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一步踏进风雨之中。
外头,已变了天。
火把如龙,蜿蜒穿梭于营帐之间。校场上,三千披甲士卒肃立如林,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冷光,手中长矛斜指苍穹,矛尖滴落的雨水,在火光中竟似血珠。他们不再喧哗,不再咒骂,只是沉默地站着,望着校场中央那杆被雨水泡得发胀的“镇北忠勇”旗。
周德全走到旗杆下,解下腰间佩刀。
刀鞘上,还沾着方才扇张虎时甩出的唾沫星子。
他拔刀,寒光一闪,刀锋劈开雨幕,精准斩断旗绳。
巨幅绸旗轰然坠地,浸入泥水,像一头濒死的兽,缓缓蜷缩、沉没。
周德全弯腰,拾起一截残旗,扔进校场中央早已堆好的柴垛。火把掷下。
“呼——!”
烈焰腾空而起,橘红火舌舔舐着旗上墨迹淋漓的“忠勇”二字,那两个字在火中扭曲、蜷曲、化为黑灰,随风升腾,散入漫天雨幕。
“弟兄们!”周德全的声音,第一次没有嘶哑,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穿透力,盖过了雨声、风声、火焰爆裂声,“这旗,烧了!这旗上的字,烂了!从今往后,咱们的旗,是护国公的‘玄武’旗!咱们的命,是护国公给的!咱们的饭,是护国公发的!咱们的田,是护国公分的!”
他猛地抽出鱼符,高举过顶!
青铜在火光中泛着冷硬光泽,映照着他脸上纵横的雨水与泪痕。
“看清楚了!这是玄武令!持此令者,代国公巡边、督军、斩将!从今夜起,谁若再提半个‘赵’字,谁若再向北叩首,老子就用这枚令,剜了他的眼!剁了他的舌!扒了他的皮!挂在校场旗杆上,喂乌鸦!”
底下,死寂。
三息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卸下肩甲,单膝跪地,重重捶胸。
“咚!”
“咚!”
“咚咚咚——!!!”
两千副铁甲,两千只拳头,两千颗心脏,在同一刻擂响胸膛!那声音沉闷如雷,压过了风雨,震得校场泥地簌簌颤动,震得远处营房窗棂嗡嗡作响!
周德全站在火堆旁,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黑压压人头,忽然觉得脚底发软,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他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血——方才攥得太紧,指甲早已掐进肉里,血混着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冲进校场,扑倒在周德全面前,嘶声禀报:“报——!西门……西门校尉孙三魁,率三百人……反了!他们……他们劫了城门,正往王府方向溃逃!”
周德全眼神一凛,正要下令追击,却见卢广业不知何时已立于校场高台之上,身旁赫然是王铁枪与李悍狮,两人手持强弩,箭镞寒光森然。
“不必追。”卢广业淡淡道,“孙三魁,是赵承业最后埋下的棋子。他逃,是为了给王府报信。让他跑。”
“可……若他进了王府……”
“他进不去。”卢广业冷笑,“王府东角楼,今晨已换防。守将是护国公的人。他孙三魁,不过是个替死鬼,用来激怒赵承业,逼他狗急跳墙罢了。”
周德全怔住。
原来,连王府的角楼,都早已……?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问:“那……太州知府沈砚舟?他昨日还派人送来贺礼,祝赵承业寿辰……”
“沈知府?”卢广业嘴角微扬,“他今早辰时,已携阖府官吏,开衙门,悬护国公檄文于鼓楼之上。此刻,正率衙役,挨家挨户张贴《安民告示》。”
周德全喉结上下滑动,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座城,这座营,这片土地……早已不是赵承业的。
它只是在等待一个信号,一个由他周德全亲手点燃的火种。
而他,刚刚亲手,把它点燃了。
雨,依旧倾盆。
但校场上,无人再觉寒冷。
火堆噼啪燃烧,热浪蒸腾,将一张张年轻、沧桑、黝黑、疲惫的脸庞映得通红。有人解开衣襟,露出肋骨嶙峋的胸膛,让那热度灼烤干涸的皮肉;有人默默解下腰间破烂的皮囊,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掺了泥沙的浊酒,然后狠狠摔在地上;还有人蹲下身,用指甲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刻下“林”字。
周德全望着这一切,慢慢收回高举的玄武令。
他忽然明白了陈远山为何保他。
不是因为他有多忠,也不是因为他有多能,而是因为——他够蠢,蠢到会信“同袍情分”;他够贪,贪到明知是火坑也要扑进去捞一把;他够怕,怕到连跪都跪得比别人快三分。
而这样的人,最易掌控,也最易塑形。
就像一块湿泥,任你捏成虎豹,还是犬羊。
周德全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
他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抹去雨水、血水、汗水,也抹去最后一丝犹豫。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卢广业,深深一躬到底。
“属下,请命!”他声音洪亮,穿透雨幕,“即刻率靖边左卫,兵发王府!活捉赵承业!献于国公驾前!”
卢广业没答话。
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周德全肩膀,投向太州城方向——那里,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王府巍峨的飞檐斗拱,也照亮了檐角那只石雕鸱吻,张着黑洞洞的巨口,仿佛在无声咆哮。
而就在那闪电亮起的刹那,周德全分明看见,卢广业袖中,悄然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刃尖一点寒光,倏忽隐没。
周德全心头一跳。
他知道,那不是杀人的刀。
那是……给赵承业留的最后一道口谕。
也是,给整个北地,投下的一颗惊雷。
雨,越下越大。
校场上,火堆熊熊燃烧,映照着两万双眼睛,渐渐亮起,如星火燎原,不可阻挡。
太州大营的夜,结束了。
北地的天,正在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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