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好汉阮小七在起义失败后化名萧恩,隐迹江湖,重操旧业,与女儿桂英打渔为生。他本想平安度日,却因恶霸丁员外勾结贪官吕子秋一再勒索渔税、欺压渔民而忍无可忍,奋起反抗,痛打教师爷,杀死丁员外,远走他乡。这出戏揭的是残酷暴力的社会,露的是官官相护的黑暗,而我们老百姓就是要团结起来,一起向恶势力反抗!”说书先生一道惊堂木拍下,寥寥数声捧艮,余下无尽唏嘘。
谁能想到京剧名戏《打渔杀家》,终究败给雨夜一出《杀鸡儆猴》。
二十个响头,多少人亲眼见证了那一幕,自此随安十九而来的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害怕和服从。
……
姗姗来迟的王云仙,眼睁睁看着素日哪哪都比自己高一头的徐少东家,就那么浑不在意似的,在暴雨中跪了下去,一时心提到嗓子眼,想说什么,却如鱼刺卡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头,两个头。
即便雨声哗哗响彻在耳边,那一声接一声以头抢地的“咚——咚”也仿佛能穿透无尽的黑夜,走过漫长的雨季,深入他的心坎,带来冰雪消融的寒意,令他惊颤不已。
他头一次体会到何为切肤之痛。
虽然那痛并未直接落到他身上,但他和在场所有人一样,被一股森寒的权势笼罩着,全身犹如爬满虱子。
那虱子啃噬着刻在景德镇人骨子里的匠心瓷魂,吃着肉,吸着血,将他们一点点、一点点榨干。
这些人可谓“前人”,他们用血和泪为后人铺平道路,是写在史书里,要用生生世世去铭记的。
怎会如此呢?他是徐稚柳呀,天下第一民窑的少东家,更是才华横溢的徐大才子呀!
张磊平日出入湖田窑,可以算是徐稚柳的左右手,为人内敛,少言寡语,是个可靠之人。徐稚柳对外的一应事项几乎都由他来负责,对内就是时年了。
而他呢,他不也成为戏目中只能看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猴”吗?他和那些人,和被他不齿的父亲,又有什么两样?
当他因此而饱受良心的煎熬,晚间用饭神思不属被佩秋发现和关心时,他的心再次受到巨大的谴责,于是他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直到小厮来报,用着和他一样鬼鬼祟祟的神情把他单独叫到一旁时,身后的“门”再一次吱呀开了。
良久,徐稚柳点头应道:“好。”
他并不知道的是,少年人并不似他想象中荒于嬉,实则他确是块读书的料,一直以来读书也很好,只是,若他表现得样样都好,勤于窑务几近废寝忘食的兄长,又怎会拨冗注意到他?
他只是说,这世间必然要有徐稚柳这样的人,才有人皆向往的所谓“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
王云仙一时慌了,伏倒在她身旁,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淌过面庞:“佩秋,你怪我吧,打我吧,骂我吧,随你如何,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瞒你,应该早点告诉你。但凡、但凡我能早一点,徐稚柳也不至于……”
安十九好似突然失去兴趣,转身离去。
高地上风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想如今威风,谁还能记起当日的他?任凭世人如何划分三六九等,都不过是各自斗兽场上卖力的表演者罢了。
但此夜的风和雨仍未停止。
当他将王家的束之于柴房,却留了心眼派人去盯着徐稚柳的一举一动,得知他一整天的经历时,他料到徐稚柳会绝望,会心碎,甚至会摧垮自己的尊严去救唯一的弟弟,可他没想到安十九想要的报复,竟是这样一场“杀鸡儆猴”的雨夜。
主管账房的先生名四六,是王瑜身边得力的大管家。
佩秋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他料到事败,却没来由的松了口气,忽而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可悲感。
“和你无关。”
时年下了马车,候在一旁和张磊说话,交代回乡后的一应事宜。
徐稚柳不由想起幼年的小阿弟,彼时虽是孱弱,却格外乖巧,常被兄长抱在怀里咧着嘴角大笑,流的口水要浸湿兄长袖摆。
那些举动落到公子眼里,哪里能没有一点触动?
反正时年是不信的,公子是人,又不是草木,故而里里外外都打点得仔细,张磊受他影响,也不得不正视起来。
要万人围观,要杀一儆百。
然后,向来不敬窑神、不信鬼神一说的他,慢慢也信了菩萨。
“公子都和我交代过了,你还是小娃子,不必如此紧张。”
那么他们呢?普天之下的百姓呢?
兄弟俩又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徐稚柳看天色不好,想说还是早点启程,不想阿南打断了他:“你是怎么找到那犯人的?因为犯人伏法,那狗官就同意放了我?”
“你什么时候回瑶里?”
他每每躺在外间,听着里头衣衫翻动的窸窣声响,都忍不住委屈地泪湿眼眶,何况公子本人?
这最后的一句话,是当着王云仙的面说的。意思也很明白,若是王云仙什么都没学会,那必是四六这个当师傅的没尽心,自也不必留在安庆窑。
如此,王云仙才稍稍窥见王瑜不是作为父亲,而是掌管数百人的大东家的一面。
不管如何,阿南被波及都因他而起,他实在难辞其咎。
你心里的菩萨又是谁?
七月上旬的一日,阿南要回乡了。
回想这一天,其实种种早有预示,王云仙不是没有料到这个结果,只猜想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徐稚柳一愣,迎上他的目光,只听少年声音郎朗:“我想读书。”
“阿南,以后不会了。”
张磊晓得他的意思,拍拍他的肩:“我会的,你让公子放心。”
阿南无所谓地耸耸肩:“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找点事做。你不是一直盼着我成才吗?怎么,我现在才想读书已经太晚,来不及了吗?”
“为、为何?”徐稚柳有一瞬的哽咽。
阿南咧嘴一笑。
阿南声音淡淡的,面上既看不出气愤,也无甚其他情绪,只望着远处灰沉沉的天:“你行事时,可曾想过你我是兄弟,有一天会祸及于我?”
王云仙问:“那不是圣人吗?”
“还有徐夫人的病情……”
“不是,你有心向学,何时都不算晚。”
她摇头。
那样的奇耻大辱,谁能受得?便是名动江右的徐稚柳,也才不过二十二的少年人啊。
那被狂风裹紧的身躯,看不到一点暗伤,有的只是年轻的蓬勃张力。
此次公子的弟弟在牢狱中受了刑,身体还没养好。被徐稚柳接回云水间养了几日,大夫看过外皮都开始结痂后,徐稚柳才松口允许其回乡。
七十岁高龄尚在科举的人比比皆是,他不过十四而已,前途大好。只是,他一向不爱读书的。
当身后木门“吱呀”一声响起,佩秋问他为何在此,而他装模作样胡诌一段糊弄过去,且她当真没有起疑的时候,他想过事败后佩秋会如何责怪于他,甚而想好了说辞,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像脱线的风筝,失去唯一的支撑,颓然倒在了雨夜。
此后的一切,他都胆战心惊,不敢面对,想过许多种情形,终究拖着沉重的步伐来了,然后,一切超出想象。
阿南洞察到什么,再次呵笑出声:“娘还在等你,若是得空,就回去看看她吧。”说罢也不需徐稚柳开口,大步往前走去。
佩秋没有责怪他,没有质问他,没有预想中的吵架和决裂,甚至没有看他。
“我第一回坐马车,便是由衙差拿了,被关在牢车里押解到这儿。一路上那些人对我不是打就是骂,我强忍着愤怒在想哪个天杀的敢诬陷我,待我顺利逃出必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王瑜对四六说:“甭把他当主子,就是你手底下一个跑腿的,能用且用,不能用就打发他走。不过我叫他过去,是诚心想让他学点东西,你只管用心教,不必拘着打骂,凡事我给你兜底。三月后我来验收,若是不成,他是我的儿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