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清火时,梁佩秋突然到窑口巡视,指挥加表工扒清余炭。这样火下挫,脚下瓷器才能烧熟。
一般烧一次窑要一天一夜,加表工负责下半夜和次天下午,佗坯工负责上半天和次天上午,不想今夜佗坯工吃坏了肚子,正上吐下泻,恐怕明天早上也接不了班,梁佩秋遂来顶上。
她往窑内看了眼,内壁呈红色,一切正常,遂和加表工说了几句话,让他先回去休息。
加表工摇摇头,拽了张四角板凳递给梁佩秋。
“你话少,容易打瞌睡,我先不走,在这儿陪陪你。”
梁佩秋摆摆手:“我没事。”
再者窑里面看火的也不止他们,另外还有两个人轮守,只他们新来的,跟梁佩秋不熟,就更没话说了。
“我也不困。”加表工说,“想到我家那娃子,我睡不着。”
他喜得麟儿,已然兴奋了好几天,梁佩秋担心他这么支棱下去会吃不消,也不想太勉强,故而带了些肯定的口吻:“烧到照子有花纹你就回家,明天下午别来了。”
加表工一听,不敢再回绝,笑嘻嘻应下。
“小梁,别等了。”
他坐在她先前的位置,身影半明半昧,往日千山翠色披在身上,也不敌他一抬首一扬眉的落拓风仪,而今山河皆在眼前,他却仿佛固步自封,走不出那弹丸之地。
这还是他第一次上对家的门,其稀罕程度不比当日梁佩秋上门小,一经门房通报,整个湖田窑都炸了窝。
“你当真不介意吗?”
“你瞪我干嘛?难道我说得不对,你们不就是……”
她甚至想杀了那人,杀了王家的,杀了那些个鬼祟。如果杀了他们,可以让一切回到原位的话,她愿意做这件事。
徐稚柳不敢深想,屏退了时年和在外听壁角的一干人等,问起当日的情况。王云仙一一说来,只他当日也被吓坏了,并未留意太多,徐稚柳心中没有成算,思来想去还是随他一起出了门。
莫不是他遭受安十九欺辱,无颜再留在景德镇,遂想离开?王云仙忙上前拽过他手中一本书,急道:“佩秋因你茶饭不思,你怎可以一走了之?”
王云仙肩膀一垮,气馁道:“算了,都过去了。徐稚柳,我只是想告诉你,当日是佩秋让我将犯人送来交给你的,我问她为何不来,她也不说,想必你知道缘由吧……这些日子她状况实在不好,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你若当真在意,就且随我去看看她。”
“要不是什么?”时年抢白。
王云仙一看他身边的箱笼,顿时吓得六神无主:“你要走?”
是时徐稚柳正在书房为阿南整理父亲的手札和他曾经做过笔注的旧书,都一一归整纳入箱笼里,打算托人带回瑶里送给阿南。
前儿收到张磊的来信,道阿南回乡后第二日就去私塾拜见了老师,徐夫人十分高兴,身体大好。他按照大夫给的方子给二人调理身体,不过数日,两人气色都好了许多。
徐稚柳只是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她竟然让王云仙把人送到他面前来。什么意思呢?她明明知道,那时王家的已没了价值。
加表、佗坯,把桩,统称为烧窑行业前三脚。
那个风雪兼程赶去瑶里向他报信的少年郎。
按说凶手归案,一切回到正轨,该和从前一般无二的,可半月以来他再也没有出现过,狮子弄的月色下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
他又事无巨细写了徐夫人和阿南的日常,徐稚柳看得格外仔细,至此方才松口气。
一直到这一刻,徐稚柳的心口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一泻千里,过去阴翳的种种仿佛一下子拨云见日。
时年当时不在场,没来得及问这话。如今王云仙送上门来,他哪里忍得住?便是徐稚柳警告似的看向他,他也不理,鼓足了劲说道,“公子我说错了吗?那人显是他们刻意藏了的,为的就是打击你,打击我们湖田窑。”
“是。”
徐稚柳一怔,也没避讳,让小厮引王云仙进来。
“你瘦成这样,怎会不饿?”
梁佩秋可是大家伙公认的小神爷,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一窑的把桩,自己虽年长她不少,可能不能晋升还得看她。他八年前开始在安庆窑加表,多年以来练就力举百斤的臂力,在行业内也算数一数二的大师傅,按照规矩再往上就是佗坯,最后是把桩。
徐稚柳在她旁边坐下。
还是说,她是故意为之?
梁佩秋猛的起身,日光照得她头晕眼花,她晃了晃,勉力站住脚。
送到他手上,就不怕他杀人泄愤吗?
徐稚柳还没说话,时年已代为拒绝:“我家公子如今得罪了权势滔天大太监,人人避而远之,怎么?你安庆窑不怕遭到牵连了吗?”
“你怎么不吃饭?”
这话一出口,别说时年,就连徐稚柳都愣了一下。
一日,两日,三日都未等到他后,她顿觉一切都变了,只没脸去见他。
于是一整晚加表工如坐针毡,尝试同梁佩秋搭话,却屡遭冷场,末了总算发现她情绪不对劲。
他的声音有些许冷淡。
梁佩秋十六岁就当上了把桩大师傅,且得以服众,期间受到的考验可不是随便说说。她若是没有兴头,虽称不上有多严肃,但也够让人喝一壶了。
单就靠在门廊上,望着烟雾弥漫的烟囱能发呆一整日。
把桩是第一把交椅。
这些天她已然明白过来,她愿意。
时年还没说完,被徐稚柳抬手制止。
混战时王家的曾捡起一根木棍,狠狠敲中她的后脑,因此她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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