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将玉圭虚影缓缓握碎:“先父临终前说:‘秦法虽苛,然律令如铁,耕战有章。若真欲为子孙搏一席之地,莫学六国贵胄空谈仁义,当学秦人——重实、重效、重功。’”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我田儋,未反秦。我等,只是尚未归秦。”
“……”
“大哥!”扈辄忽然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若真有路,愿随大哥赴汤蹈火!”
“我等亦然!”数十人轰然跪倒,声浪震得槐叶簌簌而落。
田儋却不扶,只静静看着他们:“赴汤蹈火?不。我要你们——去种田。”
“……?”
“开春之后,各寨清点丁口,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尽数编入‘泗水屯田营’。官府拨粮种、授农具、派农师,按秦律《田令》计功授爵。凡垦荒百亩以上、三年无荒芜者,赐‘公士’爵,授田二十亩;垦五百亩者,赐‘上造’,加授宅院一所。”
“这……”有人迟疑,“那……中原那些人?”
“中原那些人?”田儋冷笑,“他们若真有本事,早该联手北上伐秦,何须在此坐困愁城?他们争的是‘正统’,要的是‘复国’,可百姓要的是米粮、是屋檐、是儿子能读书、女儿能嫁人。尔等若还想着替楚怀王披麻戴孝,趁早自刎谢罪——别拖累整个巨野泽陪葬。”
他缓步回座,节杖重新落于膝上:“即日起,关闭所有私盐、私铁、私铸钱市。各寨所藏兵器,除弓弩箭矢外,其余尽缴泗水郡尉署,换领《耕战功籍》。凡拒缴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扈辄:“——依《连坐补律》,视同谋逆。”
扈辄浑身一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再不敢抬。
“最后一件事。”田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随手抛于案几,“这是少府刚送来的《秦律新释·屯田篇》,另附《泗水郡春耕勘验章程》。明日卯时,各寨推举通文墨者三人,来此听讲。讲毕,当场考校。不合格者,其寨今年免赋减半——但,免赋之粮,须由其余各寨按丁口均摊。”
满堂寂静。有人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头应诺。
田儋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散去。众人鱼贯退出,步履沉重,却再无半分戾气,唯有茫然与惶惑交织。
待最后一人身影消失于门廊,田儋才缓缓闭目,指尖摩挲节杖乌木纹路。良久,他低声道:“……父亲,您说得对。秦法如铁,可熔旧骨,亦可铸新魂。”
窗外,暮色四合,晚风拂过槐树,新芽轻颤,露珠滚落,坠入泥土,悄无声息。
***
同一时刻,天魔宗山门之外,十里松林深处。
一道赤影掠过树梢,快如流火,却未惊起一只宿鸟。焰灵姬足尖点在一株老松横枝之上,衣袂翻飞如焰,火魅双眸俯瞰下方——松林腹地,一座占地三亩的药园静静蛰伏,园中千株异草,在初春薄雾中泛着幽微光泽:南隅一畦“紫云参”,茎如墨玉,叶似蝶翼,正吞吐淡紫色雾气;北角一片“寒髓藤”,藤蔓缠绕青石,凝结霜晶;中央一方琉璃池,水面浮着九朵金莲,花蕊中各自悬浮一枚浑圆丹丸,丹气氤氲,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
“晓梦姐姐,阵眼设在九宫之位,可对?”她扬声问道。
松林另一端,晓梦白衣如雪,指尖悬停半空,一缕青气正勾勒星图轨迹。她头也不回,只淡淡道:“离宫火气太盛,需引北冥寒泉一线,否则紫云参三月内必枯。兑宫金气过燥,寒髓藤根须已现裂痕,当以‘巽风符’柔化。”
焰灵姬眨眨眼,指尖火光一闪,一缕赤焰化作游龙,倏然钻入地下。片刻后,远处紫云参叶片舒展,紫雾更浓;寒髓藤霜晶悄然融化,又凝成更细腻的冰晶。
“嘻嘻,还是晓梦姐姐厉害。”她跃下松枝,足不沾尘,飘至晓梦身侧,顺手摘下对方鬓边一叶松针,“不过呀,公子说,阵法之道,形易而神难。今日布的是药园,明日若布的是万人大阵,又当如何?”
晓梦终于侧首,眸光清冷如月华:“阵者,天地之经纬,人心之律令。药园阵,调和阴阳;万军阵,调度生死。其理一也——皆在‘统御’二字。”
焰灵姬笑意微敛,若有所思。
“焰灵姐姐!”远处雪儿提裙奔来,云舒随后,手中各捧一只朱漆食盒,“快快快,盈儿她们刚背完《灵枢》三章,饿得直揉肚子!”
焰灵姬一拍额头:“哎哟!差点忘了这桩‘大事’!”她挽起袖子,火光在指间跳跃,“晓梦姐姐,待会儿阵成,我亲手炖一锅‘三元归真羹’——紫云参、寒髓藤、金莲子,再加一味‘赤焰心’,保准让盈儿尝一口,十年内不用练火候!”
晓梦瞥她一眼,难得弯了弯唇角:“……莫把孩子烫着。”
焰灵姬大笑,笑声震得松针簌簌而落,赤焰漫卷,整片松林霎时亮如白昼。火光映照下,她腹中一点温润微光,悄然流转,如初生之月,静待破晓。
山风浩荡,吹过药园,拂过松林,掠过巨野泽畔那株老槐——新芽之下,旧皮皲裂处,一点嫩绿正奋力顶开陈朽,向着未明的春光,无声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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