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装饰,是身份编码。
“请跟我来。”迎宾小姐引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悸。穿过一条铺着深红丝绒地毯的走廊,两侧墙上挂着历代“王牌牛郎”的肖像油画。林年余光瞥见其中一幅:画中人侧脸线条凌厉,左眼蒙着黑绸,右手持一支未点燃的烟,烟身却诡异地凝固着一滴将坠未坠的琥珀色树脂——那不是颜料,是真正的龙血树脂,在画布上已经凝固了二十年。
“那是初代店长,‘白鲸’。”迎宾小姐察觉他的停顿,轻声解释,“他退休前最后一单,是为一位客人守灵七日,全程未进食,只饮清水。客人去世第七天凌晨,他摘下眼罩,左眼已彻底化为琉璃质地,至今仍在店内供奉。”
林年没说话,只盯着那滴树脂。树脂内部,隐约可见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结晶,正随着走廊顶灯明暗,极其缓慢地脉动。
走廊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环是两条交缠的蛇形。迎宾小姐没碰门环,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叩击三下。铜钱落地时竟没发出声响,只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门无声开启。
门内是间不足十平米的纯白房间,四壁光滑如镜,唯有一张矮桌、两个蒲团。桌上放着一杯清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一盏孤零零的射灯。
“请坐。”迎宾小姐退至门外,合拢青铜门。
林年在蒲团上跪坐,脊背挺直如松。他没碰那杯水,只静静看着水面倒影。倒影里,他的脸逐渐模糊,继而浮现出另一张脸——苍白,狭长眼眸,右颊有道浅浅旧疤,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熟悉得令人头皮发麻。
是源稚生。
林年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手想抹去倒影,指尖却在触碰到水面的刹那顿住。水中源稚生的笑容加深了,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三个字:
【你来了。】
与此同时,真实世界里,高天原地下三层,一间标着“禁入·水族馆”的密室中,监控屏幕突然全部亮起。画面里全是林年跪坐的倒影——但每个倒影中的他,身边都站着不同的人:恺撒举着香槟微笑,楚子航按着刀柄颔首,路明非捧着茶碗歪头眨眼……最后,所有倒影同时转头,齐刷刷望向镜头。
监控室角落,一个裹着厚厚毛毯的身影缓缓抬头。毯子滑落,露出一张被烧伤大半的脸,仅存的右眼浑浊如蒙尘玻璃。他盯着屏幕上无数个林年,枯瘦手指颤抖着,按下一枚锈迹斑斑的红色按钮。
整座高天原,所有吊灯的光线在同一秒,变成了幽邃的深蓝色。
林年感到耳膜一阵刺痛。他迅速捂住左耳——浮生权限锁链正在疯狂震动,试图强行切断与外界的感知链接。但来不及了。一股冰冷、粘稠、带着铁锈与海腥味的气息,顺着耳道钻入脑海,直接撞进记忆最底层的封印匣。
匣盖掀开一条缝。
他看见暴雨中的神社台阶,看见染血的白纸灯笼在风中狂舞,看见一双沾满泥浆的童鞋被遗弃在石阶尽头……鞋带散开,像两条绝望伸展的手。
“黑田先生。”门外响起一个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您知道为什么高天原的牛郎,从不唱情歌吗?”
林年缓缓放下手,水面倒影里的源稚生已消失不见,只剩他自己苍白的脸。
“因为情歌太短。”那声音继续道,“短得不够埋葬一条龙。”
青铜门,缓缓开启。
门外,芬格尔正叉着腰,对着一面全身镜反复整理领结。他身上那套崭新的墨绿丝绒马甲,在幽蓝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马甲内衬隐约透出暗红色纹路——那不是刺绣,是新鲜凝固的血痂,正沿着他肋骨走向蜿蜒爬行。
他听见开门声,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师弟,快看!这马甲……是不是特别衬我?”
林年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他身后走廊尽头。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中空无一物,唯有镜框边缘,缓缓渗出暗红色液体,像眼泪,又像未干涸的朱砂。
芬格尔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笑容僵在脸上。
镜中,他的倒影正缓缓抬起手,用指甲在镜面写下两个血字:
【快跑】
林年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久违的、带着刀锋般锐利弧度的真实笑意。
他抬脚,跨过门槛,走向芬格尔。风衣下摆拂过地面时,发出丝绸撕裂般的细微声响。
“师兄。”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冰锥凿入冻湖,“你刚才说,高天原的牛郎不唱情歌?”
芬格尔喉结滚动,下意识后退半步:“……是、是啊。”
林年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那现在,”他一字一顿,声音忽然拔高,穿透幽蓝光线,撞向高天原每一寸墙壁,“给我唱一首——”
“——《地狱变》!”
话音落,整栋楼所有吊灯猛地爆闪!蓝光瞬间转为炽白,刺得人睁不开眼。芬格尔下意识抬手遮挡,再睁眼时,林年已不在原地。
他猛地转身,只见林年逆着人流奔向楼梯口,风衣翻飞如鸦翼。而楼梯拐角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排穿着素白和服的女子,她们手持纸伞,伞面绘着燃烧的凤凰,正无声地,一阶一阶,向上走来。
最前方那名女子停下脚步,缓缓抬起伞沿。
伞下,是一张与林年如出一辙的脸。
她开口,声音却叠着七重回响:
“欢迎回家,哥哥。”
林年脚步未停,甚至没看她一眼。他右手探入风衣内袋,抽出那把缠满黑胶布的短刀。刀未出鞘,鞘尖已点向地面。
“叮。”
一声轻响,像玉磬碎裂。
整栋高天原,所有镜子同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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