举手:“我大学是英语专业的。”
“太好了!”岩叔松了口气,“兮若,这次接待你主要负责沟通。”
三位学者分别是法国的生态学家马克、德国的文化人类学家安娜、荷兰的社区发展专家彼得。他们对中国西南地区的社区保护模式很感兴趣,计划在那拉村停留五天。
第一天,许兮若显得有些紧张。但当她用简单的英语欢迎客人,看到对方友善的笑容时,渐渐放松下来。
马克是个五十多岁的大胡子,对雨林植物特别着迷。当他看到玉婆展示的各种草药时,兴奋得像孩子:“太神奇了!这和亚马逊原住民的知识系统很像,都是基于长期观察的经验科学。”
安娜则关注文化传承。她对织锦的图案记录非常详细,还学会了几个简单的编织手法。“这些图案是活的历史,”她说,“每一道纹路都记录着这个族群与自然环境的关系。”
彼得最感兴趣的是合作社的运作模式。他详细询问了决策机制、收益分配、冲突解决方法。“这种基于共识的社区治理,在欧洲很多地方已经消失了。你们保留得很好。”
交流还算顺畅。不过有些小小的语言障碍需要小梅和许兮若反复解释,文化差异也需要互相理解。但正是这种不流畅,让交流更加真诚——双方都在努力理解对方的意思。
一天晚饭时,马克问了一个深刻的问题:“你们保护雨林,是出于实用考虑,还是精神信仰?”
岩叔听完翻译,沉思片刻:“都有。实用是因为雨林给我们食物、药材、水源;精神是因为祖辈葬在这里,子孙要在这里长大。就像人保护自己的家,需要理由吗?”
安娜记录下这个回答,感慨道:“在欧洲,我们常常把保护和利用对立起来。但在这里,我看到了一种更整体的观念——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保护自然就是保护自己。”
三位学者离开前,提出希望能与那拉村建立长期联系。马克愿意提供植物分类方面的专业支持,安娜可以帮忙联系国际传统知识保护网络,彼得则承诺会撰写案例报告,向国际发展机构推荐那拉村的模式。
“你们做的比你们知道的更重要,”彼得告别时说,“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保护地方性知识就是保护人类文明的多样性。”
送走学者后,小梅累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眼睛闪闪发光:“我以前觉得学英语没用,现在知道,它能帮村子连接更大的世界。”
四月,春雨绵绵。雨林进入了最生机勃勃的季节,各种植物竞相生长,鸟兽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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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护队的工作变得更加繁忙。阿勇决定实施一个计划已久的项目:建立“雨林家庭档案”。
“以前我们只记录珍稀物种,”阿勇在巡护队会议上说,“但玉婆说,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有自己的故事。咱们能不能给雨林里重要的‘家庭成员’建档案?”
这个想法得到了大家的支持。他们选择了雨林入口处一片相对集中的区域,挑选了五十棵有代表性的树木、二十处关键水源地、十五种常见动物栖息地,开始建立详细档案。
档案内容很丰富:树木要记录树种、树龄、胸径、健康状况、相关传说;水源地要记录流量、水质、使用历史、保护状况;动物栖息地要记录物种、活动规律、与村民的关系。
最特别的是,每份档案都有一页“村民记忆”。阿勇走访老人,收集与这些自然元素相关的故事。
一棵三百年的榕树,被村民称为“议事树”。岩公回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村里有大事都在这树下商量。树荫能容百人,说话有回声,像老天爷也在听。”
一处泉水,名叫“女儿泉”。玉婆讲述:“古时候,村里干旱,一个姑娘梦见泉眼位置,带人挖出了水。后来姑娘远嫁,泉水就一直叫这个名字。出嫁的女儿回娘家,都要来这里喝口水。”
这些故事让自然有了温度,让保护有了情感基础。
建档工作繁重,但巡护队员们乐在其中。阿勇说:“以前巡护是任务,现在是探望老朋友。看到那棵老树发了新芽,那处泉水依然清澈,心里就踏实。”
与此同时,合作社的产品开发也取得了进展。
在许父的联络下,省工艺美术协会的三位专家来到那拉村,对传统手工艺进行指导。他们肯定了村民的创新尝试,也提出了专业建议。
“织锦的现代应用很好,”一位专家说,“但要注意知识产权保护。我建议你们注册集体商标,制定质量标准。这样既保护了你们的创意,也保证了产品品质。”
在专家指导下,那拉村合作社注册了“那拉雨林”集体商标,涵盖手工织品、竹编制品、生态农产品三大类。同时,制定了简单明了的生产标准:所有产品必须使用本地天然材料,必须由本村村民制作,必须符合环保理念。
小梅设计的“山峦纹”系列成为第一款正式产品。包括丝巾、手账本、帆布袋、手机壳四类。她们没有找工厂代工,而是坚持手工制作——织锦部分由妇女组完成,后期加工由年轻人负责。
“虽然慢,但每一件都是唯一的。”小梅说,“就像雨林里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
产品通过小程序和几个关注公平贸易的平台销售,定价合理:既能让制作者获得体面收入,又不会让消费者觉得昂贵。
首批一百件产品上架后,一周内售罄。最让村民感动的是购买者的留言:
“这条丝巾有手作的温度,和我衣柜里所有的都不一样。”
“用这个笔记本记录生活,感觉自己也和那片雨林有了联系。”
“支持这样的社区,比买奢侈品有意义。”
收益按合作社章程分配:百分之四十作为制作者报酬,百分之三十投入再生产,百分之二十作为社区保护基金,百分之十作为传统知识传承奖励。
许母的账本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织品销售额八千六百元,扣除成本,净收入五千二。参与制作的七个人,每人分到三百;保护基金入账一千零四十;传承奖励五百二十。”
数字不大,但意义重大。这是那拉村第一次通过传统知识创新获得可持续的收入,而且分配公平,回馈社区。
阿峰的餐厅也迎来了新发展。在一位美食专栏作家的推荐下,“老根新芽餐厅”入选了“全省最具特色乡村餐厅”榜单。慕名而来的食客增多,周末需要提前一周预定。
但阿峰没有扩大规模,反而限制了每天接待人数:“再多就保证不了品质了。我们做的是有故事的菜,不是快餐。”
他推出了“主厨餐桌”活动:每周一晚,只接待一桌客人,由阿峰亲自讲解每道菜背后的文化和生态知识。这个活动很快成为最受欢迎的体验,预约排到了三个月后。
“不是为了赚钱,”阿峰解释,“是想让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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