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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第2页/共2页)

?”有人笑着调侃。

    徐稚柳静而不语,伸手去拿桌上的茶,不想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茶凉了,我叫人上壶热的吧。”

    那少年低垂着脑袋,并没有看他,只是朝外吩咐了一句。

    此时移门打开,外面一水的人头,眼巴巴望着里面。

    徐稚柳这才醒过神来。

    他这一整晚想着安十九的反常,多少有些心神不宁。加之晚间暖窑神祭祀时,宗族长辈们齐齐到场,他忙得脚不沾地,还被灌了不少酒。

    本来这一场兴致缺缺,无心赴宴的,不想竟有意外之喜。

    他听说过“梁佩秋”这个名字,春华秋实,落叶知秋。取名之人为他佩上秋光,想必对其寄予厚望。

    他也知道“小神爷”有多厉害。

    奇怪的是,景德镇并不大,两人又是同行,平日三窑九会大小事务不断,他常能与王瑜见面,和王云仙也碰过几回,却偏偏从未见过他。

    听人讲他不擅交际,也不好应酬,故而两年间,听着他越来越多的事迹,在一种近乎素未谋面的遗憾中,却越发地想要见他一面。

    没想到,就这么不及防地见到了。

    小二很快送来热水,梁佩秋略顿片刻,提起壶柄为徐稚柳冲了杯新茶,双手捧着送到面前。

    徐稚柳当真受宠若惊,忙起身接过,再三道谢。

    梁佩秋说不必,又道:“听闻龙缸之事,很是敬服。”

    “不过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倒是小神爷的大名,我早有耳闻,冒昧问一句,你如今与安庆窑是签了长契?”

    梁佩秋摇头:“我与师父没有契约。”

    “嗯?”

    “师父曾经于我有救命之恩。”

    他这么说,徐稚柳就懂了,正如他和徐忠也没有任何契约,不过收留的恩情大过任何纸契,何况救命之恩。

    他在安庆窑,同他在湖田窑,想必是一样的。

    如此,倒有些可惜。

    众所皆知,一件瓷器好不好,其宿命皆在窑内。湖田窑没有梁佩秋这样的把桩师傅,之所以巨型龙缸能烧成,仰赖的是前面数十道工序的丝丝入扣和近乎严苛的工艺要求,加之重金之下聘请的业内首屈一指的窑口师傅,齐心协力方才能成。

    即便如此,也失败过多次,砸碎了不少次品。

    不比他,一眼就知道好坏。

    这样一个人,如若能以契约聘回湖田窑,兼之这些年来他为湖田窑提拔的管事,即便三不问如徐忠,再接过手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差乱。

    届时,或许他会愿意放他离去吧?

    可惜了。

    “倒不知道你和王大东家之间还有这份渊源,之前没听他对人提起过。”

    外间都当瑜捡了大便宜,原先将梁佩秋收为徒儿,是想培养他当画坯工的,岂料他某一天走过山头,就被发现了神赋。

    从此王瑜把他当成宝,捧着供着,藏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挖去。

    故而外界也有风传,“小神爷”避不见人,是徐忠对同行的忌惮之举。

    眼下瞧着,倒都不像。

    若徐忠当真刻意藏宝,梁佩秋就不会在暖神窑几乎全镇出动的大日子出门。且他话虽不多,瞧着却不是怕生的性子。

    只不知为何,他好像不敢看自己,一直没大抬头。

    见梁佩秋沉默无言,徐稚柳也不觉尴尬,追问道:“你何时去的安庆窑?”

    “很多年了。”

    “很多年?”

    “嗯。”

    梁佩秋点点头,在桌案下紧紧攥住衣摆,手仍免不住颤抖。听他和自己讲话,离得那么近,眼神那么专注,她紧张地几乎不能呼吸。

    所有那些不为外人道的过去,不是王瑜不说,而是她不想。

    症结还是在她。

    若她想说,不怕被人知道,那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可她仍旧不愿让任何人,有任何可能,窥见那段过去。

    除了他。

    “我原不是景德镇人,从乡下来的,路上遇到匪徒,险些遭难,幸而师父及时赶到,救下了我。师父担心事情传出去,那些匪徒会找上我,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有神赋,若匪徒知道她的身份,认出她就是曾经那个不顾一切奔向景德镇的女孩,难保不会做些什么。

    这是王瑜的担忧。

    但并不是她的担忧。

    “以前年纪小,师父处处保护我,如今我长大了,或许有些过去也该面对了。”

    这么说着,她再三吐气呼气,一鼓作气抬起头,朝徐稚柳浅浅一笑。

    她从出生就被当做男儿养,加之多年在窑口打滚,虽面容秀丽,五官精致,皮肤细腻更比女子,却有着寻常男子都难有的洒脱之气。

    混在男人堆里,她不算高挑,但因比例好,四肢格外修长,脖颈也始终扬着,坐卧行走皆板正挺拔,自然地与之刻意形成的男儿气概相映成彰,浑然天成。

    一身月牙白长袄,压不住今夜簌簌的雪花,也藏不住少年人隐而不发的野心。

    徐稚柳看着他,便如看见十年前初到湖田窑的自己。

    那时的他渴望自立,野蛮生长,有着无尽的欲望与野心。

    想大干一场,想出人头地,想重回仕途,想为父报仇。

    想杀世间恶鬼,想为生民立命。

    可惜时也命也。

    再看眼前的少年,便平添几分亲近的意思。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传得神乎其神,说他们之间水火不容。可事实上,今夜才算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而他给他的所有感觉都很奇妙,奇妙到难以用语言形容,明明初见,却仿佛熟悉。明明对立,却又相惜。

    是一种奇妙的感受。

    这种感受牵引着他,继而问道:“你家乡何处?”

    梁佩秋低声说:“在瑶里。”

    徐稚柳微微惊诧:“竟是同乡。”

    “是。”

    “那你……”

    他一时顿住,不知想说些什么。

    梁佩秋静静等着,带着一丝忐忑的期许,脊背愈发挺直,忽而一阵喝彩声传来,窗外洋洋洒洒飞入几张彩纸。

    随着戏班子走街串巷,徐梁二人同饮酒的消息不胫而走,江水楼里里外外被堵得水泄不通。

    都是来看他们的。

    而他们彼此对坐着,像初初相识的朋友说些有的没的,偶尔静默,也不尴尬。

    梁佩秋渐渐承受不住对面那道灼热的光,移开眼去,伸手接住飞纸。

    那是戏子早早准备好写了祝词,放在竹篮,挽在臂间,以便随时撒出去讨彩头的。

    此刻纷纷扬扬的,同雪花一起,绽放在黑夜。

    她展开彩纸,上面是一句——福如蘡茀至,愿君悦兮。

    就在这时,徐稚柳重新开口:“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梁佩秋忍不住笑了:“一年前在鸣泉茶馆。”

    似怕他记不起来,她比划了一个方向,“在二楼厢房外,小二撞到你,你回头的时候,我正好在对面。”

    哦,想起来了。

    当时他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比被小二撞到的他似乎更加受惊,竟然下意识躲到柱子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探出头来。

    而他被熟人绊住脚,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这么着和他再次对上。

    那似是一个夏日,蝉鸣不断,茶馆四面门窗洞开,廊下铜铃叮叮作响,堂下看客满座,讲得还是他们的故事。

    惊鸿一瞥,印象深刻。

    徐稚柳说:“你当时看到我,似乎很惊讶。”

    “嗯。”

    她想也没想承认了。

    如此际遇,谁能想到?在被王云仙拉去茶馆听书的一个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午后,突然遇见心心念念的他。

    她当真吓到,躲了好一阵才敢伸头看,没想到他还在。

    惊吓过后便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于是没头没脑地冲他笑。

    徐稚柳还记得那张笑靥。

    显然高兴地忘了形,露着两颗小虎牙,眼睛又大又亮,十分灵动,活泛地好似小孩儿。

    那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不像此时,敛着,端着,经过练习,风平浪静,什么也看不出。

    于是他好心情地问:“见到我有那么惊讶?”

    梁佩秋不妨他是有点逗弄的口吻,两颊忽的烧起来,耳根愈发滚烫。

    她忙起身,向左右飞快地打个招呼,言说窑口还有事,不等对方回应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几个管事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好不容易请来的座上宾就这么走了?再看徐稚柳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一个个犹如霜打茄子,面上不敢表露,心里却敲锣打鼓地寻思起来。

    阴谋!绝对是徐大才子的阴谋!

    故意整擒杀渔霸这般精彩的戏目,就是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也好将人气走!

    这一夜,老板们一个个酩酊大醉,徐稚柳燥郁了整晚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耳边皆是人声,他侧目朝外看去,仿佛看到一只跳脚的兔子。

    雪白的毛发,乌黑的睫毛,被拥堵在人潮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一双眼睛红彤彤。

    煞是可爱。

    时年送走诸位管事和瓷行老板,回到厢房一看,见公子半支手臂,眼神迷离,嘴角微抿,噙一抹浅笑。

    窗边冷月倒挂,雪花簌簌。长帔开氅,戏腔婉转。

    是夜,有人滴酒未沾,有人樱桃浓醉。

    有人却在乌衣巷大开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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