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阿瑟的这番翻版的“离岸平衡”理论,冷酷而又现实,让在场的许多人都感到了不寒而栗。
罗斯福听着,没有表态。他知道,麦克阿瑟说出了部分事实,但这套理论,太过短视,也太过危险。一个彻底崩溃的华国,固然能拖住日本,但也很可能让共产主义的势力,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席卷整个东亚。
他有自己的、更长远的打算。
“常凯申已经出局。而汪兆铭和胡式,”罗斯福冷笑道,“一群主张向日本妥协的软骨头,指望他们抗日?简直是笑话!至于李济升,势力太过弱小,而且他和共产党走得太近,风险不可控。”
“我们的目标,不是在华国选择一个代理人。我们的目标,是塑造一个符合美国利益的华国!”
他提出了自己的最终方案,一个比英国丘吉尔的“搅局”更宏大、更具长远眼光的战略:
“第一,政治上,我们要高举‘民主’与‘自决’的旗帜。 我们要公开向全华国呼吁,停止内战,通过全民选举,组建一个代表各方利益的联合政府。我们要将自己,塑造成华日和平与民主的‘仲裁者’。”
“这实际上,是在逼迫共产党放下武器,参与到我们所设定的‘议会游戏’中来。他们如果不参加,就是破坏和平的罪人;如果参加了,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在选举中未必能赢过国民党的各个派系。这样,我们就能兵不血刃地,解除他们的武装威胁。”
“第二,经济上,我们要进行大规模的‘援助’。”罗斯福的眼中闪烁着精光,“在未来,我们会向华国未来的联合政府,提供大量的贷款、技术和物资。但这援助,不是无偿的。条件是,华国必须向美国资本,完全开放其市场!我们要用可口可乐和好莱坞电影,去淹没他们那套共产主义的说教。我们要用美国的商品和生活方式,去塑造一代华国人的思想。”
“第三,军事上,我们要进行‘有限介入’。”他看向麦克阿瑟和李海,“我们不直接出兵,但我们要帮助训练和装备一支‘新的华国军队’。这支军队,名义上属于联合政府,但其军官的培训、武器的标准、后勤的供应,都必须由我们来主导。我们要确保,华国未来的枪杆子,是亲美的。”
“第四,外交上,我们要构建一个‘太平洋安全体系’。”罗斯福的目光投向了全球,“这个体系,以华美合作为核心,联合英国、澳大利亚等国,共同遏制日本的扩张,也防范苏联势力的渗透。在这个体系里,美国,是当然的领导者!”
这个集政治改造、经济殖民、军事控制和外交主导于一体的庞大战略,其核心,就是用“美式标准”,来全面重塑未来的华国,将其打造成美国在亚洲最重要、也最顺从的战略棋子。
“至于李德胜本人,”罗斯福最后说道,“他是一个天才,也是一个巨大的变数。我们要对他保持最高的敬意,也要对他进行最深入的研究。我们要利用一切机会,影响他,分化他和他领导的政党。如果最终无法改变他,那么……”
国务卿赫尔立刻追问:“那么什么,总统先生?”
罗斯福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坦然的微笑,完全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杀伐之气:“那么,我们就必须确保,我们与他所领导的那个华国,保持一种强大而友好的工作关系。一个稳定、繁荣、并且对美国没有敌意的华国,即便是在他的领导下,也远比一个陷入混乱、或是敌视我们的华国,更符合美国的利益。”
财政部长摩根索提出了担忧:“总统先生,您这个计划……太庞大了。政治上,您的反对者会攻击您,他们已经天天骂您是社会主义者了;财政上,我们的国库也难以支撑如此规模的对华塑造计划。”
“社会主义者?”罗斯福轻笑起来,仿佛在听一个老掉牙的笑话,“我亲爱的亨利,这个词他们已经喊了几年了,我早就听腻了。至于钱,”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投向远方,“我们是在为美国的下一个世纪投资!你们看看地图上的那个国家,天幕已经让我们提前看到了它的潜力。难道我们要因为眼前的困难,而放弃塑造未来的机会吗?我们美利坚,苏联,在十几二十年前,也曾是弱小的、不被看好的角色,但历史证明,十几年足以改变一切!天幕的出现,只是按下了华国崛起的快进键,我们必须成为那个进程的参与者和引导者,而不是旁观者!”
“我准备向斯大林提供援助来对抗希特勒,不是吗?如果我能与一个共产主义巨人合作来保卫美国的利益,那我当然也能与另一个未来的巨人建立联系,来共同塑造太平洋的未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那超越党派、超越意识形态的、纯粹基于国家利益的宏大视野。
“先生们,”罗斯行福缓缓站起身,用他那富有魅力的声音环顾四周,原本有些疑虑和不安的众人,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气场所感染,挺直了腰板。“天幕,给了我们一个前所未有的、塑造世界格局的机会。有些时代的人,命中注定要过安逸的生活,但我们这一代人不是。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应承天命(This generation of Americans has a rendezvous with destiny)!”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回荡在白宫的会议室里:“在欧洲,我们要遏制法西斯;而在亚洲,我们要引导华国!这,就是未来十年,美利坚合众国的全球大战略!让我们开始工作吧!”
“天佑美利坚(God bless America)!”
第96章:瑞金的对策:援助与棋局
瑞金,1933年8月下旬。
天幕上关于李德胜的“上篇”纪录片,已经沉寂了数日,但其投下的万丈光芒与深刻阴影,依然笼罩着这片红色的土地。在中央苏区的一间普通土屋里,一场关于如何应对“后天幕时代”复杂局势的核心会议,正在秘密进行。
会议桌上,摊放着两份至关重要的文件。一份,是周和生从莫斯科发回的加密电报,详细汇报了克里姆林宫那场战略研讨会的丰硕成果;另一份,则是福建的李济升、蔡廷楷等人派人送来的、那份既充满机遇又包藏祸心的秘密信函。
李德胜吸了一口烟,缓缓开口: “同志们啊,情况嘛,算是摸清楚咯。莫斯科那头,”他用手指了指电报,“总算是转过弯来了些。斯大林同志表态,要加大给我们的支援,这是好事嘛,说明我们的斗争,在世界上也是挂了号的。”
他将电报递给身边的朱总,磕了磕烟灰,继续道: “不过啊,我们也要把眼睛擦亮些看。这份援助,得来不易,更要紧的是,它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他掰着手指数道: “电报里头讲,援助分三条道:头一条,走外蒙古,扶助东北的抗联兄弟。 第二条道,走新疆,帮衬川陕那边,这条路好是好,可对我们中央苏区讲,好比是梦里吃糖——甜是甜,落不到嘴里哟!最后一条嘛,他们琢磨着走海路,把些家什送到福建的十九路军手上,再由他们转交我们。”
这时,伍豪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冷静而条理清晰:“德胜同志总结得很到位。关于援助路线,我们要格外警惕新疆这条线。这不仅路途遥远、环境险恶、掌控困难,更重要的是,‘红星一号’已经清晰地揭示了盛世才和张国涛这两人的风险。走新疆路线,无疑会大大增强他们在当地的影响力和实力,这不是为将来埋下祸根吗?”
提到盛世才,在座的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想起了红星一号所揭示他未来首鼠两端、背叛革命、屠杀共产党人的行径。
“让苏联的援助,经过盛世才这条豺狼之手,再送到张国涛那里……”彭德槐瓮声瓮气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我看,十成的物资,能有一成到我们同志手里,都算是他发善心了!大部分,怕不是要被他拿去扩充自己的军队,反过来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是否应该通过‘红星一号’,向斯大林同志揭示盛世才、张国涛未来的反动面目?”有人提议道。
李德胜摇了摇头,抽了口烟,缓缓说道:“意义不大。你以为斯大林同志,对盛世才的底细,当真一点都不晓得吗?盛世才本就是苏联为了控制新疆而扶持的代理人,他是什么货色,苏联人比我们更清楚。在他们眼里,盛世才现在还有利用价值。我们去告状,非但不能改变什么,反而会暴露我们拥有‘预知未来’这个底牌,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伍豪也摇摇头,神情带着几分无奈:“难。一则,正如德胜同志多说,莫斯科那边对他们印象尚可,我们空口无凭,不暴露‘红星一号的前提不是’,他们不会信,反而容易引起猜忌,觉得我们在搞内部斗争,破坏团结;二则,王鸣同志刚刚被解除驻共产国际代表职务的命令也下来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在座众人,意味深长地继续道:“这意味着什么?是莫斯科那边单纯对王鸣同志不满,还是在调整对我们的策略?是不是他们察觉了天幕预言的分量,担心我们过于自主,所以要换个方式‘扶’他们更放心的人坐大?我看是有这种可能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伍豪敲了敲桌子,声音不高但坚定有力:“同志们,不管莫斯科怎么想,我们自己的方针不能乱摇。对苏援助的态度—— ”他环视会场,一字一句地道:“ 就是八个字:独立自主,自立自强!我们欢迎兄弟党的支援,但决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那根线头上。打铁还需自身硬!这就像兄弟间搭把手干活,情谊要讲,力气更得靠自己出,该算清楚的账目也得明明白白。毕竟,我们从天幕的‘后来事’(中苏交恶)也看到了,最靠得住的路,还是我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李德胜点了点头,把烟头摁灭: “伍豪同志点到了要害上咯。所以嘛,对老大哥苏联的援助,我们的主意是:感谢,欢迎,但不能等着要饭,更不能硬去讨口。”
“回电给莫斯科,要讲明我们的难处。新疆那条线,风险大得很,凶多吉少,我们不赞成搞。 东北抗联那边,要用力帮!至于福建这条海路嘛,倒是可以做点文章谈谈看。这正好和……” 他拿起那份福建来的信函,脸上漾起那标志性的、洞悉一切又带着几分顽皮的笑意: “……和这帮‘老滑头’送上门来的‘买卖’,碰一块儿了!”
他抖了抖信纸,声音里带着嘲弄的调侃: “看看咯,这些个国民党的旧官僚老油子,比山上的猴精还要精三分! 他们是瞅见常凯申那副座要垮台了,就想扯起我们这面红大旗,来保他们自己的顶戴花翎!还搞什么‘恢复我的国民党党籍’,推我当个‘名誉主席’?哈!”
他爽朗地笑出声来: “我李德胜,1925年就被他们‘扫地出门’、‘卷铺盖走人’过一次咯! 现如今又想请我回去?他们那座小庙堂,装不下我这尊‘菩萨’嘞!”
在场的同志们都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但是——”,李德胜收起笑容,手指叩着桌面,话锋一转,“笑归笑,事还是要办。李济升他们反常凯申,这心思是真的,因为常凯申要收他们的命嘛!他们讲要抗日,也有几分诚意在里头。这一点,就是我们能坐到一张桌子上的理由。”
他用清晰果断的语气定下调子: “我的意见是,他们那些‘恢复党籍’啦、‘两党合并’啦的花花点子,统统、明确无误地——打回票! 回信要跟他们挑明:华国共产党,是独立的党! 认的是共产主义这个‘大道理’!代表的是工农劳苦大众!我们欢迎所有愿意打日本鬼子、反老蒋的党派和个人,跟我们搞平等的、联合的‘阵线’,但是!” 他加重语气,斩钉截铁: “想并吞我们、‘招安’我们?门都没有!窗户也钉死咯!绝无可能!”
他转而指向地图: “行动上嘛,打打配合是可以的。他们要是在福建‘扯旗子’,我们在江西这边就要把动静搞大些,敲敲锣,打打鼓, 做出要打的样子,牵制老蒋的兵马,给他们那边‘减减压’。不过嘛,” 他眼神锐利,强调道: “这个配合有个前提——我们的主力‘本钱’,不能轻易押上去! 我们要利用这个空档,把自己的篱笆扎紧,把队伍搞大、搞强!至于他们能‘蹦跶’成啥样,能不能弄出水花来,那是他们自家厢房里的事体!”
这时,任弼石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润之,天幕揭示了常凯申的无能,固然加速了他的垮台。但如果南京政府,真的换上一个像李济升,甚至是汪兆铭这样更精明、更善于伪装的对手,他们也打着‘抗日’和‘民主’的旗号,会不会在政治上,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李德胜赞许地点了点头:“弼石同志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问得深! 这正是那‘天幕戏’带出来的一个害处。它让敌营里有些脑瓜灵光的,学会了我们喊的口号,偷我们的锣鼓,来跟我们‘抢地盘’、‘争民心’。汪精卫最近不是也在上蹿下跳,扯什么‘联共抗日’、搞‘联合政府’吗?”
“对付这种人,” 李德胜的眼中闪过一丝洞察本质的寒光,“耳朵不能光听他嘴巴上抹了啥蜜糖,眼睛要死死盯住他手上在做啥勾当!更要看清他屁股坐在哪边板凳上!替哪个‘东家’说话办事! 汪精卫这个人,就是个东倒西歪的‘墙头草’! 红星一号也把他将来当汉奸、跪在日本鬼子脚下的丑态演得明明白白,骨子里就是亲日的,是大老板、大买办的‘看门狗’!我们要做的,”
他用力挥了下手, “就是不歇气地、狠狠地,向老百姓剥开他的皮,把他的反动心肝肠肺掏出来让大伙看清楚! 至于李济升他们,可以搭伙做点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一手合作,一手斗争’,在跟他们打交道的当口,把我们的道理、我们的主张,像撒种一样,播到更多人的心田里去!”
会议最终确定了对内对外的几项重大决策:
一、婉拒苏联通过新疆的援助路线,建议其将援助重点放在东北抗联和探索福建海路通道上。
二、积极回应福建事变,进行军事上的有限配合,但在政治上划清界限,坚持党的独立性。
三、对汪兆铭等国民党内部其它派系的拉拢,保持高度警惕,并展开坚决的舆论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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