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板起脸:“不许对菩萨不敬。”
“佩秋,成王败寇,谁都得认。”
难得有听他抱怨的人,时年抓住时机向吴寅倒苦水,发泄了一通。
她自幼跟随王瑜学瓷,多少有点像他,绷着脸时有几分老成,像是刻意端出的大人姿态,惹得王云仙不住发笑。
她嘴巴嗫嚅了几下,还想争辩,突然被人在桌下踢了一脚。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王云仙笑嘻嘻接了她的话茬。
这一晚,景德镇多的是未眠人。
王瑜为了让梁佩秋在夏瑛面前混个脸熟,特地让王云仙带她一块去县衙送烧好的供养瓷。
徐稚柳浅浅一笑:“据说夏大人祖籍东海,好食海鲜。”
他两碗热汤面下肚,早秋的寒气被驱除个干净,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九月吃公蟹,十月母蟹最好吃,湖里的比江里的肉更饱满,黄更多,是以每年王瑜都会安排行脚商去苏湖采买,留一些家里吃,另一些做人情送礼。
徐忠一经提醒,心下戚戚焉,小声道:“也不知咱这选择对不对,先头看那张大人和太监交往密切,还以为太监就是景德镇的天了,谁知道突然冒出个新官。”
“师父,安庆窑不是向来保持中立,不参与政/斗的吗?”
此时已然夜深,风捎来凉意,梁佩秋不觉皮肤颤栗,在弥散的酒气中哑然失声。
他如今上了岁数,睡眠浅,又寻思半宿阿鹞的亲事,一时担心景德镇风云骤起,会来不及安排,一时又忧心徐稚柳的将来,不知他还有没有走仕途的打算。
张集窑,泸定窑都是和安庆窑合作密切的民窑,万事以王瑜马首是瞻,是以他们已然商议决定,只要夏瑛需要,他们就会出面,届时与湖田窑走到对立面,正好一分高下。
“我要湖田窑干甚?你徐某人的东西我才感兴趣。”
“厨娘不行。”
自古三姓家奴没有一个好下场,徐稚柳是个果决之人,既然做出选择,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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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侄两人夜话许久,徐忠得了徐稚柳这个准头,自也不再多想,回屋睡觉去了。
这要放在以前的年代,尤其五大名窑鼎盛时期,款识可能出现在任何部位,比如“官”字款可以刻在瓷器的口、颈、腹、内底、外底。不过自前朝以来,款识就大多集中在底足,其他部位较为罕见。
而这个选择权,梁佩秋是没有的,她在很早以前就是安庆窑的人,和王家荣辱一体。
热热的呼吸喷薄在颈间,带着王云仙独特的气息,让梁佩秋陡然心跳漏拍,感觉胸膛的某一处像是被羽毛轻轻拂扫过,又像是紧绷的神经被猛一拨动,情不自禁抬头,撞进一双带笑的眼眸。
“他已经把手伸到三窑九会,再往下,民窑失去话事权,被牵着鼻子走,安庆窑作为和湖田窑竞争最大的对头,你觉得徐稚柳不会向我们下手吗?”
可少年人哪里知道,天下脚下墙有多高,进去了还出得来吗?
他性格偏向守成,不易激进,自诩和徐忠不一样,徐忠为了壮大湖田窑可以无恶不作,他至少还有点血性。
王瑜喝到兴头上不免多说了几句,梁佩秋知道他是真的高兴,以安庆窑如今的包青率,已经和湖田窑不相上下。加之黄家洲事件后,徐稚柳获骂名无数,湖田窑在民间威望骤减,这是安庆窑上位最好的时机。
“还有这回事?嗐,给那老小子占了便宜了!”
安十九的人都从旁看着,倘若他今天对夏瑛有半点讨好的意味,恐怕都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儿,徐稚柳不禁惘然。
时年点头,气呼呼道:“你害我家公子受伤,才给了那小神爷可乘之机。那阵子他到处带我家公子吃好吃的,俘虏了我家公子的胃。后来还特地送了厨娘过来,说是最擅长瑶里风味,把我家公子哄得服服帖帖。现在好了,签了十年长契,人不好打发,还得日日吃那厨娘的手艺,哪里能有胃口嘛!”
王云仙一张粉雕玉琢的娃娃脸在里头格外鲜嫩,得了夏瑛关注,被问好几句,众人才知道昔日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如今竟在自家账房里学有小成,对窑务也能说出一二了。
“有张集窑,泸定窑冲在前面,这一点好徒儿大可放心。”
可能商人都有几分赌性吧?在当下时局里,若不出手,怕只能随波逐流,可一旦出手,说不定就有翻身称王的可能性。
王云仙一看乐了:“这么多的吉祥话,想必观音娘娘看了都要感慨一句,凡人的嘴真敢说呀,连神仙都敢忽悠。”
王瑜不免自豪,王云仙倒是谦虚,同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只时不时拿眼风去扫一旁的徐大才子,不想没得到徐稚柳的半点回应,反倒惹得徐忠山羊胡一跳一跳,总回头瞪他,末了还同徐稚柳吐槽:“王家的小子怎么回事?不是说他大字都不认得几个吗?怎么今儿个出这么大的风头!”
王瑜忙前忙后地表现,为的就是夏瑛开口,故而亲自拉坯烧制,足见其对夏大人赤诚敬意。
夏瑛公然夸赞王云仙无疑是一个信号,不仅向景德镇数十座民窑发出警示,也正式打响了和太监之战的响炮,原先摇摆不定的亦或不敢表态的,都开始有了计较。
当真势利。
王瑜大笑:“也是,知道你好这一口,我已找人订好了,回头送到府上离远点吃,老子我受不了那股腥味。”
他凑上前去和她耳语。
吴寅皮笑肉不笑:“我想要你家的厨娘,要求你尽管提。”
“好好的日子,说什么下不下手的,又不是十月的螃蟹。”
“他铁定是瞧公子失势,不乐意巴结了,哼,我早说了安庆窑那一窝都不是好东西,那少东家也是,从不正眼看人!”
有了夏瑛这道东风,更是锦上添花。
若非这件青花螭耳瓶是供养款,字太长,否则也不会写在瓶腹。这也是王瑜事先拟定,且得到夏瑛应允的。
“那这岂不是……”
又说回螃蟹,这玩意见仁见智,不是谁都喜欢,偏梁佩秋和王云仙都好这一口。
吴寅模仿他的动作,手在空中胡乱绕圈圈。徐稚柳拦臂一挡,淡声道:“没什么,手腕被丝线缠了一下。”
不再提了。
他这头说着,那头徐稚柳正途径公馆路的县衙办事处,这是去往太监私府的必经之路。
梁佩秋深谙王瑜的心思,双手捧着这件青花螭耳瓶,一点也不敢大意,随王云仙下了马车后,便让人进去通传,他们在门口等候。
吴寅抹抹嘴,抱起堪为二老婆的长剑,倚到门栏上看徐稚柳整理文书。
想上次那人在泥石流中出了事,公子特地派张磊去祁门请大夫,几乎把半生积蓄都赔了进去,结果倒好,石子扔进河里还能有个水花,那人竟是连声谢都没有。
他这话,直接把梁佩秋归纳为“我们”,也就是说,到了关键时候,徐稚柳下手的对象也包含她。
打马的小厮约莫没睡好,呵欠连天,没注意前方有个卖菜的老妪,马儿直冲老妪奔去。待到察觉不对,小厮急急扯住缰绳。
马蹄高高扬起,发出嘶鸣!
徐稚柳身形晃动,被推搡着撞到车厢壁,窗帘浮动,恰好让他窥见眼前的一幕——
受惊的“小兔”双手抱着一件青花螭耳瓶,目瞪口呆地看向这边,身旁的少年则更快一步拥她入怀,下意识挡在身前。
人仰马翻的混乱中,有什么东西势不可挡地,倾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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