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宿、笔墨、车马凭证,并于驿站壁上,刻录‘民诉不阻’四字,违者驿丞、驿卒,同罪论处。”
帐内温度仿佛骤降。司马懿脊背挺直,一股凛然之气油然而生。这不是放权,这是悬剑!悬于每一级官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不靠上级的耳目,而靠最底层百姓的双脚与喉咙;它不依赖清官的偶然出现,而构建一条永不堵塞的申诉河道。从此,豪强再不能一手遮天,胥吏再不敢上下其手,县令再不敢阳奉阴违——因为他们的权力,第一次被置于亿万双眼睛的凝视之下,被亿万双脚丈量的距离所约束!
“主公……”司马懿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此‘双轨监督’,较之八省八部,更似一柄开山巨斧,劈开了千载以来‘官民隔绝’之顽石!”
“开山巨斧?”斐潜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孔明。它只是第一道榫卯。真正的‘巨斧’,是‘科举’。”
他起身,踱至帐角一具蒙尘的旧木箱前,掀开箱盖,取出一卷用厚布层层包裹的竹简。竹简边缘磨损,显是常被翻阅。他解开布包,将竹简徐徐展开,其上墨迹古朴,赫然是《周礼·地官·大司徒》残篇,其中一句被朱砂重重圈出:“以乡三物教万民,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孔明,你熟读典籍,当知此‘六艺’,向来为士族垄断之阶。”斐潜指尖抚过“书、数”二字,“‘书’者,识字作文;‘数’者,算术账目。此二者,乃治民之基本,非贵族专属。某已命青龙寺刊印《启蒙千字文》《实用算经》万余卷,免费分发至每一乡亭公议堂。凡公议堂中记室、里正,必通此二书;凡欲参选乡老者,须通过‘书数’初试。”
他目光如电,逼视司马懿:“三年之后,某将开‘乡试’。不考诗赋玄理,唯考‘书、数、律、农’四科。‘书’即识字判案;‘数’即钱粮核算;‘律’即《乡亭自治约》与《大汉律令》节选;‘农’即水利、耕种、仓储、疫病防治之实务。凡通过者,授‘乡贡士’,可荐至县学深造,亦可直接委任为‘乡佐吏’,协助六司理事,俸禄从义仓支取,不扰民一粟。”
司马懿霍然起身,衣袖带翻茶盏,清茶泼洒于案,他浑然不觉。他脑中轰鸣,仿佛看见一幅前所未有的图景:无数个乡亭公议堂内,粗布短褐的农夫、手持算筹的货郎、鬓发斑白的老塾师,围坐于油灯之下,苦读《启蒙千字文》,演算《实用算经》;他们不再仰望高不可攀的太守、县令,而是盯着身边那个同样泥腿子出身的“乡贡士”,看他如何用算盘厘清一乡粮赋,如何引述《自治约》条文断清田界纠纷……知识不再是锁在深宅大院里的金玉,而成了流淌在阡陌之间的活水;权力不再是高悬于云端的雷电,而化作了乡野间可触可感的柴米油盐。
这,才是真正的“人本”!不是高高在上的悲悯,而是俯身泥土的托举;不是施舍式的恩惠,而是赋予其自我生长的根系与阳光!
“主公……”司马懿的声音沙哑,他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毡毯,“此策若行,十年之内,天下吏治根基,将焕然一新!二十年后,恐再无‘乡愿’之吏,唯见‘务实’之才!”
“不。”斐潜扶起他,目光深邃如古井,“十年太慢,二十年太迟。某要的是——五年之内,让第一个‘乡贡士’,穿着粗布衣裳,坐在洛阳尚书省的案几前,用算盘和毛笔,审核一道关乎百万石漕粮的调拨公文!”
帐外,一声悠长的号角划破寒夜,那是斥候回报的讯号。帐内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巨大、坚定,仿佛两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山岳。
司马懿直起身,胸膛起伏,眼中所有疑云尽散,唯余一种熔岩般的炽热与澄澈。他忽然明白了斐潜为何要在此时此刻,于这朔风凛冽的军帐之中,耗费如此心力,剖开这层层肌理,只为让他看清这“新田政”的筋骨与血脉。这不是授命,这是托付;不是指点,这是邀约——邀他一同踏入这前无古人的旷野,亲手夯筑那座名为“新汉”的基石。
他深吸一口气,帐内炭火与茶香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新生的、滚烫的力量。他再次拱手,这一次,姿态比方才更加恭谨,更加郑重,仿佛不是面对一位主公,而是面对一座正在升起的、巍峨的日冕:
“亮,受教了。南阳之地,虽荒芜凋敝,然有主公此策为纲,亮愿为先锋,先于宛城一乡试之!若不成,亮自请罢黜,永辞民政!”
斐潜朗声大笑,笑声爽朗,冲散了帐内最后一丝凝滞的寒意。他端起案上另一盏新沏的热茶,递向司马懿:“好!那就以茶代酒,祝孔明——”
“——于南阳,开新田之始!”
司马懿双手接过,指尖感受着陶盏的温润与热力,仿佛握住了某种沉甸甸的、灼热的未来。他仰首,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喉头微烫,胸中却如有烈火奔涌。
帐外,雪势渐歇。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青灰,正悄然撕开厚重的墨色云层。黎明,正踏着无声的步履,向这广袤而疮痍的大地,坚定地走来。
中军帐内,铜制连枝灯台上的巨烛,燃烧得愈发旺盛,烛泪堆积,如凝固的琥珀,映照着案几上摊开的《乡亭自治约》、《启蒙千字文》竹简,以及那幅尚未完成的、标注着密密麻麻墨点的南阳盆地舆图。地图上,太谷关、鬼哭隘、淯水、白河……一个个地名旁,已被朱砂勾勒出细密的线条,指向一片片待垦的荒原,一座座待建的公议堂,一条条待疏的沟渠。
新的命令,新的章程,新的种子,已在寒夜深处悄然播下。它们不依靠战马的嘶鸣,不依赖刀剑的寒光,而依靠千万双布满老茧的手,依靠无数双渴望识字的眼睛,依靠乡野间此起彼伏的算盘珠声,与孩童琅琅的诵读声。
这声音,比任何金戈铁马都更沉实,比任何煌煌诏令都更悠长。它正从巩县大营的篝火旁,从南阳盆地的冻土之下,从蜀道崎岖的栈道尽头,从江东湿润的稻田埂上……无声地汇聚,奔涌,最终,将汇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冲垮那堵名为“千年积弊”的高墙,浇灌出一个迥异于过往所有王朝的、崭新的春天。
帐内炭火噼啪,烛光摇曳,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向帐壁,巨大、清晰,且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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