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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秃发勒石收刀入鞘,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明日辰时,我准时赴任。”
尉迟朗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经过秃发凤雏尸身时,他脚步微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系在死者脚踝上。铜铃无声,却似有风穿过。
“这是母亲留下的‘招魂铃’,”他头也不回地道,“她临终前说,若我将来杀了一个值得敬重的敌人,便替他系上它。这样,他的魂魄才不会在风里迷路。”
秃发勒石怔怔望着那枚铜铃,忽然觉得掌心护腕内的狼头皮烫得灼人。
此时,乌延川北侧营地却传来一阵骚动。先是几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继而火光次第亮起,照见数十名黑石部士兵正持刀驱赶一群衣衫褴褛的奴隶——他们手脚戴着镣铐,脖颈套着铁环,铁环上拴着同一根粗如儿臂的铁链。队伍最前方,一个瘦小身影踉跄而行,右耳缺了一角,正是秃发凤雏的幼子秃发稚。
秃发勒石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见稚儿回头望了一眼南边火光,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尉迟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勒石大人,稚儿聪慧过人,已拜入我母族右厢大支的‘星穹塾’。三年后,他会成为草原最好的斥候——当然,前提是您能守住秃发部的草场。”
秃发勒石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垂下眼帘:“……稚儿的名字,我会写进秃发部世系谱。”
“很好。”尉迟朗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那么,勒石大人,我们该去迎接‘新盟友’了。”
他话音未落,乌延川东侧草甸忽有异动。十余骑快马破开夜色疾驰而来,为首者玄色披风猎猎,腰悬长刀,正是白崖国王帐侍卫统领安陆——只是此刻他瘫在担架上,面色灰败,眉心肿起骇人紫包,双眼紧闭,显然昏迷未醒。
“报!”一名黑石部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白崖国侍卫队突袭杨灿部落营地,被其亲兵伏击,折损大半!安陆统领重伤昏迷,余者溃散!”
尉迟朗与野离破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秃发勒石却敏锐察觉到异常:“杨灿部落?可凤雏奇袭的是乌延川……”
“不。”尉迟朗摇头,目光如鹰隼扫向东方,“杨灿部落,就是乌延川。”
秃发勒石浑身一震,脑中轰然炸响——难怪尉迟朗敢设此局!原来乌延川早非秃发凤雏治下,而是被白崖国吞并的杨灿部落旧地!所谓“奇袭”,不过是秃发凤雏撞进一张早已铺开的罗网!
“勒石大人不必惊疑。”尉迟朗策马向前,声音压得极低,“玄川与白崖结盟,并非今日之事。三个月前,玄川符乞真便已将乌延川以西三百里草场,‘赠予’白崖王作为聘礼——聘的,是他妹妹,白崖王妃安琉伽。”
秃发勒石如遭雷击,僵立原地。他忽然明白为何尉迟朗执意拉拢自己——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秃发凤雏,而是那只在暗处织网、将整个草原视为猎场的白崖国!
“所以……”他声音干涩,“尉迟部帅与我联手,实则是为了……”
“为了在白崖国的铁蹄踏碎所有部落之前,先握住一把能刺穿它咽喉的刀。”尉迟朗勒住缰绳,月光下他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勒石大人,您这把刀,够锋利吗?”
秃发勒石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下颌淌下,在胸前洇开深色痕迹。他抬袖抹去酒渍,目光扫过火光中秃发凤雏的尸身,扫过远处稚儿被铁链拖拽的细弱身影,最终落在尉迟朗脸上。
“够。”他声音低沉,却如磐石坠地,“但我要三件事。”
“请讲。”
“第一,稚儿每月可回秃发王帐一日,由我亲自教导;第二,秃发部每年可派五十名少年,入右厢大支星穹塾习武;第三……”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三年之内,我要亲眼看见白崖王的头颅,悬在秃发王帐门前。”
尉迟朗久久凝视着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惊起宿鸟无数:“好!勒石大人果然不负‘秃发青锋’之名!”
他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刀——那是一柄镶嵌黑曜石的短刀,刀鞘上雕着盘踞的黑龙:“此刀名‘蛰龙’,乃我母族镇族之宝。今日赠予大人,权当盟约信物。”
秃发勒石双手接过,触手冰凉,却似有暗流在刀鞘内奔涌。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黑石部始祖曾于霜狼山巅斩黑龙,取其脊骨为刀,饮其心血为酒……原来并非传说。
就在此时,东南方天际忽现异象——一道赤红火流星撕裂夜幕,拖着长长尾焰,径直坠向乌延川腹地!流星未至,地面已隐隐震颤,草叶簌簌抖动,远处营地犬吠声陡然凄厉。
野离破六脸色骤变:“赤星坠地!这是……大凶之兆!”
尉迟朗却眯起眼,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赤光,唇边竟浮现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不,破六。这是……天授之机。”
话音未落,流星已轰然撞入乌延川中心。没有惊天爆炸,只有一圈无声的赤色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篝火尽数熄灭,战马惊嘶跪地,连风都为之停滞一瞬。赤光消散处,一座孤零零的土丘拔地而起,丘顶裸露着暗红色岩层,形如卧龙昂首。
秃发勒石怔怔望着那座新生土丘,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荒谬预感——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正将草原上所有野心、背叛、鲜血与火焰,尽数揉捏成一颗种子,埋进这赤色土壤深处。
而种子破土之时,必将长成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树。
或是……吞噬一切的焚天烈焰。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正悄然撕开墨色云层。新的一天,开始了。
秃发勒石默默将“蛰龙”短刀系在腰间,刀鞘与“苍狼刃”并排而立,一黑一青,如阴阳相生。他最后看了一眼火光中渐渐冷却的尸身,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扬蹄奔向那座赤色土丘。
身后,两百秃发部骑士沉默跟上,马蹄踏碎晨露,蹄声如鼓点般敲击着大地。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生路还是绝境,亦不知这黎明的第一缕光,究竟照亮的是新王加冕的冠冕,还是……另一具等待埋葬的尸骨。
但草原上的风,永远只吹向活着的人。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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