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音未落,见卫辞气势汹汹地穿过长廊,径直忽视了赵桢仪半举高的小臂,行至宋吟跟前。两指掐住她左颊上的软肉,一时不曾控制力道,酸痛感促使漂亮杏眼中晕开一抹水雾,在光下泛起星星点点的涟漪。
见状,卫辞黑沉着脸,改用指腹揉搓,嗓音似是淬了冰,冷然道:“你今日——”
碍眼的金光撞入视线,他停下质问,侧目望去。
“……”卫辞脸上神情变幻,最终化为淡淡嫌弃,“你为何在我府上。”
赵桢仪摆出皇子仪态,不无深沉道:“今日原是来寻卫兄小聚,竟先碰上了小夫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说重点。”
“咳。”赵桢仪挠挠后颈,“去喝酒?”
卫辞扫一眼宋吟脸上的红印,有些后悔方才的鲁莽,头也不抬:“没空。”
“在你府里喝也成,正好见识一下你新造的兵器库。”
提及兵器库,卫辞起了兴致,终于用正眼瞧赵桢仪:“让苍术带你去,我稍后过来。”
待客人走远,宋吟一把推开他,嗔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卫辞腆着脸去亲她,唇下肌肤软得不可思议,如此嘬上几口,便掩去了掐出来的痕迹。
“听说,你今日救下一男子。”
宋吟从未想过要瞒他,简单解释了柳梦潮的来历,道是正缺一可靠之人做书肆管事。
她既再三夸赞柳梦潮的品性,卫辞也不再乱吃飞醋,揶揄道:“吟吟长大了,知道培养心腹了。”
闻言,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怕被看出端倪,宋吟攀着他的肩吻了上去,双眼顺理成章地阖住,掩去震颤的情绪。
七皇子尚在府中,卫辞不便久留,只眷恋地抚了抚她的长发:“晚上再满足你。”
……
主院之后栽种了大片竹林,而竹林之间有一石屋,摆放着卫辞心爱的兵器。
赵桢仪瞧见博古架上横着一柄匕首,工艺精湛,样式更是旷古未有。但顾念卫辞不喜旁人私自动用他的东西,遂耐着性子,负手在石屋走来走去。
约莫一刻钟,卫辞姗姗来迟,手中提了一壶酒,指指外间:“喝不喝。”
“等等。”赵桢仪睇向匕首,“你从何处弄来的好东西。”
卫辞却忽而像是变了一个人,耳根发红,恶声恶气道:“关你何事,快出来。”
赵桢仪连声叫屈:“我招你惹你了,还有啊,不过是问一句,你好端端的脸红什么?”
恼火与害羞,还是有细微差别。
赵桢仪抱臂端详他一会儿,福至心灵:“该不会是弟妹送的?那你回头帮我问问何处能买到,我也想要。”
“她自己绘的图纸。”
“嘶。”赵桢仪恶寒地搓了搓双臂,“你说便说,能不能别笑得这么放荡。”
卫辞心情大好,斟一杯酒,扯开话题:“可还记得姜瑶。”
“姜瑶……那不是皇兄从前……”
“嗯,我母亲今日还提了句。”
赵桢仪耸耸肩:“如今皇兄与嫂子关系不错,虽不至于像你们这般甜蜜,但也算相敬如宾,‘姜瑶’彻底过去了。”
说罢,又深觉牙酸:“你这小夫人真真是个妙人儿,我怎么就寻不到呢。”
卫辞冷眼看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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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
“朋友妻不可欺,我懂的。”
赵桢仪识趣地往后挪了挪屁股,“算了算了,我宫里什么样的没有。”
不知不觉,到了办喜宴的日子。
宋吟一觉醒来,见床幔都换成了大红色,起身推开轩窗,屋外亦是张灯结彩,剪裁漂亮的喜字挂满了树梢。
近处,十余位绣娘赶制的喜服平铺在美人榻上,一旁放置了沉甸甸的金冠,还有据说是先皇赏赐的长命锁,却也不知能否变卖?
她旋即摇摇头,暗骂自己如今掉进了钱眼里。再环视四周,满目大金大红,令人不由得生出一丝恍惚。
宋吟怔怔地想——
我要成婚了?
似乎有些高兴,又似乎有些惆怅。
如同在街市撞见有情人眉来眼去,虽事不关己,难免受到感染,忍不住跟着扬唇笑起。更何况府中上下都聚着一团喜气,她又如何能丝毫不受触动。
也罢,索性卫辞身心干净,便当与他结一段缘。
放在后世,结婚十次八次也并非稀罕事,她又不必将此视为终点,更不必在能力不及的时候过分思虑,平添烦恼。
“叩叩——”
香茗端着甜粥进屋,见她立着发呆,关切地问:“可是爆竹声将您闹醒了。”
宋吟抻了抻懒腰:“不妨事。”
纳妾的优点便是,她不必天蒙蒙亮就梳妆打扮,再迎亲游街,还需走一系列繁杂的仪式,而后枯坐至晚间。
乐得清闲。
听闻卫父卫母今日亦是来了,但卫辞专程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院内打扰,她所在一方天地僻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香茗伺候着用过膳,将宋吟带去偏房,说是专门存放嫁妆与聘礼的屋子。
满满当当的方正木箱,被红绫卷裹成喜庆模样,她甚至难以用肉眼清点明白。
“这是礼簿。”
香茗由衷为她感到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一份是聘礼,一份是嫁妆,按习俗是要挑夫担着游街,沿途洒些喜糖,公子掺了半数金锞子,今儿一路都是祝您平安喜乐的声音呢。”
宋吟接过来一瞧,足足有两米长,从珠宝首饰到绫罗绸缎,应有尽有,还含着她瞧中的两间铺子的房契。
礼簿不比金物,可拿在手中,她莫名觉得沉得慌,连心口都被拉扯着往下坠。
香茗急忙替她收起来,递上方帕:“您别哭啊。”
宋吟眨眨眼,浓长睫毛已变得湿漉漉,红绫被切割成小小方块,占据她有限的视野。
她轻轻“呀”一声:“我哭了?”
难怪不曾觉出痛苦,原来竟是感动么。
在举目无亲的大令朝,卫辞似是从天而降,解救她于水火。若刻意不去想以后,他的确爱她护她,胜过任何一人。
宋吟捂上胸口,感受绵软之下“砰砰”跳动的陌生频率,片刻后,破涕为笑。
……
一阵轰天响的鞭炮声过去,前院筵席开始。卫辞身着红袍,愈发丰神俊朗,活似一樽添了颜色的玉面神像。
与此同时,喜婆携人来到主院,为宋吟梳妆。
她无亲眷,卫辞请来族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婆婆,轻梳乌发,口中念着祝福: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
屋内骤然涌进如此多的面善的人,宋吟有些不知所措,方要唤香茗过来,却自铜镜中瞧见一身着浅紫色纱衣的女子。
正是杨胜月。
她登时有些鼻酸,忍着泪:“你何时来的?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我也刚来。”杨胜月欢畅地笑了笑,“小侯爷亲自下的请柬,可把我和八郎吓坏了,八郎如今在前院同贵人们闲谈,小侯爷请我来陪陪你。”
的确是请。
卫辞昨夜寻到宋八郎如今暂住的小巷,道是希望借一借杨四姑娘,他半点架子也无,只说宋吟在京中无熟识,有意请杨胜月陪她一齐坐等散席。
宋吟百感交集,怔忪道:“他有心了。”
待伺候她穿好嫁衣,被衾下铺满红枣与花生,众人安静退去,只余了杨胜月一个。
热热闹闹的鼓点经夜风一吹,缥缈朦胧,宋吟侧耳听了会儿,眉间含笑:“小月,你过得好吗?”
杨胜月顿了顿,移开眼,答非所问道:“我想家了,想在锦州的双亲还有兄长。”
京中人才辈出,宋八郎虽于地方美名远播,可一头扎进学子窝,便并不显得出挑。
再者,宋、杨两家不缺钱财,可京城望族比比皆是,高门子弟中,既有学识又腰缠万贯的,不在少数,是以优势全无。
入京一月,杨胜月见惯了贵女冷眼,偶尔夜里辗转难眠,总是忆起当初自己奚落宋吟的一幕。
“吟吟。”杨胜月眼中水雾弥漫,郑重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放在心上。”宋吟撅起唇,一副并无所谓的样子,“话说,我预备开间成衣铺,就在揽星街上,你若不愿闲着,与我一起打理铺子如何?”
杨胜月讶然地挑了挑眉,先是不解,但极快又想通,感慨万千地握住宋吟的手:“你如今都是侯府里的女主人,心境还与从前一样,真真叫我意外。”
“恩宠有时消,金银却不会。”
“嘘——”
杨胜月警惕地扫一眼四周,压低音量,“要让小侯爷听见了,他该有多伤心。不过你说的对,我也总不能成日闷在宅子里等八郎归家来,需得寻些自己的事才好。”
姐妹俩手挽着手,又说了龙云的所见所闻,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忽而,院外响起谈笑声,杨胜月敏捷地为她盖好红盖头,耳语道:“新郎官回了,我们改日再聊。”
七皇子叫叫嚷嚷:“让我进去看一眼怎么了!就看一眼!”
卫辞许是醉了,吐字变得含糊,态度却一如既往地坚决:“滚滚滚,不许看。”
“卫兄,让我们看一眼呗。”陌生嗓音扬声道,“七殿下可是将小夫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好奇死我了。”
卫辞懒得应付,扯一扯身侧的太子:“师兄,给我把他们统统赶走,尤其是老七。”
他既搬出师门情谊,赵桢容不好再保持中立,出面道:“来日方长,先随本宫回前院。”
众人登时怨声载道。
唯有卫辞噙着笑,脚步虚浮,却迈得极大,带着难掩的急切穿过洞门,兴高采烈地踏入婚房。
第45章 洞房花烛夜
“哐——”
膝盖撞上圆凳,卫辞倒吸一口气。
宋吟下意识要掀开盖头去瞧,却被温度偏高的掌心握住,他急急道:“别动。”
而后一阵窸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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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捻起喜秤,不自觉屏住呼吸,随着如雷心跳缓缓掀开覆住她的大红盖头。
他的视线如有实质,滚烫、压迫,掠过华贵凤冠,落至朱红唇色。倒是头一回见宋吟用浓艳口脂,衬得肌肤瓷白赛雪,眼波风情流转。其下是嵌着名贵珠子的喜服,需得二人并坐,绣纹方能完整,寓意“天作之合”。
卫辞恍似踩上了一团云,身躯变得轻飘飘,笑容也几乎要咧至耳下。
宋吟被他难得的傻气逗乐,推开横在面前的秤杆,催促道:“好了没有,我脖子都快被压坏了。”
“等等。”
卫辞动作滞涩地放下喜秤,端过合卺酒,与她膝并着膝,目光盈亮。
宋吟配合着饮下,入喉刺辣,五官登时皱成一团:“嘶,这是什么酒,好辣好辣。”
他坐近一些,动手拆去繁重的发饰,解释:“大师父专程为我酿的喜酒,上回带了半坛去岚河,除去这两杯,余下的今日拿来招待太子他们了。”
卫辞头上亦戴了纯金发冠,宋吟现学现卖,替他也拆去,一边问:“听说你天未亮便出府忙活去了,可有好好用膳?”
平素的关切自她口中说出,仿佛浸了无尽蜜意,听得卫辞身心舒畅,忍不住垂首去寻她的唇,浅浅品味过后,方答说:“用了,否则容易醉,扰了洞房花烛夜可怎么办。”
呼吸交缠,宋吟竟觉得晕乎乎,却也不知是烈酒害的,还是气氛所致。
卫辞很快埋头去解喜服,神色专注,俊秀的脸在烛影之中生着光,煞是好看。宋吟忍不住抬指摩挲,突如其来的动作令他一顿,茫然抬眸,恰好含入了半截葱白指尖。
他后颈微昂,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她,这一幕,莫名像是无声撒娇的小狗。
宋吟自是不敢说与他听,可细细琢磨,愈发觉得相像,一时难以忍笑,削瘦的肩抖个不停。
“竟这般开心?”卫辞轻啄她的侧脸。
他显然是误会了,宋吟也懒得纠正,剥下喜庆长袍,珍惜地挂了回去。
某人死皮赖脸地跟上,下巴抵着她的肩,不厌其烦地重复:“吟吟,以后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夫人了。”
“是小夫人。”宋吟纠正,“正妻才配称夫人,一字之差,谬之千里。”
卫辞将她揽入怀中,直至胸膛严丝合缝地包裹住纤薄后背,以亲密姿势带着人穿过小门,去往撒了满池花瓣的浴房,一边道:“你在怨我。”
她理所当然地“嗯”一声。
“吟吟。”卫辞面上闪过一丝受伤,唤了她的名字也不说下文,眼中含着迷惘。
对着他俊美绝伦的脸,宋吟很快心软:“今日不谈这些。”
她其实并不埋怨卫辞,便是自己,思想也在逐年更迭。许多事情,都从初次听闻时的震撼,渐渐习以为常,甚至随着时间推移变得备受推崇。
改变,向来是潜移默化的过程。
既漫长又慢。
却也给了她灵感——
看话本时,每每遇上令人气愤的情节,她总爱拿出来同卫辞“探讨”两句。久而久之,卫辞亦在悄然改变,譬如他知晓原来这般的人、这般的事会惹恼宋吟,那自己便不要去做。
若她在自个儿的话本里多加歌颂平等唯一的感情,传得广了,读得多了,在众人心中种下细芽,总会长成参天大树。
温热水流没过小腹,带着淡淡花香。宋吟自思绪中抽离,才发觉卫辞将彼此剥了个干净。
她俯身摸了摸玉阶,触感滑腻,令人爱不释手,却不知愈发圆翘的弧度叫身后的卫辞眼睛发红。
他重重吞咽一下,情不自禁地贴上去,手中握着澡豆:“今日我来服侍你。”
宋吟惊呼着要躲,却被危险地嵌入,滚烫掌心轻轻摩挲她的双臂,倒还真摆出一副要服侍她沐浴的姿态。
然而,沐浴需得眷顾每一寸肌肤,隐秘的、不隐秘的,皆要细细搓洗。
她很快浑身发软,若非腰间横着男子强劲有力的手臂,随时能跌入水中。卫辞爱怜地吻过她已然变为朱色的耳珠,哑声道:“吟吟也帮我,好不好。”
说罢,将她提坐在某一处台阶。虽是台阶,却弧度平滑,或躺或坐都不硌人,并且,两人某处的高度竟因此持平,很难不怀疑是卫辞有意而为之。
他肌肤亦是蒸得红彤彤,欲色肉眼可辨,仿佛连呼吸都在叫嚣着对她的渴望。
宋吟捻了捻澡豆,卫辞见状躬下身,方便她动作,一边操着粗重喘息说着再正经不过的事:“再往下,嗯,要认真些。”
她已然分不清是水温还是体温,只知道周身发烫,胸口止不住地起伏。
待一寸一厘皆搓洗干净,卫辞终于以吻替代澡豆,去照拂泛起薄粉的肌肤。宋吟难耐地窝在石阶之上,愈发觉得这分明是张玉质小榻,专供他做些坏事。
卫辞被瞪得无辜:“我不过是想你能躺得舒服些。”
宋吟只觉自己似是砧板上的鱼,被他狠戾搓磨,却始终不知刀光何时落下。干脆抬手捧住他的脸,用蓄满泪花的漂亮眼睛无声地邀请。
他被刺激得脊背一阵酥麻,终于要开始动真格,热吻停在她娇嫩的两瓣唇肉,大力吸吮,舌尖在温热口腔内搅弄,直至传出细碎的轻吟。
有水流一同灌了进去。
“吟吟。”卫辞垂首直视她的眼睛,几近喃喃地问,“你爱我吗。”
宋吟如何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拿绵软的拳头去砸他,心中却想,在床第间自然是爱的,爱得死去活来,爱得头昏脑胀。
她避而不答,仰头亲吻他的喉结,断断续续地挤出音节:“把吟吟填满,好不好。”
卫辞最后的理智被燃烧殆尽,臣服于本能,密不可分地依偎。
眼前是大汗淋漓的健壮身躯,余光里能瞥见大红大绿的婚品。宋吟的心也随着气氛发软发胀,甘愿与他一同攀向顶峰。
“吟吟最喜欢阿辞了。”
卫辞低吼一声,相拥颤栗,深觉销魂的滋味不外如是。
宋吟看中的铺子,一间隶属于卫府,一间租借给了外地商户,卫辞给了后者优渥的补偿,不过半日便腾得干净。
木工按照她绘的图纸忙活了几日,柳梦潮也将需要采买的书籍罗列成册,倒比在锦州时来得有序和轻松。
另一边,宋八郎要去书院,杨胜月闲来无事,便替宋吟挑选绣娘。虽不及京中贵女见多识广,却也是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眼光毒辣,商谈间亦懂得恩威并施。
身为东家,宋吟亦是不清闲,白日出府监工,夜里绘些成衣铺要用的花样。
卫辞知她乐在其中,便歇了指派人的念头,只说她若寻到合适的伙计,可出借一位经验老道的掌事去提点。
待书肆装点得差不多,宋吟与柳梦潮解释起分区事宜,她道:“游记、诗文、策论这些摆在左间,话本则摆在右间,但也需细分出‘武侠’、‘灵怪’、‘公案’……”
柳梦潮一点就通:“所以,在左间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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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摆放这些桌椅,是为了供文人借阅时休憩?”
“对。”
宋吟参照了后世的图书馆,她道,“话本乃闲书,只卖不借,否则再大的屋子也挤不进这些个人。正经书则不同,唯有柳掌事这般爱书之人才能耐着性子去读,买也好,借阅也好,都能为铺子增添人气。”
其实还有一点,上京赶考的学子当中,出身寒门的不在少数。
书籍沉而贵,她开辟出免费借阅的区域,也算是向同为外乡来客的人们抛出善意。
柳梦潮听后感触颇多,对时运的怨怼也随之减退,如今只想发挥余热,打理好书肆。
说话的工夫,门前停了两辆马车,车头相对,似是偶然相遇。左边坐着熟悉的华发老者,宋吟快步上前:“李公公,您怎么来了?”
李公公但笑不语,抬手掀开车帘,搀着有段时日没见的赵桢奚走下。
“宋姑娘,近来可好?”
宋吟款款施礼,噙着笑:“托十六殿下的福,一切都好。”
赵桢仪自另一架马车跃下,骤然瞧见十六弟,用手背搓了搓眼皮,确认不是看错,惊奇道:“你和卫小夫人认识?”
长街纵然宽阔,可堵在门前终究不成样子,她朝不远处的仰止居望上一眼,招呼道:“两位殿下进来说话。”
赵桢奚手中拿着雕工精美的木盒,语气温和道:“我昨日刚回京中,未来得及去府上讨杯喜酒,小小心意,还望姑娘笑纳。”
打开一瞧,是只粉彩睡莲吸杯。
宋吟小心翼翼地接过,连声道谢,俨然是欢喜极了。赵桢仪顿觉郁闷,心道自己也送了,却不是当着面,便也无从得知她的反应。
“十六。”赵桢仪屈肘推了一推,“还未告诉我你如何认识卫小夫人。”
真相已是两人之间的秘密,赵桢奚含糊答说:“七皇兄讨要的棋盘正是宋姑娘绘的。”
“哦?”
赵桢仪果然忘记追问,笑得没心没肺,“走走走,咱们四个去仰止居下棋。”
“四个?”
赵桢奚疑惑抬眸,见卫辞不知何时来了,正抱臂倚在门上。他看似神情平静,眼中却冷沉一片,漆黑的眸子泛着晦涩光晕。
第46章 围猎
晨起,两人用过早膳,一道坐马车来了揽星街。
卫辞有意跟着,宋吟却三令五申,让他莫要出去吓她铺子里的伙计。
于是,他与柳梦潮打了个照面,确认自己容貌更胜一筹,方留下苍杏,故作大方地去了酒楼的仰止居。
方才听闻喧哗声,再一瞧书肆门前的马车,卫辞认出来人,快步下了楼。
宋吟面朝街市,是以最先发觉卫辞的身影,弯唇笑了笑。他面上覆着的霜寒之色登时退去,硬生生从赵氏兄弟中间穿过,扫一眼她额角沁出的薄汗,温声问:“累不累?”
“累。”宋吟坦诚地点点头。
柳梦潮已经躲去里间分类书籍,她轻拍身侧木架,向几人介绍起“图书馆”。说至兴处,神色比往常多了分热切,杏眼圆睁,目光清凌凌,教人移不开视线。
卫辞唇角微扬,忽而顿住,警觉地瞟向赵桢奚。对方竟不避不让,迎着他的打量颔首示意,分不清是坦然亦或者挑衅。
短暂交锋,卫辞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牵过宋吟的手:“若是忙完了,去用午膳?”
“好啊。”
宋吟原也不是工匠,柳梦潮又聪慧,她交待完便打算走了,毕竟谁也不愿被东家盯着做活儿。
赵桢仪则是专程来寻卫辞,既碰上了,四人便一道去往仰止居。
她有意放慢脚步,同卫辞嘀咕:“十六殿下比七殿下还小上半岁,言行举止却瞧着稳重许多。若不提,我还以为七殿下才是弟弟。”
闻言,卫辞也朝前方看一眼,低笑道:“他就那副德性。”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宋吟故意揶揄他,“我看你也差不多。”
“宋吟。”
他连名带姓地唤道,语气暗含一丝威胁,“你若不想我当街将你抱回去——”
她急速认错,用尾指去勾他,面不改色道:“我家阿辞品性端正、沉稳持重,寻常男子如何能比。”
卫辞勉强满意,连带着对赵桢奚都有了好脸色,主动邀请客人落座。
赵桢仪向来不知“客气”为何物,只捡贵的菜点,而后问宋吟:“上回那飞行棋我都玩腻了,还有别的么?”
“有是有,在府里呢。”
“带银子了么?”卫辞顿了顿,“若是带了,我再命人回府取棋盘。”
“你要这么说,我还真没有。”赵桢仪只能揽过十六弟,“你带了吗,匀我一半。”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赵桢仪顺道说起围猎的事。每年今月,长公主都会在避暑山庄牵头举办围猎,少年郎赛马、狩猎、比试箭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受邀行列。
赵桢仪天生瘦弱,舞刀弄棍赢不过卫辞等人,便把心思放到箭术,经年累月,无人能出其右。
卫辞则是往年狩猎的赢家。
听他们聊得畅快,宋吟不由得怀念起自己的学生时代。同台竞技,友谊长存,何尝不是一种青春肆意。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好吧,的确是上辈子。
她眼眶不禁微微湿润,怕被看出端倪,捞过瓷杯一饮而尽,谁知那是卫辞的酒,登时呛得小脸发红。
卫辞哭笑不得,将人揽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傻不傻,杯子都能拿错。”
经一打岔,愁思倒是散了,她不无埋怨道:“大白天喝什么酒。”
闻言,赵桢仪头皮紧了紧,拉着十六弟扯开话题,却还是被果断出卖。
卫辞道:“他带的酒。”
宋吟总不好问罪皇子,擦了擦呛出的泪,转移话题:“那今年你要去参加围猎吗?”
“你去我便去。”
这下轮到她惊诧了:“女子也能去?”
赵桢仪殷勤地解释:“女子自是不必同我们比赛,多半跟着长公主躲暑话家常。”
“赛马倒还算有趣。”
宋吟耷拉着脸,“若是要吟诗、作对、弹琴这些,岂非是专程去上学堂。”
卫辞眉头微动,却想的另一桩事。
纵然是瘦马出身,所学的不过是些伺候人的功夫。而宋吟不曾去过学堂,只跟着柳梦潮学了几个大字,偏她非但聪颖异常,见识与胆识也没有半分后宅女子的影子。
尚未深想,赵桢仪戳戳他:“你当真不去?”
“嗯。”卫辞慵懒道,“赢太多,没意思。”
“……”
赵桢奚突然开口:“宋姑娘,我胞妹亦是闲不住的性子,以往都会随我进山打猎,你若是想,也可以如她一般。”
“对对对。”赵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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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极力劝谏,“赛马射箭的时候,你可以乘凉看戏。至于打猎,让你家卫哥哥带你一同去便是,正好增加些难度,嘿嘿,指不定今年轮到我独占鳌头咯。”
宋吟起先尚有些拿不定主意,转念一想,兴许她也就去这一回,便凑凑热闹好了。
到了围猎这日,小厮送来成衣铺新制的衣裳,是宋吟亲自量的尺寸,又同绣娘商议许久,改了三五次,终于圆满。
卫辞躬下身,任由她整理前襟,穿戴妥当后行至镜子前。
只见妥帖的玄色劲装衬得他高挑健壮,虽顶着一张面若冠玉的脸,却丝毫不显弱气。
胸前用大片银线绣制了海浪,层层叠叠,蔓延至左臂。最为特别的,还属面料中藏的小心思,不知嵌了何物,下摆闪着细碎金光,夺人眼球。
宋吟满意极了,踮脚在他唇上飞快印一下,兴致勃勃道:“出发吧。”
她自己着了一件浅鹅黄轻纱裙,拢着吹弹可破的肌肤,再用胭脂轻扫过眼皮,近看如桃花含露,远观如刺玫闹春。
美则美矣,卫辞却有些不满:“既做了与我相搭的,为何不穿?”
“玄色吸光,热得慌。”
“……”
临近避暑山庄,燥热果然减退,四面环山,树木郁郁葱葱,两道有皇家护卫巡逻驻守,以免野兽伤及贵人。
卫府的马车甫一出现,原本聚着投壶的少年们稀奇地凑上来,有熟识者扬声道:“卫兄,今儿怎么娘们儿唧唧的,还坐马车。”
从前,卫辞自是选择骑马,如今有了家室,忽而不在乎旁人说什么。
下了马车,他负手立在一旁,冷淡地掀掀眼皮:“好狗不挡道。”
宋吟戴了帏帽,弯身钻出时恰好微风拂面,露出半截下巴,莹白小巧,唇型亦是漂亮。卫辞伸臂扶了一把,随口介绍:“都是些学院里的同窗。”
“原来如此。”
虽看不清面容,婉转动听的嗓音却准确无误地落入耳中。先前玩笑的少年感觉半边骨头都酥了,不自觉收敛,礼貌一揖:“卫兄可要来玩投壶,赢者可任选输者学狗叫。”
“好。”卫辞饶有兴趣地扯了扯嘴角,“我一会儿过来。”
他先将宋吟送至夜里休息的松涛苑,共有四间屋子,隔壁住着赵桢奚与珺宁公主。
赵桢奚已经候在院中,望见宋吟,唤胞妹起身。兄妹二人容貌相似,是以兄长显得温润,妹妹显得英气,但俱像和善之辈。
“宋姑娘。”
珺宁性子活脱脱是女版七皇子,虽是初次见面,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我叫珺宁,一会儿我们去看赛马如何。”
宋吟:“好呀,十六殿下也会参加么?”
赵桢奚颔首:“会。”
卫辞这会儿倒是不介意,只嘱咐她切莫乱喝果酒,又道是身子不适要记得差人去唤他。
宋吟听得耳热,尴尬道:“你们去玩罢,输了的要学狗叫呢。”
筹码的确诱人,卫辞缄口,与赵桢奚交换了眼神,一同离开小院。
待兄长走远,珺宁热络地拉着宋吟去赛马场,不忘直白地惊叹:“早便听七哥说你生得美若天仙,原还以为是诓我,毕竟他那人每回收了姬妾都如此形容。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比想象中还美呢。”
宋吟饶是脸皮不薄,也扛不住珺宁劈头盖脸地夸,几度启唇,都不知如何接话。
珺宁继续道:“难怪卫公子这般眼高于顶的人,会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倒令宋吟忆起初次见面,不禁莞尔:“他呀,从前对我也是冷淡的。”
珺宁缠着她说了好些趣事,忽而一拍脑门:“哎呀,我忘拿东西了,是要给太子妃的回礼,好吟吟,陪我回去一趟。”
赛马的主角儿正在玩着投壶,去看台也是等,回小院也是等,宋吟自是没有异议。
好在山庄之内凉风习习,走了一个来回也不见汗意,连带着心情变得舒适。
珺宁贵为公主,尽管性子大大咧咧,饮食起居少不得要娇衿些,只在山庄住上一夜,可光是行李都装了整整五箱。
不凑巧,随侍宫女被遣去街市买栗子糕,堂堂公主需得半蹲在地,逐个翻找。
宋吟主动问:“是个什么样式的,我与你一起找。”
“不用不用。”珺宁将她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兴许会花点时间,你可要等我啊。”
“好。”
宋吟拢了拢跌落的花瓣,将它们拼凑成图案,以此打发时间。忽而,院外传来一道脚步声,行色匆匆。
她闻声抬眸,见赵桢奚去而复返,不由失笑:“可是也忘了什么东西?”
“没有。”
赵桢奚果然是快步赶回,气息微喘,定定看向眼前的女子,郑重道,“我是来寻你的。”
第47章 危机
宋吟微微讶异,挑高了眉尾:“寻我?”
“正是。”赵桢奚在另一侧的圆凳坐下,音色清越,语调不急不缓,解释道,“漓县一别,始终不曾寻到机会与姑娘细谈,今日才托了珺宁帮忙,还望姑娘莫要介怀。”
便是念在他三番两次相助的份上,宋吟也不会计较,摆摆手:“殿下但说无妨。”
她如此坦然,赵桢奚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斟酌一番后,开门见山地问:“你还想离开吗?”
原就是赵桢奚替自己粉饰了落水一事,虽不明他的来意,却委实没有隐瞒的必要。
宋吟极缓地眨了眨眼睛,咬字略重地答道:“有机会的话,想。”
“为什么?”
赵桢奚语气认真,眼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疑惑,这样的神情,宋吟在许多人身上见过。
世人皆道卫辞对新纳的小夫人百般疼爱,昔日鸟雀得以跻身枝头,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鸟雀再言“逃离”,便好似无病呻吟,难免有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嫌疑。
她轻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淡声说:“但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卫辞终究是要娶门当户对的贵女,所以,他给不了我想要的。如今他是喜欢我,然色衰而爱驰,我又何必囿于后宅蹉跎此生,不是吗?”
何止是卫辞给不了她,放眼整个大令,能有此念的男子寥寥无几,包括一桌之隔的十六皇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与其在后宅穿金戴银,为缥缈宠爱争得头破血流,倒不如寻一山清水秀之地,做做小本生意,闲适自在。
宋吟鲜少有机会同旁人透露最隐晦的心思,既开了话匣子,难免多说两句,她道:“没了锦衣华服,没了饭来张口,却有双手双脚,和自由。”
闻言,赵桢奚微眯起眼眸,初次略带冒犯地仔细端详她——五官灵秀,神情倔强,令人不由得想起田野间极富韧性的小草。
沉默无声蔓延,唯余幽远的鸟儿鸣啼。
也许是几息,也许是片刻,也许过了更长时间。赵桢奚从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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